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将人类扮演得天衣无缝。
“很多,”黑袍说,“我可以给你们金币、欢愉和至福。”
“那我们可真是来对啦!”索伦·维兰干笑一声,身体前倾,凑近黑袍,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那个叫索伦的臭虫和它放荡而可憎的异形姘头,三天前在十里开外的一处荒林里跟一伙盗匪火并,身受重伤,像两条狗一样仓皇而逃。他们现在正躲在北边的废弃矿坑里,不出意料的话,很快就将命不久矣。”
游侠将自己的一枚银戒指抛向黑袍。
“这是我们捡到的。”他说,“您可加以探查。”
“我们另有要务在身。”丝黛克芬妮为索伦补充,“所以没有替您追凶到底。”
“如此便好。”
黑袍自帽檐下凝视着戒指,语调里升起一丝无从揣摩的古怪情绪。
米拉埃尔强硬地挥舞法杖。
“你他妈说好的报酬呢?”她问,“我们只提供消息,也只要酬劳的三分之一,没问题吧?”
“瑞莱丝,我们是光明正大的路德威尔帮,可不是下三滥毛头小贼!注意自己的言辞!”伯爵驳斥,一边温和地安抚黑袍:“我们最近身家宽裕,也同样对那些非人杂种及其同党深恶痛绝,既然同为人类——我们这次不要酬劳,权当是同道之间的互帮互助。”
兜帽阴影下的苍白嘴唇勾起一抹令人厌恶的弧度:“诸位可真是明辨又大度。”
“与您相比不值一提。”索伦·维兰摆出一副阿谀献媚的表情,“我们只是有点儿好奇,在这个种族纯洁性逐渐瓦解的堕落世道下,到底是哪位良善之士在行如斯正义之举?”
“这种级别的悬赏,”丝黛克芬妮说,“想必定然出自哪位大人物之手吧?”
“我们身怀绝技!”米拉埃尔炫耀似地卖弄了一个戏法。
“若有机会——”伯爵提议:“日后可与那位尊贵之人互惠互利。”
“还请您牵线搭桥。”索伦·维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精灵旋即甩出几枚金朗,试图在对方来不及深思和反应的时候一锤定音。
“当然可以。”
黑袍自长袖中探出的手干瘪瘦削,嶙峋骨节与靛青血管在火光映衬下纤毫毕现。他的指甲长而尖锐,仿佛是以莫可言喻的方式黏附其上而非自然长成。索伦·维兰甚至隐能窥见爪甲和甲床之间如同腐肉的暗色污垢。这双过于丑陋和脏污的手正神经质地摩擦着桌面上的残余油污与溢洒酒液,接着,在游侠真诚且祈盼的注视下,摩挲又迅速转为令人难安的剧烈抓挠,力道大得几乎要抠出木屑——僵沉耸立于后方的黑袍正死死盯着游侠经由魔法捏塑的伪造之面,嘴角缓缓开裂,露出一重直直延伸到两侧耳根的笑容。
“大人物……啊,那些尊贵的人……”
过度的亢奋令黑袍语无伦次。
“他们就在这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你的身边,窃窃私语……只要罪人们来到这里,只要跨进这道门,痛苦狭径就会变成极乐通衢。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黑袍忽地站起,伸开双臂,宽大衣袍如扩张黑翼无风作响。
“——索伦·维兰!”
自地狱传来的恐怖话音霎时席卷了整个酒馆。
游侠的心跳陡然一滞,甚至不曾留意掌心烙印传来的刺痛。
易容魔法并未失效,他也不曾向对方透露过自己的真名。
就在索伦恍然失神的刹那;
丝黛克芬妮的银枪已然贴着他的脸颊直刺而出。
枪尖穿透头颅,将那张黑袍钉在了墙上。
向日葵与风车的诸般喧嚣戛然停止。
旅店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此前无人瞩目的角落。
“徒劳之举。”黑袍被刺穿的脸开始像沸水般剧烈翻滚,皮下血肉里仿佛有成千上万条细小蠕虫在疯狂钻动,“你们带来的情报确实弥足珍贵……贵到必须要用灵魂作为砝码!”
他的胸膛毫无预兆地炸开。
没有森然肋骨,没有涌流鲜血、没有跃动心脏——
只有一张贯穿整个腹部、长满层叠倒钩与利齿的血盆大口。
在黑袍的咆哮声中,整座“向日葵与风车”开始从物质世界中剥离出去,坠入一方由永不餍足的欲望构成的异度空间。
“快逃!”索伦·维兰高声呼喊。
他的警示无人应和。
勾兑劣质酒精以牟取蝇头小利的酒馆老板、在酒精与荤段子刺激中开怀大笑的商人、盗贼、强盗、逃兵和杀人犯,乃至那两个适才对游侠外貌恣意讥嘲的女侍都僵立原地,宛若失去操控与引领的提线木偶。他们的身体不自然地律动,双眼翻白,涎水自嘴角滑落,嘴中发出渗人的呻吟声。在某种指示下,他们急不可耐地褪去衣物,在骨骼折断声里自我扭折为不忍猝视的形状。
“赞美……欢愉之主……”
一名白发佣兵痴痴发笑,横贯半张脸颊的伤疤就像一条蠕虫那样随着不断颤抖的面部肌肉挣扎扭动。毋庸置疑,他曾历尽旁人难以想象的诸般艰险与亡命战斗,此时却呆滞地任由虬结肉须刺入胸腔——堪称健硕和美型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终至化作一具抽搐与痉挛的干瘪空壳。
“这就是你们寻求之物——”
黑袍的声音狂热无比。
“此为至福!”
“地狱之力!纳·莱亚斯的秽仆!”丝黛克芬妮厉声呼喝。
伯爵双手握剑,面容慨然无畏。
“我决不允许你们这些恶堕之物染指坎汶!”
“你的坎汶岂非一贯恶堕?”
不成人形的黑袍发出怨毒而嘲弄的大笑。
“而我们则会将它从愚昧与迂腐里解救出来!”
鲜血、死亡、欲望与硫磺的混合气味在支离破碎的烈酒与风车中迅速弥漫。原本适宜小酌的温度转瞬间便拔升到了人体难以忍耐和承受的程度。索伦·维兰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处由纯粹恶意构筑的蒸笼内部,举目环顾唯有一片狼藉中的缠结血肉——肉壁渗出鲜血,又嘶嘶蒸发,化为细密如雨的血液尖针,自四面八方猛然爆散。
米拉埃尔的易容幻象在重压下偏偏剥离,展露出内里牙关紧咬的魔裔外表。
“加尔纳斯之光!”
魔法流光自巫女高举的法杖顶端倏然勃发,一面如涟漪般脉动的透明屏障无声地升起。
纷落如雨的高温熔岩与锋锐血雨滴落到屏障之上,嘶嘶作响,迅速蒸发。
这道厉喝让索伦·维兰想起往昔旧日——加尔纳斯之光是米拉埃尔的自创法术,对地狱、深渊与奈落均有克敌机先之效,曾屡次帮助他们在无处可逃的危难之际逃出生天。
可此一术式施展须长时吟唱,施展期间巫女将薄弱尽显。
黑袍——堕欲之主的仆从——对此心知肚明,胸腔内探出的巨大附肢猛然抽向巫女。
但丝黛克芬妮以脚尖为轴后撤旋身,寒芒闪烁,银枪将来袭附肢整个截断。
周遭被吸食殆尽的身躯也再次行动起来,动作缓慢怪异,浑浊双眼中却闪烁着对鲜活血肉的渴求。
“伯爵,”游侠看向埃尔林迪尔,“掩护她施法!”
埃尔林迪尔投来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重剑挥动,将逼近的腐化身躯接连斩落。
彼此争斗的巫术流光脉动在这方地狱之力辖制之所。手执双剑的索伦·维兰与丝黛克芬妮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地在同一瞬间冲上前去——但见游侠用左手银剑斩断来袭触手,女王亲赐古剑直刺黑袍溃烂胸膛中喷吐毒血并念诵诅咒的森然巨口。丝黛克芬妮的银枪则精准刺向黑袍的四肢,同时竟犹有余力将上方不断滴落的腐蚀性液体尽数格扫落。
游侠与精灵身影交错,剑枪交替。
不过须臾,纳·莱亚斯的黑袍似已坠入败落之境。
古剑与银枪距其要害不过毫厘。
丝黛克芬妮眼里现出一丝仇恨得报的快意。
但是——
黑袍也随之绽出狰狞而怪异的笑容。
“很好,”他说,“可凡人的武器伤不了我。”
“丝黛克芬妮!”索伦·维兰出言警示。
“这里正在堕入地狱!”米拉埃尔尖叫:“别乱跑!别逞强!站在我身边!”
但他们都慢了一步。
黑袍身侧的扎结肉墙陡然收缩,来自地狱的吐息将精灵猛然击飞。
游侠则感觉到一丝凉意在胸前悄然绽开,继而蔓延为无法承受的痛苦洪流。
触须自他的心脏部位于后背破体而出。
噗嗤!
接踵而至的三根尖锐骨刺分别贯穿了游侠的腹部和双肩,将他整个人钉在墙壁上。
“游侠!”伯爵欲冲出屏障,但被巫女一把拽回。
索伦·维兰神智昏聩、视野迷离,剧痛之潮在四肢百骸不受拦阻地恣意奔腾。
他仿佛听见魔裔巫女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愈发急促的念诵,看见丝黛克芬妮被巨力重重掼倒在血肉构筑的墙壁之上,银枪脱手,所着亮银色软甲在腐化力量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伯爵也在群尸围攻中节节败退,鲜血沿着剑锋滴落。
埃尔林迪尔自己的血。
但下一秒,喧嚣戛然而止。
额际的翡翠头冠闪烁晶莹。
他听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菲拉密德碧的声音。
——凡俗之躯何其脆弱?
冰冷、淡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然汝之命数注定并非于此作结。
索伦·维兰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下一瞬,它再次搏动,灼热的血液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狂怒将痛苦与诅咒从躯体中尽数驱离。
——起来,然后展示给他看。
全新的力量自额际涌入,逐渐修复着游侠离破碎的身躯。
沉浸于得胜喜悦中的黑袍——或者说,纳·莱亚斯的仆从——对此全然未觉。
“看啊!”
胸前巨口张合。
“欢愉之主将君临此地!”
黑袍浸淫极乐的赞颂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突然触及被钉在墙上的索伦·维兰——对方没有发出哀嚎,手中双剑也没有脱力坠地。这个本该死去的人类正向自己投来轻蔑凝视,黑如无星之夜的双眼明晰异常,瞳孔被一圈冰冷肃穆的光环悄然占据。在黑袍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游侠身体前倾,三根施以束缚与屠杀的骨刺在刺耳断裂声中被生生崩开。
伤口处不见血迹,皮肉增生愈合。
弹指瞬息之间,其胸膛便恢复如初。
“这……这不可能……”
无法纾解的纠结情绪凝固在了那张扁平而溃烂的脸上。
他疯狂地挥舞触须,试图将这个异类彻底粉碎。
但索伦·维兰远比他更快。
他迅步踏前,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游侠——”
跌坐在地的丝黛克芬妮喃喃出声,那是超越人类极限的超然速度。作为拥有先天禀赋的上古种族,其迅捷轻盈远非人类所能企及,即使天资最为超绝之人经过最漫长、刻苦与专业的训练也难以弥平与生俱来的血脉鸿沟。然而,她竟需要竭尽全力才能辨清如幽影般在血肉墙壁之间闪躲、跳跃与冲刺的索伦·维兰。
游侠在黑袍反应不及的瞬间便已欺近身前,缓缓举起曾属于传奇游侠瑞克斯迪尔的长剑。
锋锐而冰冷的剑锋将黑袍斩为两节。
上下分离的身躯轰然坠地,失去引导和媒介的地狱之力也迅速平息。
“凡人的武器确实伤不了地狱的奴仆。”索伦·维兰说,“但这把剑此前不曾被凡人之手握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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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埃尔赶忙收回法术,气喘吁吁一路小跑。她以身穿巫师长袍难以做到的灵巧跳过或绕开歪倒桌椅、碎玻璃和横七竖八的破碎残尸,给了靠墙而坐的精灵一个热情得不合时宜的拥抱,在得到丝黛克芬妮“毫发无损”的表态后,魔裔巫女又慢步趋向游侠,目光带着点滴刻意的埋怨和不悦——可甩来甩去的尾巴将她潜藏心中的担忧与不安暴露无遗。
“无须担心,”游侠表示,“承蒙女神眷顾,我得幸安然无虞。”
“没人在意哈!”
米拉埃尔撅起嘴,转身就走。
伯爵则仔细地检查了酒馆内的所有人。
“无人幸存。”埃尔林迪尔悲痛地摇头,白色甲胄上遍布污渍、划痕与凹陷。“尽管这些人并非心性良善,可也毋庸置疑是坎汶人民和人类一员——我们理当将之妥善安葬。”
“白痴!”巫女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伯爵,“应该烧掉!”
“是的,米拉说得对。”丝黛克芬妮漫不经心地拂去身上的灰尘和血渍,游侠注意到,尽管也曾遭受重击,但女精灵亦是毫发无损,“将此间以烈焰净化殆尽方是明智之举。”
精灵的认可让米拉埃尔瞬间淡忘了刚才的恐惧与担忧。
“米拉!”魔裔笑嘻嘻地问,“是给我的昵称吗?我可太喜欢啦!”
“他们说得对,伯爵。被地狱染指之物最好付之一炬。”
游侠拍了拍埃尔林迪尔消沉塌落的双肩。
“我们虽无法改变业已发生之事,却仍然可以为生者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