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片没有天空的堕欲之所。
大公的欢愉殿堂正如其广博领域那般浩瀚无际,冷却凝固的星辰核心被无与伦比的伟力塑为穹顶,闪烁明灭犹如繁星。倘若有人得幸置身于这处回荡着靡靡音色的广阔厅堂,就会看见这座以不可能的方式延展身形的、仿若倒置的世界之城:若抬头仰望,便会看见层层如骸骨交错的拱梁在高处延伸,另有无数粗重而威严的尖塔自穹顶垂直向下,塔身或漆黑无光,或苍白幽然,与地面上笔直或螺旋向上的宏伟建筑彼此咬合。倘举目环顾,则会看见熔岩不在干裂而枯寂的褐色地表奔腾,而是被束缚在发达如蛛网的高架渠与人类肌腱编织而成的铸槽之中,一如被锁链驯服的血脉沿着永恒不变的既定轨道缓慢流淌,同时发出痛苦的哀鸣与欢愉的靡音。除此之外,他还会嗅闻到炽热却干燥的空气,其中充斥着硫磺、炽焰、鲜血与属于肉体的荷尔蒙欲望的混合气息。
纳菈芮丝——无间炼狱第六十七层的统治者,骄傲而荣耀的大公,无上地狱意志的亲选爱民——一丝不挂地坐在她骄傲厅堂的白骨王座之上。的确,她本该为这处杰作时时满怀欣喜,毕竟即使领域会随其独一主宰者的心绪意念自行变幻,让这处宏伟厅堂从荒芜一片中拔地而起、塑造成型所耗费的时间与精力仍可谓旷日持久;在自己开始劳作的时候,人类尚未在此一物质世界埋种;然而当它落成之际,漂泊至此的人类不仅已然扎根萌芽,且近乎开枝散叶蔓延到了其他凡俗生灵不曾踏足和探索的隐秘之处。
又及,不论地狱大公、势力不及前者但仍有庞大属地的公爵,抑或者是位阶逐次下落的魔鬼贵族、平民乃至奴隶,尽管几乎所有地狱子民对欢愉与痛苦均有着若合符节的一致追求,纳菈芮丝自然无法免俗。但她毫不怀疑,即使无法摆脱天性的束缚和枷锁,自己的领域仍可谓是无底炼狱最优雅、有序和整洁的——这里既不像堕欲之主的万福之所那么迂腐落俗到令她乏味,也没有诡诈至极的格亚布拉西斯那么浮夸到让她作呕。
的确,自己应该满怀自豪与心喜,与下属共同沉浸于欢愉之道。
可她却意志消沉,甚至有一丝身为大公绝对不能出现的自我怀疑在心中滋生。
这一切的源头只是两个人类。
——除去给魔鬼提供欢愉外再无他用的活畜。
纳菈芮丝睥睨着下方两个渺不足道的身影。
男人与女人并肩跪在黑曜石地面上。
他们身上满是或深或浅、难以计数的狰狞伤口:有些已经愈合成形如百足虫的苍白疤痕,有些才刚刚结出血痂、柔软纤薄的边缘处仍在渗出血珠和脓液;他们赤裸的双足被地狱厅堂的炽热石面灼出水泡,新的溃烂覆盖着旧的斑痕,层层叠叠让人望之欲呕。他们的衣饰早已碎裂为无法蔽体的脏污布条,唯有胸前那处绣着星辰徽记的布料差可辨认。
——爱情、美与忠贞之神。
纳菈芮丝厌恶地心想。
可憎、迂腐而下贱的已死神明。
她忽然一颤,并迅速将此遗忘,以免此一名讳继续刺伤自己的灵魂。
女人断裂黏结的棕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血液、泪水和汗液的脸颊,双眼布满血丝,颈部勒痕深可见骨,开裂的指甲缝嵌满上一次酷刑和死亡留下的碎肉与血垢。她紧紧倚靠着的男人情况同样糟糕,从他塌陷破碎的鼻腔和嘴巴里艰难涌出的每一道呼吸与嘶声都伴随着浑浊啸音——肺叶被尖针刺穿,又被怀揣恶毒刻意修复——纵横交错的鞭痕犹如道道诅咒之语在他皮肉翻卷的肉体之上散发着闪烁明灭的暗红色光芒,这是经由炼狱魔火练就的特殊印记,会在伤口处持续燃烧,以给受刑者带去最为漫长和绝望的折磨。
纳菈芮丝心满意足地投以凝视,打算从人类双眼里窥见她期待已久的东西。
可仍然一无所获。
“多少次了?”她恼怒地蹙起眉头,把啜饮一空的骨制酒杯递给身旁的从属。
魔鬼公爵菲诺尔萨拉斯。
当然,大公对这个数字知根知底,只不过她需要分担自己的忧虑和思绪。
“一百三十二次。”身量颀长、面容极美的大魔鬼恭敬地话音下藏以些许焦躁,尽管他和往常一样自以为将这一丝绝对不该出现的情绪隐藏得天衣无缝。但纳菈芮丝却能如品味佳酿一般将其心绪尽数捕捉。毋庸置疑,这位长久以来效忠于自己的魔鬼公爵,在责怪自己这位独一统治者为何将如此漫长的时间浪费在了两个渺如飞萤的人类身上。
但她将愤怒暂且蛰伏,继续满腹好奇地审视起面前的人类,似是虔诚禁欲的祭司、自认高贵的领主、国王和皇帝,甚至是那些意志之坚毅与心性之坚忍某种程度足以媲美天使的精灵也无力抗衡欲求的诱惑和伟力——以往那些凡尘生灵会在自己的荣光与威势之下顺服如犬地卑躬屈膝,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她每一句可能和不可能做到的指示和指令。
但他们不会。
为了让这两个人类彻底服膺,她施展了上千次折磨。
让他们历经了一百三十二次残酷至极的死亡和更为痛苦的复生。
可是——
即使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即使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即使复生的次数多到令记忆混淆——
本该向自己忏悔和祈求的两个人类的双手仍紧紧地握在一起。
即使每一次复生都让他们的身体更残破,却也让他们的目光更坚定清明。
目光里恐惧俨然褪去,只有对彼此愈发炙热的爱意、以及化不开的怜悯哀伤留存其间。
“为什么要拒绝呢?”纳菈芮丝竟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甜美,就像深渊中那些低劣的魅魔,“这可是寻常凡人无望得享的福祉和馈赠,你们会齐齐沉浸欢愉、自由与放纵的蜜糖里,得以忘却脱离凡尘俗世不曾稍减的苦难哀愁。我甚至会赏赐你们可随心所欲自行决定至福的对象,不论轮替或同时,不论数量何其夸张都准许满足。为什么要封闭自我、坚守那些迂腐而刻板,不会带来任何益处的愚昧教义呢?为什么不能正视自己肉体与心灵所需,打破束缚、闭锁与桎梏,迎接广阔如星界无垠的自由和福乐呢?”
“我们不会听信你的歪门邪说。”
女人的声音在无限的折磨中颤抖,话语却坚定如故。
“魔鬼,”男人断续的嗓音愤怒且悲伤,“你的狭隘之思又何以明辨进步之理?”
“大公度过了千万年的时光,智慧与视野深邃无极。”菲诺尔萨拉斯斥责,“大公知晓纵使神明也无从洞悉的玄奥之秘,知晓荣光炼狱乃至浩瀚众界建立与存在的基石所系。令拙劣人类当中的最睿智博学者苦思冥想亦不得解的问题之于大公也不过一瞥而已。”
公爵硕大的双翼搏动舒张。
“大公岂会瞩目如此浅薄之思?”大魔鬼粗噶如滚石的笑声带着无止尽的蔑视。
的确,往常如果有人胆敢口吐这般忤逆狂悖之语,纳菈芮丝只会从高逾地面百尺的王座上回以轻蔑而无言的瞥视,她或许会漫不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卑渺之物则会在错愕与恐惧中突然炸开、浑身爆燃,或亲眼看着自己和同伴的肉身皮相犹如投入火焰中的蜡像般融化脱落;她或许会打响哈欠,而那些低贱之人会随之糅杂混合,最终成为深渊里最低等的畸形、丑恶又无智慧的血肉结合体;她或许会轻啜混着骨髓与蜂蜜的佳酿,在液体浓稠的倒影上看着地狱子民按照主人旨意,在下方竞相享用这般恩赐以满足己身欲求,然后以无从挑剔的精准和艺术般的优雅将受刑者灵魂和躯壳摧毁或奴役。
是的,她本应该这么做。
但纳菈芮丝却选择以言语为武器——
这在数之不尽的漫漫年岁中乃是首次。
菲诺尔萨拉斯期待的眼神霎时黯淡。
“我当然明白。”地狱大公对人类说,“爱与性相伴相随,一如灾祸与福祉相伴相生。性乃是无边无际、洋溢着无尽至福的汪洋大海,爱却只是漂浮其上的一页微渺小舟。性乃是浩瀚众界一切具备肉身之物不可或缺的天性本能,是擎天而起的林立高塔之基,爱倘若缺失这般基础便不得而立。此外,我知晓每一种其名为爱的形状,有些物类会同时将爱意平等而又均匀地分赠予同性或异形的多位伴侣;有些人崇尚毫无固定形式的自由之爱,既容许自己、也准许恋人在耳鬓厮磨之际另行索取。我也深知你们信仰不疑的爱——奠基于至为狭隘又至为邪恶的占有欲、规训与腐朽教条之上的压迫之爱。”
她凝视着他们,要从他们的身躯上和双眼中辨别出等待已久的幻灭和屈服的痕迹。
她得到的依旧只有哀伤的回应。
“缺失爱的性不过乏善可陈,初尝或可欣喜,然日久定然枯燥无味。”男人喘息着说。
声音中带着怜悯。
这种情绪本来应该由自己降尊纾贵于斯。
纳菈芮丝未置一词。
不知何故,她竟细细品味起男人所言。
心底升起的莫名情绪令这位大公暗自心惊。
“依我们所见,”女人的声音因剧痛而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性是一条磅礴汹涌的大河,忠诚与典雅之爱……则是让它得以平稳流淌的河床。不是施以奴役、枷锁和束缚,而是……为求边界更为广阔,也更为充实的幸福和欢乐。那些过于开枝散叶的污浊爱情终究只是对典雅与进步之爱的拙劣模仿,认可和践行之人并不想让这条河流泽及众生,而是会为满足己身私欲,肆意令其改道,浑不顾这条足以吞噬一切的河流通往何方。
纳菈芮丝凝视着他们。
性乃浩瀚大河,忠诚与典雅之爱则为河床。若河流任意改道,便会失去滋养众生的力量。有那么瞬间,她本能地想要否认这一切。这些庸俗之言本该像其他凡人呓语那样在地狱烈风中迅速崩解,再不复存。可它们却顽强地在她意识深处反复回响,令她烦躁、迟疑,甚至隐约感到一丝羞恼——漫长岁月的无尽体验,定然胜过所谓粗鄙的恒久意义。
“你们会继续重复死亡和复生。”
她说,可话音竟带着少许犹豫:“一万三千次。”
“十万三千次威逼和刑罚……”男人咳出一口血:“也不可能改变两颗坚定的心。”
“纵是海枯石烂,星辰黯寂,诸般生命于寰宇不存分缕,我们的信念与意愿也不会改变。”女人回答,“你固然可以恣意凌虐、摧残和折磨我们早已破烂不堪的肉身形体,但你永远无法迫使我们的灵魂与意志屈服于痛苦、欢愉和恐惧。即使你引来炼狱永无休止的高热与火焰,也无法灼干我们心中关于高洁典雅之爱的点滴。我们绝望却无畏无惧,衰微然意志昂扬。反而是你,尊贵的大公殿下,身为执掌一方位面的卓绝半神,却永远无法领会那些沁人心脾的美善概念,沉沦于腐朽之序与堕落所求自拔不能;你身拥大能浩瀚,却永远无法让两个孱弱无力的凡人偏离其决心踏足且已然踏足的路。”
“你的神已经死了。”纳菈芮丝提醒:“不论何以投诚,都不会有人拯救你们。”
“众界之中,不论凡人魔鬼,所行所为皆是利益使然——皈依信仰或求赐福,或寻眷顾,或意图藉由于此改变平凡碌碌之命数,或寻求力量以支配和掌控其他本应自由的身体和意志。但我们不同,我们并非为求祝福或眷顾才踏足此道,我们所求乃是思想之感悟和灵魂之共鸣——纵使艾琴温芮身死不存,然女神所代表的璀璨理念却长存不衰,她的言辞与教诲永存,永远会有认可此道之人前仆后继,纵使最终落入幻灭的深渊。”
“很愚蠢。”菲诺尔萨拉斯说。
“愚蠢而怪异。”纳菈芮丝的回答让公爵不寒而栗。
“我们不图被拯救,也不图苟活和逃离。”
两个人类几乎是异口同声:“我们会死,也必然会死,此乃命中注定。但我们会带着不被玷污的心中理念去死,我们的死会化作对整个沦为本能奴隶的腐朽地狱的永恒蔑视。”
“那又怎么样呢?”
菲诺尔萨拉斯公爵站在王座右侧,强健美型的身躯微微前倾,莫辩雌雄的美丽面容挂着恭敬的微笑,可是那双燃烧着欲望之火的深紫眼眸深处,却有着难以抑制的焦躁与恼怒。
菲诺尔萨拉斯已经不能再等了。
他业已侍奉纳菈芮丝万年之久,从藉藉无名的卑微属魔一步步爬到今日位阶,本以为自己早已洞悉这位统治者的每一丝心绪——她的骄傲、残酷以及有别于其他地狱大公的痛苦与愉悦兼而有之的欢愉之道。但是,如今他却眼睁睁看着她将漫长时光徒然地浪费在两个物质世界的人类身上:一百三十二次死亡,一百三十二次复生,加以数之不尽、即使热衷折磨的魔鬼也会深感疲惫和无趣的折磨与拷问,只为寻求一丝毫无意义的屈服。与此同时,其他层级的大公们却在将细密而周全的阴谋罗网编织布撒,毗邻此域的堕欲之主甚至在趁机侵入他的领土,这让公爵胸中那股野心如暗火般越烧越旺。
“大公殿下,”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丝勉力压抑下去的尖锐,“这对人类贱畜根本就不配得到如此众多的恩赐,更不可饶恕的是,他们竟然拒绝了您至高无上的慷慨,这不仅是对您的亵渎,也对每个将您视作神明虔诚敬拜的地狱子民的侮辱。何不让我来终结这场无谓的游戏呢?只需瞬息,我便可将其碾成尘埃,他们浅薄而又愚昧的戚戚哀鸣将再不会困扰您的心——所有胆敢违逆您意志的蝼蚁也都会引以为戒。”
他甚至没有寻求主人认可。
僭越的烈焰瞬间降临,将两个人类瞬间吞没。
他们的肉体被焚毁,灵魂被彻底吃干抹净,在浩瀚众界再无点滴存续。
菲诺尔萨拉斯微微舒展双翼,漆黑翼膜在火光中泛起油亮光泽——这场荒诞绝伦的闹剧已然作结,大公会清醒过来,重新将目光投向更有价值也更宏伟的目标,比如他自己。
但以往会勾动手指示意他趋近身前的纳菈芮丝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侧首,似在考虑身为至高统治者本不应去思考的事情;她的锋锐指尖在脸颊上划出诱惑痕迹,却仿佛在微微颤抖;她安静又严肃地看着正如残蜡般溶解的人类,疑惑和怅然若失的涟漪在高傲威严的双目中翻涌不休:那两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只是抱在一起,任由火舌舔舐,没有哀嚎传来,也没有啜泣响起。尽管菲诺尔萨拉斯心底划过一道莫名寒意,却强自维持笑容——他知道,那位残忍无情、对欢愉有着无数种践行方式的大公终会复返。
她无疑会原谅必要的僭越之举——
届时,他得到的奖赏将会丰厚异常。
“您被他们蛊惑了。”菲诺尔萨拉斯声音甜美:“两个贱兮兮的小东西。”
大公的唇瓣艳丽到触目惊心,其中涌出的言语则恰如自己所料。
“感谢你,公爵。”她说,“我发誓会给你与所为相匹配的奖赏。”
纳菈芮丝露出微笑。
萦绕厅堂的靡音忽然变得怪异,像一首夹杂着嘲笑与哭泣的悼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