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林迪尔！”

　　米拉埃尔焦急的声音将伯爵唤回现实。

　　他睁开双眼。

　　魔女紧张且惶恐地俯视着自己，褐红皮肤上满是划伤、淤青与肿胀的鲜明痕迹。她左手握着长度只剩下原本四分之三、好在总体可谓完好的乌木法杖，右手颤巍巍地停顿在半空。

　　“米拉埃尔。”他说，“我们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魔女的声音急躁不安，“芬妮不知所踪，索伦·维兰生死不明。小提——”

　　“我在！”

　　提夫林玩偶趴在她的背上，看起来仿佛缩水一样皱巴巴的。

　　它似乎比之前更小了，棉布皮肤松松垮垮，纽扣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米拉埃尔大力地将提夫林娃娃抱在怀里，只听一声细微但释然的呜咽传来。

　　此前的记忆如万花筒洒下的斑驳碎影那样支离破碎、难以拼凑，埃尔林迪尔只记得一场只有在最黑暗的噩梦中才可能窥见的战斗，记得艾德里克——忠诚可信、深受养母信赖与栽培的侯爵——被践踏成一滩深陷地面的碎骨与烂肉。尽管随着年岁成长而缺少面见机会，渐渐疏离，但艾德里克侯爵确曾在幼小伯爵的记忆深处留下众多美好而温馨的回忆——他虽瞻前顾后，意志观点通常不甚坚定，却有着寻常男人通常会加以轻蔑与唾弃的细腻心思。终身未婚未育，但也无任何绯闻传出；埃尔林迪尔记得侯爵在凛冬时分领着自己踏足皑皑白雪上那些前人踏出的脚印，在光滑得即使鸭子都难以站立的冻河之上大笑和尖叫着滑行和翻滚，在睡前为自己讲述那些遥远国度脍炙人口的英勇传奇。

　　他本可继续升官进爵，却在这场注定有去无回的驰援中凄惨身死。

　　“如果你想让自己蒙受祝福和幸运，那就去像逝去的神明祷告和祈求。”养母说，“不要期待着行以善举会改变自己过去不幸的命运，这个世界从来不以良善与否区别对待。”

　　“的确如此。”伯爵说，“但这不能改变我们追寻正义。”

　　“以鲜血和强权。”养母说。

　　“以教化和劝诫。”他反驳。

　　“什么玩意？”魔女又一次抬起手掌，带着点迟疑，“你脑子是摔傻了吗？”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埃尔林迪尔言有所指：“他们可能都死了。”

　　“才不会！”米拉埃尔瞬间反驳，“索伦·维兰死了芬妮也不会死！”

　　他这才感觉到右脸正在传来火烧火燎的连绵痛感。他匆促检视身体状态，却讶异地发觉腹部、大腿和胳膊上的创伤都已恢复如初，只有些许扎结疤痕、还有被碎肉和泥浆黏在紧身亚麻夹克上的几缕板甲残片无声讲述着那场雾中搏杀绝非虚假，也绝非幻觉。

　　透过魔裔巫女不住蜷曲开阖的指缝，埃尔林迪尔能看到遍布灰尘的发霉挂毯和绘有马赛克图形和寓意图画的天花板上四通八达的龟裂纹路，看到面前那幅占据整面墙壁、色泽丰富而艳丽的硕大壁画——让他心生熟悉之意——栩栩如生，细节详实，宛若鲜活生命被残酷而又嘲弄地囚禁在画布与颜料的纤维交错中。忽然，他意识到眼前所绘之人乃是达翰尔前任公爵夫妇——这对夫妻是过去和如今都鲜少与养母交好的坎汶勋贵。他们虽能力平庸、性情温软甚至懦弱，随波逐流且无论任何角度都欠缺主见，却也并非全无勇气，在那段伯爵仅有耳闻的艰难日子里，他们也曾暗中资助难以为继的洛坎达尔。

　　然而，就在帕梅娜女王回归前夕，两人忽然消失、音讯再无，子嗣亦接连身死，独剩其末子则恰逢其时地从坎斯迪内特游历归来，顺其自然地继承了公爵之位。有些流言声称是公爵夫妇畏惧定将随新任统治者而来的严酷刑罚和改革，甘愿抛弃贵族身份和所拥财富隐姓埋名乔装脱逃；还有论调声称公爵夫妇同样死于弑亲，一如帕梅娜吊死其生父先王。

　　埃尔林迪尔呆滞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爬了起来。

　　他正对着的走廊被碎石和泥土堵塞掩埋，无法通行。

　　公爵夫人右手一侧的走廊似乎完好，但四壁覆着一层黏腻厚重又柔软发亮的膜状物质——散发着犹如腐烂虾蟹和变质蜜酒混合碾碎后的难以承受的浓郁恶臭。这层壁膜既吞噬无处不在的黑暗，又吞噬偶然乍现的光亮，仿佛是某种活物的内脏组织。更令埃尔林迪尔感到不安的是，还有交错叠合的众多肢体从中探出——每一条都粗逾人腿，表面流淌着半透明的黏液，泛着令人望之欲呕的光泽——如同蛛网，又像发酵后被揪起拉长的黏腻面团。在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之间交织形成一张狰狞且脉动不息的巨大网络。

　　埃尔林迪尔和巫女还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膜下迅速游走——血管、神经、借此存活的生物抑或某种更难以名状的存在。此外，这些膜状物质似在维系着这座城堡岌岌可危的残损结构，四散蔓延、彼此扭结的附肢代替断折廊柱支撑着破裂拱顶，让本应坍塌的墙壁堪堪挺立，令这座理当早已分崩离析的建筑仍然维持着某种诡异而微妙的平衡。

　　“这里是达翰尔领的公爵城堡，”他沉重地解释，“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被很坏很坏的力量占领了，”女巫害怕地说，尾巴不安地盘绕在小腿上，“既有法师的味道，又有地狱的味道，还有一点深渊的味道——这个地方远远超乎我力所能及，我由衷建议咱们找到芬妮就立刻逃走，把这里交给那些更强大也更有智慧的人。”

　　“还有游侠。”伯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能将我们用某种方式转移到其他地方吗？”

　　“我不会传送法术！”米拉埃尔泄气地说。

　　“很快就能学会的呀。”提夫林娃娃有气无力地安慰。

　　“不是现在嘛！”女巫说：“不过我们可以顺着走廊走走看，没准就能从哪钻出去呢？”

　　她面色一凝，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埃尔林迪尔。

　　“当务之急是找到芬妮！”魔女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