“菲诺尔萨拉斯的肉身形体被大公剥夺,融为欢愉殿堂的一部分血肉组织,纳菈芮丝慷慨地奖励这位公爵永不停歇地感受来自痛苦与欢愉的极乐,直至其灵魂超过刺激阈值而崩溃枯萎。”她说,“然后,地狱大公在沉默中走进熔岩、鲜血与骸骨交融而成的深幽殿堂,她此后便沉浸于唯有自己知晓的深重思绪,地狱子民再未得瞻过其迷人胴体和无上威势,也再未闻听哪怕分毫属于大公的旨意、命令、斥责和享乐的声音。当纳菈芮丝再次踏出,这位大魔鬼向来不着片缕的身躯穿以肃穆而庄重的暗色长袍,要求六十七层的贵族们释放那些此前被奴役、折磨和屠杀的生灵及其尚未消泯的灵魂。可是,来自地狱本身的磅礴怒火衔着她的话尾语音紧随而至,属于她的位面立时开始塌缩毁灭,即使身拥半神之能也无法抵御分毫。然而,就在最后关头,天堂界的光辉刺破了地狱阴霾,大公则振翅翱翔,飞向那道被神圣而高洁的光芒短暂撕裂的位面裂隙。”
“这只是故事。”索伦·维兰指出,“故事与现实往往判若天渊。”
深渊恶魔的思维、言辞与行动均不可预测,由此也并非不会口吐魔鬼那般精妙绝伦、惹人陶醉且令人深信的甜言蜜语——就像游侠曾经有所交集的坎斯迪内特君主,每一个似是正常甚至亲切的词汇和语句背后,都潜藏着颠扑不破的诡计和有如实质的恶毒。
“你仍然不相信我。”魅魔说。
“我也有一个故事,一个奠基于真实事迹、有迹可循而全无虚假的故事。”索伦·维兰说,“爱菲洛与伊欧娜联合王国曾短暂地涌现出一位著名圣徒,这位圣徒起初乃是身怀数不尽斑斑劣迹的变节者和谋杀犯,盗窃与劫掠司空见惯,通奸与放荡则如刚需家常便饭。此外,他的隐匿与作战技艺亦鲜少有人能出其右,国王与领主派遣追捕的士兵和赏金猎人百般尽施最终却毫无建树。但他却从不为自己所犯下的众多恶行予以粉饰、狡辩或诡辩,更不会冠以其不得不以、反抗压迫或正确无过的堂皇名义,每一次行以恶行之处都会伴随以鲜血写就的忏悔与自责的字迹。这种行为也被某处凡雅纳瑞的神殿所瞩目——尽管女神时至今日荡然无存,其理念却代代相传存留至今——祭祀们成功找到了他,将这位良知尚存的恶徒带入神殿,意图以循循善诱加以教化。”
恶魔的双眼泛起期待的光芒。“然后呢?”她说,带着吸气的颤音。
“许久之后,当人们再度踏入那座神殿,”游侠说,“却只看见横陈各处的干尸和骨骸,支离破碎,不忍猝视,而那位圣徒早已不知所踪。或许那个人是真心实意忏悔,然而精神、思想与心灵上的改变却可能不敌自降生之际便深深根植于肉体脉络的本能。”
魅魔露出苦涩的微笑。
“所以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向旁人祈求和问询,永远都不会认为深渊桎梏已被自己成功抛离而去。我担心哪怕瞬息的懈怠,都会让深渊犹如跗骨之蛆的怨念诅咒去卷土重来,而我的意志远不足以与血脉与本性相抗衡。”魅魔突然看向游侠佩戴的头冠,几乎是卑微地请求,“你的头冠有天界领主的气息。你可以让我碰碰它吗?倘若我仍然沉溺堕落之道,那么哪怕最低弱的神圣力量也会灼伤我的灵魂。”
索伦·维兰转过头,却无意中望进了恶魔的双眼。
他只觉呼吸一凝。
即使精于伪装的菲拉范雅睿,那双闪烁着斑驳碎影的蔚蓝双眼里依旧不乏偶然划过的异样,自己也总能察觉到国王那副看似完美的面具之下微不可察的细密裂纹。但魅魔的眼睛色如晨曦照耀下的枫叶,闪耀着明亮而纯净的绯红色,即使最敏锐细致的双眼经由最繁复强大的魔法加持,也决然无法从中辨识出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惑魅和情欲痕迹。
只有平静、哀伤、怀疑和自责的细流卷起涟漪。
索伦·维兰本该趁机迅速离逃离,将说不清是诚恳还是虚伪的深渊恶物留在这里。留在这处虽然是由一位或许更邪恶的施法者布下的、却无疑有效而又坚固的防护与屏障内部,为已然命运多舛的凡人世界、为坎汶、也为自己命数了却一桩多余且不必要的隐患与威胁。可是,他却在令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鬼使神差中将怒惩之女的头冠缓缓递出。
那双生长着细小骨刺手谦卑地捧过冠冕。
谨小慎微一如最虔诚的祭司接过神圣且轻薄易碎的圣物。
“谢谢你。”
恶魔的声音轻柔如手指拂过肌肤的轻响。
然后——
她毫不犹豫地将翡翠冠冕的尖锐凸起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深渊的力量怦然弥漫,他听到令自己肢体麻痹的嗜血、愤怒而尖锐的狂吼与尖叫,听见如同无数蛆虫和蟑螂爬动发出的窸窣声响,从一寸空气里、从任何可以料想和无从想象的角度,甚至在自己的喉管、胸腔和大脑中直接响起。他还听见攀至巅峰之际颇为怪异的粗重鼻音和喘息声,然后是一片始料未及的死寂,魅魔因痛苦而颤抖的身体映入眼帘。
有那么短短瞬间,索伦·维兰以为自己会听到恶魔力竭声嘶的痛呼和哀嚎,以为自己会看到这幅诞于深渊却无疑堪称艺术品的丰腴躯体化为灰烬。然而,他既没有听到惨叫,也没有看到那轮冠冕在凋零破碎的躯体中掉落在地,唯有一阵光辉从其上缓慢溢出——不是菲拉密德碧那冰冷灿然但凛然不可侵犯的超绝伟力,也不是深渊饥渴而狂暴的腐化洪流,而是如仲春破晓时分的晨曦那样温暖、明亮而纯洁,让枯寂已久的双眼与心灵为之烁亮。与此同时,他再次听到魅魔的歌声,不再孤单和凄凉,因另有无数嗓音加入其中,神圣悠扬,又像雀跃着自山脊逐级而下的小溪欢腾而自由的清脆水声。
施以束缚的法术哀嚎着土崩瓦解,囚室的栅栏无声地开启。
魅魔就站在自己眼前,唇角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
她挽着一柄长弓,戴着缀着细密银环的皮手套,探出肩头的箭袋绣有星辰与飞鸟徽记,轻便服饰在兼顾奔跑和行动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将玲珑曲线稍稍遮掩,周身闪烁着恬静、纯洁而温和的淡淡光晕。此时此刻,这位女恶魔的面孔要比索伦·维兰此生所见所有人类都更平静安详,正羞涩而又腼腆地投来注视,喜悦和好奇也在绯色双目中闪烁盈盈。
“我是露希缇尔。”她说,“我通过了天堂的考验。”
游侠想起魅魔最初所说的话,他忽然感到一阵羞愧。
“这是我的荣幸。”他说,“我亲眼见证了从未存在于此的伟大改变。”
“幻梦极境的惩处却意外地将我的深渊本能压抑下去,让我得窥另一道人生和改变的微渺可能,天堂界的柔光则尽可能地削弱了腐化之力对我的残余影响——尽管根深蒂固的邪恶纽带纵然神明亲临恐也无法全然消除——告知我何以弃绝过往、又何谓良善之道。”魅魔欢喜地说,“我定会谨记教诲,弥补过往诸多错误和罪恶,直到时间尽头。”她把冠冕交还给游侠,“现在,我会帮你逃离此地,再让那个邪恶的巫师付出代价。”
“我也是为那个施法者而来,但他恐怕并非你我二人所能对抗。”索伦·维兰忧虑地说,“在我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金头发的男性、拿着银枪看什么都满脸埋怨的精灵、小矮子魔裔、看起来神态很像魅魔的女性施法者——又或者其他任何人类?”
“你是唯一一个行走此地的人类。”魅魔露希缇尔说,“但我相信你惦念之人一定都还活着。”
紧接着,她的欢欣再度被焦虑掩盖。
“不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去阻止那个巫师。因为他想——”
露希缇尔的话音因恐惧戛然停止。
“什么?”索伦·维兰问。
“他想要举行一场邪恶的仪式,”魅魔说,“篡夺本属于一位魔鬼大公的半神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