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与伯爵跟在丝黛克芬妮后并排行进。他们前行许久,但这片宛若凝固的雾海全无消散之迹,怪异而反常,似能吞没有形和无形的光明与声响,就连本应响彻不停的清脆蹄音也尽数湮没其中,唯余寂静一片里自马鞍与双腿紧夹的马腹传来的阵阵微弱颤动。自靴底攀爬而上的寒意几能渗入骨髓,雾气贴着皮甲与斗篷翻卷缠绕,湿冷得近乎黏腻。
目力范围随着深入达斡尔领迅速缩减,终至囿于数步之内。行于队首的丝黛克芬妮与魔裔巫女的背影越发失真,仿佛被不可道也的无形力量扭曲拉长,怪诞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沦为被纳·莱亚斯——人类称其为堕欲之主——选中的诅咒幽魂,被不存在的微风席卷而去。偶有低语之音自双眼无法穿透之处掠过:既像风声,又似濒死者的含混呓念,令索伦·维兰无法分辨是否当真有人潜伏其间。
还有些时候,前方的精灵会抬手示意方向,动作简短而克制。
索伦·维兰一边平顺呼吸,一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母马,在丝黛克芬妮的引领之下继续深入这片诅咒之地。
不知何时,村落与房屋的模糊轮廓接连显现。
——又迅速被众人抛在身后。
索伦·维兰也曾带领同伴们下马查看。目中所见却只有断裂残篱、塌陷歪斜的屋脊与谷仓,还有因久未清理以至被暗绿苔藓彻底占据的石砌井口——每一扇门窗均牢牢紧闭,每一处房内皆全无人踪,凄凉院落里甚至没有任何牲畜奔跑与歇息时留下的痕迹,仿佛昔日居住于此的那些有智或无智的诸般生灵,在无法探查的瞬间便一同消弭于无形。见此情景,素来豁达的魔裔米拉埃尔也难得严肃与惋惜起来,游侠见她在精灵身边以轻如蚊呐的声音缓缓念诵,雕刻为蝴蝶的法杖末端随之逸发出些许温暖而柔和的光亮。据巫女所言,这是来自以善良、狂野与自由在浩瀚众界闻名遐迩的幻梦极境的小小戏法,意在哀悼与安抚那些被深渊、地狱或奈落荒原无情奴役、抹除或吞噬的灵魂。
然后,他们继续自数个村落穿行而过,途径景致却不曾改观。
尽管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被吞没的蹄音也再次自身下传来,无法形容的压抑氛围还是在这支游侠、贵族、精灵与女巫组成的队伍中逐渐累积,比此行所见更令人难以忍受。
当三匹母马缓缓走出一处同样空无人烟的荒废村落的时候——
游侠与精灵同时勒马停步,巫女和伯爵见此则略显茫然。
“有人。”索伦低语解释。
他第一次听到了除去这支队伍的心跳与呼吸以外的声音。
这片被遗弃和诅咒的土地之上生命犹存。
那是一阵被断断续续的咳嗽。
夹杂着一道焦虑而担忧的安抚声。
这些音色在数十米外传来,要比耳语更轻,低弱到即使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一片里也难以听闻。然而,索伦·维兰却发觉自己竟能如具备人类无法企及的超绝听力的如丝黛克芬妮那样辨识出声源所在,甚可仅凭声音就可厘清咳嗽之人是一个女孩:她年纪尚幼,即使自地狱魔爪下暂且幸免于难,也终究无法逃脱行将死于白喉病之手的凄凉终局。
他们小心翼翼地策马前驱。
在一栋低矮而潮湿的石屋前勒马停步。
索伦·维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敏锐的目光投向紧闭的木门。
屋前薄雾缭绕,门后寂静无声。
紧接着,先前那阵声响便在短暂停歇后再度响起。
还有带着明显的迟疑与恐惧,刻意放轻、逐渐靠近门楣的脚步声。
“就在这里?那你们还等什么?”
伯爵抢先下马,甚至没去拿挂在鞍囊上的佩剑。
“倘若里面有魔鬼布施的邪恶蛰伏——”
女精灵嘶声道:“你的愚蠢与莽撞会害我们命丧当场,人类!”
“冷静!冷静!尊敬又高尚的伯爵大人!”
魔女也连连安慰。
“嘘,嘘,嘘,按丝黛克芬妮说的做保准没错!”
“你们太过谨慎和迟疑!其次,请容我以过于尖锐且粗鲁的直白言辞将不容辩驳的事实加以强调:烦请诸位切莫遗忘自己的身份及所负王命,而我无疑有资格和权力监督、评判或要求你们的所行所为——尽管我不欲为之。但从踏出此行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必须将己身生命安危置于百姓之下!当然,米拉埃尔除外。”埃尔林迪尔的焦急话音带着点滴苛责,“我打赌里面一定是受难村民,正翘首等待着我们的到来与帮助!”
伯爵就要推门而入。
但索伦·维兰按住了他的肩膀。
伯爵瞬间转身,又仿佛泄力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游侠。
“索伦,你……”
游侠只是投给埃尔林迪尔一个毫不退让的眼神。
他知道丝黛克芬妮所言非虚。
既然形体可被轻易伪装,那么声音自然无法免俗。
可这次伯爵没有说错。
石屋的木门缓缓地敞开了一道约莫半指宽的缝隙。
“当心!”
丝黛克芬妮将巫女护在身后,手中银枪蓄势待发。
米拉埃尔的巫术流光迅速脉动勃发,化作一轮屏障将两人保护在内。
索伦·维兰也抽出古剑。
下一刻,木门怦然敞开,从中奔逃似地跑出一个身影。
“尊贵的大人啊——”
中年农妇跪在泥泞里,憔悴的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恐惧与哀伤。
“您……终于来了……”
埃尔林迪尔伯爵身形微微抽搐,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挽起农妇的手。
“我们必然会来。”他说,“来把一切危害你们的邪恶清除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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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的内部比他们预想中更为狭小。
壁炉早已熄灭,灰烬冷却凝结。潮湿、阴冷、仿佛经年不散的霉腐气息自残损门框与石块缝隙间缓慢渗出。索伦·维兰注意到——木门内侧以及本属于窗户的位置钉着新旧不一的木板、木条甚至树枝,显然不止一次被颤抖与惶恐的手竭尽所能地反复加固。头顶腐烂斑驳的木梁歪斜交错,雾气凝结成冠冕形状的密集水珠,在屋顶缺口处彼此交融、坠地,在地面上积成一滩暗色水洼,倒影着房间内压抑而不安的晦暗景象。
双目所见令游侠喉头一阵发紧。
这处农居内的境遇即使相比自己不久前蒙冤陷入的那间残破囚室也难言好转。缺口龟裂的陶罐与陶碗摆在斑驳残破的木桌上,由于榫节松脱摇摇晃晃的木凳、作为床铺但已然再无保暖效用的一堆湿潮稻草、还有其上被反复修补到几乎无法辨识原貌的破烂斗篷,就是这间屋子里硕果仅存的全部物事。在斗篷之下,则蜷缩着一个小到极容易被人忽略的孩子——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自然的红。她的咳声细碎而空洞,呼吸沉闷而急促,仿佛对常人而言无比轻松的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她全身的残余力气。
在短暂的迟疑之后,农妇仍然选择开始忙碌。
翻找、整理、拼凑,妇人从破木柜中取出几块尚未完全霉坏的干饼,小心翼翼地掰成更小的碎块;又将唯一一只尚能盛水的陶碗几经擦拭,盛上水缸里略显浑浊的井水。
“这里发生了什么?”索伦·维兰直接询问:“为什么只有——”
但伯爵伸手示意游侠保持沉默。
“不必忙碌,我们带了干粮和水。”
埃尔林迪尔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女王不是下令给你们减轻税赋了吗?”他问:“孩子的父亲呢?”
“俺们很感激陛下滴恩准,可是陛下也没法子改变天气。”农妇拘谨地看着伯爵,尽可能地想让自己惯常粗野的言辞和举止符合面前白甲贵族的尊贵身份。开口说话的时候,女人的视线会不时瞥向入口处没有继续深入的魔裔与精灵,在目光交汇之前又迅速移开。索伦能感觉到这种窥视只是出于好奇,因农妇目光中并没有常人审视异形时那种格外鲜明的抵触或厌恶。“今年收成不好,如果不是陛下,俺们可能连这些都没有了。”
稻草床上的高烧女孩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
从模糊低弱的音节判断,似乎是“爸爸”。
尽管农妇竭力忍耐,但还是止不住地开始哽咽。
“我明白了。”
埃尔林迪尔沉默下去。
他走到房间一隅,缓慢而僵硬地靠墙坐下,再也没有开口。
“救救她吧,拜托你救救她——只有你能救那个孩子,米拉埃尔。”
这是伯爵最后的话。
女巫点头应允。幽暗里散发着玫瑰色微光的巫师长袍划过地面,在沉闷、潮湿、静寂且压抑的环境里发出颇为刺耳的沙沙声。索伦·维兰见魔裔在女孩身边俯身,流畅且抑扬顿挫的低声吟诵于唇间流淌而出——那并不是游侠能够理解抑或曾经耳闻的任何语言和词句,但毋庸置疑存在着安抚、鼓励与允诺的力量与含义;由女巫牵引的魔法流光随着顿挫音节起伏脉动,如无数细小谨慎的手指为熬受疾病折磨的小小身躯施以疗愈。
女孩紊乱的喘息趋于平稳,时刻紧蹙的眉心也逐渐松开。
终于,米拉埃尔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那种自踏入达斡尔领便一直愈发高拔、近乎可以触及的压迫感第一次被微弱的温暖光辉缓解,空气里仿佛流动着诡异而微妙的希望。
农妇想要下跪致谢。
但丝黛克芬妮悄无声息地闪身上前。
“冷静下来,然后回答问题。”
精灵的话音如外界浓雾一般冰冷。
“切记言简意赅,”她强调,“我们时间有限。”
农妇在精灵面前顺服地躬下身,笨拙地行以她完全不擅长,甚至从未做过和见过的礼节。
索伦·维兰凝神细观。
对方眼神与表情里确无任何针对非人族裔的偏见和芥蒂。
这几无可能——但游侠没有时间对此细思。
“其他人身在何处?”他问,“这里究竟临降了何种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