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看到纠结深思的表情在埃尔林迪尔脸上停驻,不一会儿,伯爵因疲惫略微发紫的双唇轻轻开阖,显然打算开言,但他沉稳的声线却被一阵骤然响起的急促蹄音突兀截断——出言警示后便再度遁入迷雾的丝黛克芬妮毫无预兆地自前方策马冲出。流畅如月桂叶缘的颈部线条之上,几近完美的精灵面容秉持着一贯令人无法揣度的高傲神情——但游侠却能清晰地看见那双本该平静如山涧深潭的眼瞳正激荡着骇然与惊诧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剑柄,准备迎接随时可能会破雾而出的敌袭。与此同时,队列后方也有马蹄声向着此处疾驰逼近,骑兵们担忧而疑惑地看着伽尔迪纳的法袍裙裾猎猎飞舞,或窃窃私语,或不发一言,或祷告祈求;压抑凝重的氛围随心脏跳动愈发难以承受,如化不开的浓墨将这支在灰白雾霭中向着古拉格城缓缓前行的队伍皆尽笼罩。
“伯爵,”精灵说,“务必命令你的士兵全速行进。”
她身后的魔女稍有疑惑,但仍高声附和:“按芬妮说的做准没错!”
索伦·维兰又一次侧耳聆听。此时此刻,即便是那些最平凡、对音色最不敏锐,能在尖锐异常的鼾声、磨牙和放屁声中入梦酣睡的士兵也能听见从迷雾深处响起的模糊但不容忽略的危险音色:愈来愈响、愈来愈急且愈来愈快,以令人恐慌却无从反应的速度由远及近。在游侠耳中,他能听见那阵声音恰如风暴来临前的闷雷,隆隆之声连绵不绝,又像重达千钧的山岩携着不可阻挡之势滚落山肩。游侠同时感知到周遭地面的确在震颤,虚假却又真实,每一次不应出现的异响和晃动都在无情挤压着自己滞闷的胸腔。
“全体戒备!”
但伽尔迪纳以不容置疑的语调发出迥然相反的指令。
宛如焰尾的魔法流光围绕着她舞蹈般跳跃的指尖流转。
艾德里克侯爵猛地勒紧手中缰绳,胯下骏马受惊人立,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长嘶。尽管他面色疑惑,却仍依施法者所言,以清晰且有条理的语调向身旁传令兵和军官挥手沉声下令:“迅速列阵,紧守埃尔林迪尔伯爵大人,两翼迅速收紧阵型,切莫留下空隙!弓骑在后方瞄准可能来袭的骑兵或步兵,任何人不得擅自突前!谨记伯爵安危乃是重中之重!”
“fëalyn thirien——!”丝黛克芬妮怒骂,“你们会害死所有人!”
“这里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施法者说,“我的小美人儿。”
“谁在说话?”米拉埃尔在精灵身后疑惑地四处扫视:“我猜就是大便嘛!”
传令兵一路飞驰。
绣有洛坎达尔大公纹章的旗帜在雾中翻卷。
骑兵们虽显惊惶,却依然迅速在军官们夹杂咒骂的号令中有条不紊地调整着阵型。
埃尔林迪尔凝视着前方,残留喜悦的表情骤然阴冷下去。
游侠对此不觉意外。即使是那些惯常以无畏标榜自我之人,一旦亲见前方那道在滚滚涌动的苍白帷幔里逐渐清晰的庞大轮廓,其宣称坚不可摧的刚毅与勇敢的伪装外壳也会像被彻底粉碎的玻璃碎屑那样霎时剥落,再不复存。他看见埃尔林迪尔伯爵喉头滚动,握紧马缰的双手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颤抖,脸上仅剩的血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为苍白——他猛夹马腹,不顾侯爵和贵族军官拦阻驱马冲到正前方,佩剑高举。
那柄承载着其过往众多荣耀与高贵身份的佩剑在半空僵住,随后缓缓下落。
“散开……不要列阵!散开!立刻!”
埃尔林迪尔适才的欢快话语彻底化为了飘忽不定的颤音,索伦·维兰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伯爵眼中浮现出真正的恐惧,即使对方定然曾无数次幻想荣耀而正义的战斗与赴死。
“Liranya fëlanor, thyril aenor!人类!”精灵说:“能逃多少逃多少!”
艾德里克额头和眼角宛如道道纵横沟壑的皱纹,在这些似是毫无逻辑的话语中疑惑而讶异地弯折起来。他寻求建议似地看向伽尔迪纳——却没有再从施法者暗沉的面容中捕捉到任何关于指示或指令的痕迹。年迈侯爵随即厉声转述埃尔林迪尔的命令,挥手驱散队列。两人并骑在前,一人下达撤离指令,一人稳住军心,骑兵们开始向四处缓缓分散。
然后,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个索伦·维兰从未耳闻或目睹的怪物,任何言语在它莫可名状的恐怖面前都显得缥缈无力。那座庞如山峦的躯壳乃是无数剥皮人体经由不可言喻的黑暗秘法拼接而成,腐烂却依旧在挣扎扭动的无数人类残骸彼此黏合、交织、共生,化作共同整体的骨骼与血肉经脉,每一处扭曲的连接处都在一刻不停地渗出脓液和腐汁。它的眼窝像是被踩为烂泥的内脏,嵌满多到无法以任何量词形容的密集眼球——每一颗眼珠都在以独属自己的频率疯狂眨动,倒映出下方那些破碎而惊恐的渺小骑马身影。足够容纳一整辆马车的深邃巨口微微开合,腥臭扑鼻的尸水与深红色的污血顺着残缺牙床倾泻如瀑。
它停住了前进的步伐,静止不动。
四周沉寂下来。
“该死。”丝黛克芬妮喃喃道。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魔裔女巫紧紧地抱着精灵:“我觉得不行!”
“门扉之女啊——”侯爵徒劳地安抚着扬起前蹄的马匹,“这究竟是什么啊……”
伽尔迪纳坦然自若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骇和疑惑。
“这不可能。”她仿佛在对自己说,“他从未告诉过我。”
法师甩动马缰,来到游侠身边。
“失意的游侠,这些凡人必死无疑。我那位同僚俨然具备了他不当拥有的黑暗又邪恶的力量,能够构建并驱使这绝非寻常术士、法师与巫师能力可及的憎恶之物。如此一来,他也定然无暇分神,且将力量倾注化身亦会削弱自身本体。借由他们稍许拖延,我们能顺利离开并直袭其命门要害——此处距离古拉格仅余不足数里之距。”施法者语速极快,嗓音因急切带着些许沙哑,“属于你的希望恰似滴入火舌的泪珠那般倏忽即逝,如果你想破茧除缚,重新走回心愿所趋乃至通往至高伟业的通衢,那就和我一起走。”
有那么瞬间,看着面前这位施法者令人魂牵梦绕的奇异双眼,索伦·维兰几乎就要毫不犹豫地出言允诺。她的力量与心智与无疑比丝黛克芬妮更为强大、也更值得信任与托付;她的逻辑与决断比埃尔林迪尔更明晰果决;她的智慧、洞见和施法技艺定然要胜过天真而小孩气的米拉埃尔;她的提议比必须以性命为赌注和筹码的女王之命更符自己的心意与利益所需;她最终能给予的报酬或许也要远远超过自己经年努力的累积。
“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伽尔迪纳说:“快——”
她没能说完。
停滞不前的庞然巨物开始动了——尽管它不该能这样移动。
起先只是缓慢至极的挪移,每一次艰难异常的迈步都伴随着腐肉崩解的撕裂声、无数张嘴巴同时发出的凄惨哀嚎、还有彷如自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颤栗。然后,突然间,所有人都看见它以匪夷所思的姿势和灵敏奔跑起来,每一次落地都惊天动地,地面龟裂为深不可测的罅隙,石块、泥土与碎冰如惊鸟般四散纷飞。在沉重的奔袭声、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和肌腱撞击的噼啪声中——索伦·维兰深知,死亡与恐怖正以物质世界的实体化身迎面袭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每一次思虑,都让他离粉身碎骨更近一步。
他必须逃。
但米拉埃尔的惊呼突然响起。
将他弥足珍贵的理性被本该弃置的良知埋没下去。
“游侠!”
魔裔高喊,一边有点滑稽地在精灵身后朝自己丢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防护法术。
“我来拖住它!”米拉埃尔破音了:“丝黛克芬妮!埃尔林迪尔!索伦·维兰!还有其他所有每一个没那么蠢和那么坏的白痴!快逃!逃啊!这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东西!”
她竟跃下马鞍。
小小的身躯在潮湿的草地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一声尖叫。
一阵流光。
法阵在怪物由无数尸身拼合而成的巨大双脚下绽放。妖精魔力在闪耀着黑曜石光辉的法阵中遽然勃发,化作无数生长着通体口器的活体藤蔓将血肉峰峦的双腿牢牢束缚。
“米拉埃尔!”
尽管极其不合时宜——
但尘封已久的旧日记忆遏制不住地纷至沓来。彼时战端远未开启,心智初成的游侠和米拉埃尔、还有一位名叫莉迪亚的人类法师携手周游于埃诺特诸国,替民间百姓解决那些技艺娴熟的施法者与驱魔人不屑正眼看待的麻烦、争端或苦恼聊以为生。巫女负责以伶牙俐齿与吝啬而刁钻的雇主讨价还价,莉迪亚会运筹帷幄,以理性而精准的直觉指出那些被同伴们忽略、实则却可经手的任务,自己则负责迎合那些自认武力过人或身份高贵的凶横而无礼之徒——那些日子宛如融化的蜜糖让他苦涩而萧瑟的心灵聊以慰藉。然而,随作战技艺与施法之能日渐精进,昔日接手便足够令他们喜笑颜开的任务与委托开始无法满足游侠愈发宽阔的胃口与眼界。在索伦一次又一次地催促和主张下,这支久经考验的三人小队开始将目光投向那些报酬更为优渥、相应亦更为凶险的委托。
魔女作战奋不顾身;
游侠剑技精妙绝伦;
莉迪亚的箭术也堪称翘楚。
起初,他们顺遂无阻,钱包与鞍囊日渐鼓涨。
怪物又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啸。
巫女全身笼罩在黑暗但瑰丽的光芒之中。
“快走啊——”魔裔夹杂在吟诵中的警告再次传来。
“我们走。”伽尔迪纳亦在敦促:“那小家伙坚持不了多久。”
但索伦纹丝未动。
他想起三人的最后一次任务。
去古老陵寝取出一件被诅咒百年的遗物。
彼时自己深深沉溺于雇主字字珠玑的甜美言辞,念思尽是委托成功后紫醉金迷的奢靡生活,全然不顾那位阴恻恻的雇主话里行间自洽不能的漏洞与错误,对莉迪亚理性的警示与提醒也无动于衷。当遍布墓室的摄魂法阵在黑暗里倏然放亮,尸鬼领主从腐朽棺椁中缓缓坐起,属于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莉迪亚垂死之际分不清啜泣或痛呼的长长呜咽犹在耳际,米拉埃尔愤怒的惊呼和咒骂也鲜明无比。自此,诚挚情谊破裂无存。
可是——
“我可以救她。”游侠喃喃自语。
是的,自己本可以救下莉迪亚。
却选择在恐惧懦弱驱使下带着米拉埃尔仓皇逃离。
“你救不了任何人。”伽尔迪纳指出,“回头只有死亡。”
“的确。”索伦·维兰说。
“那就走。”施法者说,“切莫迟疑。”
他没有犹豫。
猛夹马腹,母马长嘶。
蹄下泥水飞溅,湿冷的草地在铁蹄下被粗暴踏碎。
直指那道孤注一掷、几乎被庞然阴影吞没的小小身影。
伽尔迪纳远远望着这一幕,深紫双眸中掠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影——似是嘲讽,又似某种近乎怜悯的兴味。她唇角微扬,轻笑一声,转瞬驱马没入浓雾深处,长袍在湿冷的雾气里划出一道幽暗的弧线,很快便只剩马蹄声渐远,直至彻底湮没于远方的无边死寂。
丝黛克芬妮也在同一瞬间回头。
而且更快。
“放箭!”伯爵也骑向女巫,高声命令:“掩护他们!”
精灵宛如一道银灰阴影,几与游侠同时掠过怪物。那柄银枪在苍茫雾气中拖出一线犹如流星的闪耀锋芒。接着,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在这片空地上空骤然炸响,振聋发聩有如雷霆,就连浓雾也被短暂驱散——粗如巨塔的血肉之柱被纤细的银枪整个洞穿。震耳欲聋的惨嚎响彻上空,另有无数尖叫作以伴奏。头颅疯狂摇晃,无数人类眼珠粘结而成的瞳孔齐齐转向丝黛克芬妮,满溢狂乱、剧痛和恨意——炸开的左腿正在迅速愈合。
索伦·维兰也已冲至女巫身前。
他俯身探臂,一把将米拉埃尔拦腰抱起。
魔裔巫女瑟缩战栗的身躯撞入怀中,裹挟着泥土、草叶、雾水与浓郁刺鼻的巫术气息。母马受惊侧跃,游侠单臂控缰,用另一只手臂牢牢箍住米拉埃尔,将她稳稳压在马鞍前方。
“你不要命了吗!”
米拉埃尔喘着粗气骂道,声音因倾尽全力的施法而颤抖不已。
“白痴!”她说,“你这白痴!”
“和你一样。”
游侠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