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埃尔的巫术之火不知餍足地舔舐着酒馆与风车的庞大残骸,耀眼而灼热,扭曲如涟漪幕墙的蒸腾空气摇曳在被撕裂和映亮的夜幕上空。当最后一部分负隅顽抗的木质结构在火舌肚腹中轰然坍塌,自地狱泄露于此的腐化气息也彻底荡然无存。火焰渐熄,脚步窸窣,丝黛克芬妮、埃尔林迪尔伯爵与魔裔女巫不约而同地置身于游侠身边。
“是怒惩之女。”索伦·维兰解释,“她救了我们所有人。”
“早知道就应该我先摸的嘛!”魔裔盯着游侠头上的翡翠冠冕:“哪轮到你?”
精灵祖母绿色的双瞳中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嗤笑……以及近似于怜悯的情绪。
“如此便好。”
她的声音如往常一样轻如落叶。
言语一如既往简洁却令人深思。
游侠摊开左手,将一个边缘略微毁损的徽章展露于众人眼前,殊为有限的面积内镌刻着细节翔实的图案——绵延群山之间招展盛开的鸢尾花田。丝黛克芬妮仅用眼角余光瞥视一眼便满不在乎地移开视线,米拉埃尔则刻意地发出若有所思的啧啧声,伯爵见此图案,本就严肃悲伤的神情在残存余烬的微弱光芒映衬下更是愈显凝重。
“这是坎斯迪内特君主——菲拉范雅睿的纹章。”埃尔林迪尔说。
“据说那位君主与帕梅娜向来不睦。”游侠说。
“据说那位君主身怀精灵血统,”米拉埃尔说,“样貌超酷!”
“不只是他,”伯爵忧虑地补充:“特温、坎斯迪内特、洛埃汶基特、爱菲洛与伊欧娜联合王国等周遭所有国度的统治者们均将女王……”年轻贵族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齿缝中艰难渗出,“视为篡夺者与弑亲者。其中以菲拉范雅睿王仇恨尤甚,因他最致力于珍重缅怀旧日习俗,恢复、承袭和发扬自己视为社会运作之基石的传统秩序。同样重要的是,这位君主麾下国度乃与坎汶接壤,女王治下国力稳步复苏的坎汶乃是其眼中钉肉中刺。此外,米拉埃尔所言极是,尚仍年轻却可牢牢把朝野权柄、同时极具野心的菲拉范雅睿确乎肖似精灵,各国民间风传其体内流淌着来自非人种族的上古血脉,甚至能追溯到极西之地美亚铎斯的国王诺兰特身上。”
“那他肯定引以为傲吧?”
魔裔双眼闪闪发亮。
“绝大部分人类都不会以身怀异类血统为荣,他本人对这般论调更是深恶痛绝。”
游侠微笑着戳破了魔裔不合时宜的幻想,换来一阵意料之中的、喋喋不休的嘟囔与抱怨。索伦·维兰深知——自己这位同伴对非人族裔在人类社会中待遇知根知底,但心性豁达而天真的她永远会幻想一些理想却并不广泛存在于现实当中的东西。
“菲拉范雅睿似是礼仪彬彬又谦逊优雅的言辞之下尽是锱铢必较的盘剥和算计。”游侠说,“比起浸淫享乐或埋首浩瀚政务之中无暇旁顾的其他君主,坎斯迪内特君主更热衷于把时间给予阅读、临摹与书写,亦由此最为谙熟搬弄文字以及那些潜藏于不为常人所知的古老典籍中的散佚之理。与这位君主打交道就像传说中同那些位高权重的高阶魔鬼签订契约般,须谨慎言行到每一个可能产生歧义的形容和字眼。对待失败与忤逆,尽管菲拉范雅睿不喜肉体刑罚,却会不假思索地豪掷千金,让报社或学院里的学生们用比实际刑罚往往更难以承受的唇枪舌剑代为诛罚。”
索伦·维兰娓娓道来。
却发现只有伯爵在听自己说话。
“我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游侠看着吊坠。
“的确。”伯爵悻悻地回答,“这也让我忧虑甚深。这位不甘现状的君主不无可能会在世俗恨意和妒忌的怂恿下不惜与恶灵勾结。倘若这场超自然祸患内里有着人为促就牵引之迹,那你们……我们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危险比此前料想要远为纠结难纾。”
“达斡尔领有着一切疑云的答案。”索伦说,“我们会将之抽丝剥茧。”
“你们说完了吗?”
一如前夜宫殿,丝黛克芬妮早已在马背之上睥睨着众人。
“我不在乎你们人类的阴谋诡计。但在我的家乡,在汪洋彼岸,在那个许久之前也曾有过鼎盛与纯真年日的蒙尘之地;在那个我如今想来就是亵渎、提及就是侮辱的堕落之所,凡人与异界邪魔之间的勾连算计千百年来亦屡见不鲜。那些距离继承权越来越远的旁系血脉和顺位靠后的子嗣向魔鬼俯首屈膝,只为从自己血浓于水的至亲那里褫夺冰冷的王权;他们不惜打开裂隙,任由深渊腐化尘世,只为让那些不分敌我的恶物将本可以言语交涉而非刀剑相向的、同样拥有智慧的非人种群屠戮一空。当不屑运用或发觉常规之举收效甚微,心性焦躁而浅薄的人类就会将目光投向那些自己本不该注视和窥探的地方,尽管随之而来的代价定然超乎他们料想。”
丝黛克芬妮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当然,年湮世远,”精灵说,“如今也不只是人类沉迷此道。”
“别伤心嘛,芬妮!”米拉埃尔试图跳上马鞍,“我们很快就能解决一切,让那些心怀不轨之辈知难而退。再回家坐在暖暖的火炉边吃香喷喷的、脆脆的小饼干!”
丝黛克芬妮轻柔地把魔裔拉到身后坐下。
古怪的情绪划过精致如古典雕像的精灵面孔。
“该走了,”她说,“趁我们的指尖还能触及迅速流逝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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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伦·维兰在马背上极目远眺。
达斡尔领就在前方,沉浸在一片死寂、冰冷而黏稠的无边雾海里。
“我们要在此分道扬镳了,”游侠开口:“伯爵大人。”
但端坐马鞍的埃尔林迪尔迟迟未动,几缕发丝黏在脸颊,连夜奔袭后疲态尽显。
“伯爵?”
索伦·维兰再次提醒。
“我猜——”
女巫一针见血地指出。
“肯定是你的女王大人不忍心让你掺这趟浑水吧?”
“她对你……极为重视。”丝黛克芬妮轻语附和。
“我们之间清白无辜!”埃尔林迪尔赶忙辩解,“我视她为亲人——”
看到魔裔目瞪口呆的表情与精灵蹙起的眉毛,伯爵的急促话音倏然一顿。
“抱歉,我多想了。”埃尔林迪尔摇摇头,似乎要凭此驱离疲惫,“殿下的表述与常人不同——倘若她不情不愿或极度抵触,那么定然会以尖锐而简洁的苛刻言语直白表露。如果她言语辞令模棱两可、似拒还允,那么选择后者绝对不会遭受苛责。”
“如果你不幸身死呢?”游侠直言白明,“我们难免会受到牵连。”
“这种假设只能建立在一个可能性之上——”
伯爵双手紧攥缰绳,严肃而郑重地出言解释。
“那就是你们隐瞒实情,不对殿下坦诚相告。”
索伦·维兰未予回应,毕竟他并不怀疑伯爵的话语是否确有其事。
游侠的脑海里再度浮现起帕梅娜那张苍白、美丽又严厉的脸,回忆起初次面见作别之际,女王最后那句戏谑而张扬的、看似漫不经心的表态——这意味着早在自己孤掷一注地前去觐见之前,她便有意将自己纳为行走于不见光明的幽暗之中的麾下鹰犬——然而,如此一来,对待身怀罪愆的鹰犬、奴仆与眷属又何需重金犒赏?
又及,她似乎既不残暴也不恶毒,与民间疯传的诸般传闻背道而驰。这位伯爵无疑可谓对其内心中的正义与公平有着过于天真偏执的认知,对于凄苦百姓的怜悯甚可远远高凌于人类社会牢不可破的等级秩序之上——倘若,帕梅娜当真如传言所述是为暴君,严酷恐虐且极尽剥削之能,这位秉性刚正直率之人又何以与之为伍?
没有答案,甚至没有风声。
唯有呼吸声与马蹄踏过荒草的声音打破这片沉寂。
“此行极其凶险。”索伦·维兰依次扫视伯爵和巫女,“但二位犹存选择。”
“你觉得我会丢下丝黛克芬妮吗?”
从精灵身后探出头来的魔裔女巫对游侠怒目而视:“当然不会!”
“坎汶国土被诅咒与阴谋缠绕荼毒,生活于此的百姓陷落危难而无自救之力。且有众多无辜之人已然惨死于这场令人痛彻心扉又深恶痛绝的诡计之中。”尽管些许疲惫,伯爵的话音仍掷地有声,不失坚定,“我身为坎汶贵族,身为女王亲封的伦恩博德伯爵,岂有若袖手旁观的逃避之理?”
埃尔林迪尔毫不犹豫的慨然宣称也恰如游侠内心所料。
就在这时,丝黛克芬妮驱马缓行到了队伍最前方。
“跟在我后面,”精灵说,“我可以感知到它的痕迹。”
她使用代词,而不是那个大魔鬼的名字。
在前方,苍茫雾海里的达斡尔领如同一头沉眠巨兽——
正好整以暇地张开喉口,等待那些自寻死路之人踏足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