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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访客

女王之剑 我见过纯爱魅魔 4806 2026-01-21 09:31

  农妇松垮单薄的眼睑像是一小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羊皮纸。她的话音犹疑、断续且反复,恰如被这张遗忘已久的纸上消褪隐去的模糊字迹,让听者难以厘清其中某些逻辑自悖乃至过于怪诞的讲述究竟是确有其事,抑或是这位在漫长的等待和失去丈夫的悲痛侵蚀下意识不再清晰之人所幻想出的呓语。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只记得起先是有愈来愈多行囊繁重的陌生身影,在这处平素鲜有外来身影的村子里穿行而过,脚步匆促,神色惊惶,不分昼夜,对一切提问和关怀的话语置若罔闻;然后是成群结队手拿草叉和连枷的流民队伍——这些沆瀣一气的乡野村夫惶恐之余却仍存余力沿途劫掠,将那些因身体孱弱或年龄老迈而无法及时逃离之人的骡子、推车和牲畜抢夺一空。

  当时,她以为那场自己先前仅有些许风闻的战争业已蔓延至此,却从那些不那么暴虐和邪恶的嘴中得知一位强大又邪恶的巫师自西方不期而至——法力强大无匹,面容惊怖不已,纵只是无意间瞥到那张无可名状的脸孔,也会在无法抗拒的恐惧浪潮中立时死去。

  “西方——”

  丝黛克芬妮看向游侠的目光里带着问询。

  “古拉格城。”索伦·维兰微微颔首。“公爵府所在之处。”

  他和精灵互相对视。

  一位分外强大、面容又格外丑恶的巫师。

  两人不约而同品味着农妇的话语。

  难道肆虐此地、酿成如斯惨景的仅仅只是堕欲之主——纳·莱亚斯——的麾下仆从之一?

  “为什么你们安然无恙?”丝黛克芬妮追问。

  闻言,农妇在怀中取出一块亚麻布,以过分小心、恭敬和谨慎的幅度缓慢揭开,如同心思虔诚的修士向他人展示神殿之中敬奉的神圣遗物——呈于眼前的是一块令牌状的铁:形如新月,下部略有锈蚀,月身之上则刻有令人生畏、黑暗而又不详的盘结形体。

  然后她继续述说。

  当外出探查和搜罗食物的丈夫再未归返,曾有一位怪异的访客小心而犹豫地将紧闭木门轻轻扣响,来者全身裹在宽大而沉重的长袍与斗篷里,似乎羞于露出自己的身体和容貌。她将自己无力理解的问题轻声吐露,嗓音如隐藏般婉转而轻柔,却又带着无法纾解的哀伤和自谴。尽管农妇已经无法忆起彼时如何作答,却犹记来者听闻答复后掩饰不住的喜悦、激动和感激,犹记不甚明了却无疑意在叮嘱、警告和承诺的凝重话语,最令她难以遗忘的是将那枚冰冷令牌交托于自己的异于常人的双手——生有凸起骨节的手指倏而探出,又遽然收回。再然后,便是这片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的诅咒之雾,随着浓雾临降,原本尚能听见点滴人声的村子于某一瞬间彻底沦入了再无波澜的寂静,双目中也再未出现那些逃亡或劫掠的身影,只是偶有如山岳崩毁的巨大响动自无法辨别方位的雾海深处传来——有一次她曾牟足勇气,自还未被彻底封死的窗缝向外窥探,却看到一个即使在惨白苍茫里也无比鲜明的、像醉酒之人那样摇晃前行的猩红巨人。

  索伦·维兰未置一词,一时难以消化的信息纷至沓来。

  米拉埃尔也跑了过来。

  当她看到农妇手中的东西时,如同小鹿雀跃那样奔向丝黛克芬妮的娇小身躯猛然一震。

  “我从刚一进来就觉得这里不对劲!”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条护身符。

  “这……这……这可是深渊的东西吶!”

  “深渊?”

  精灵修长的手指不自然地绷直,几乎平直的关节处泛起轻颤。

  “是的,芬妮!”

  魔女的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过上面也有着幻梦极境的味道——”她说,“简直不可能!”

  丝黛克芬妮以旁人无法理解的古老语言低声咒骂。

  深渊,索伦默念。他对这个仅是提及其名就令人心神不宁的异界位面了解甚少,但亦知彼处与恶名昭彰的地狱一般同邪恶、怨毒和腐化息息相关。如果说无间炼狱代表堕落、残忍、纵欲及等级森严的压迫奴役,深渊则象征着无序、混沌、叛逆秩序的百无禁忌与反复无常,据传彼处皆是违反基本法则的血肉构造,还有只知残杀进食的畸形恶物。尽管两个位面向来势如水火、连绵征战亘古不休;然相互勾连也并非无前例可循——在某处沦为风化废墟的祭仪之所,游侠曾经见过雕凿于棺椁与石碑之上、令他至今回想起都会指尖发颤的血腥场景和残忍文字:一位不知其名的地狱公爵和深渊领主噶尔纳斯将一位捍卫秩序与善良的半神合谋弑杀,切割分食,又将其间受其庇护之人屠戮一空。

  此次一行,难道要同时对抗两种对尘世都垂涎不已的大敌?

  他审慎地看着农妇,同时略微后退。

  “我们需要更细节的讲述。”他问。

  农妇低下头去。

  “那个和您一样尊贵的大人让俺们在雾消前躲在家里,同时给了俺这个,说能保命。”

  “让深渊对抗地狱的大能?”精灵嗤之以鼻。“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愚蠢至极。”

  “正经人可不会有这种东西,更不会给别人这种东西!”

  巫女也怀疑地眯起眼睛,紧接着又略显尴尬地补充:“除了我和芬妮!”

  “丝黛克芬妮。”精灵纠正:“我们也不会。”

  “当然!”米拉埃尔毫不犹豫。

  当她们的话尾余音彻底消散,沉默便接管了这里。

  比铅更重,久久不散。

  直到游侠意识到他们的逼问和缄默已让农妇眼神中的忐忑逐渐积累成了畏怯与恐慌。

  “我们并不是在怪罪你。”索伦·维兰说。

  他伸手拿过那块怪异的新月令牌,摩挲感受着其上粗粝的纹路。

  尽力克制的视线里带着无言的问询。

  “那位大人全身裹在斗篷里,”农妇心领神会,“不过……有点像这位尊贵的人儿。”

  她局促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精灵身侧的米拉埃尔。

  更准确地说——

  看向魔裔在紧张和不安中不断抖动的赤红长尾。

  “哈?”女巫再一次眯起眼睛。

  “她离开的时候,”农妇说,“我能看到在裙摆底下露出的尾巴。”

  “那她对你说了什么?”米拉埃尔问:“反正肯定不是我!”

  农妇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

  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当时所闻一字不差地加以复述。

  “既然诞于荣光的天使与灵使也会堕落——”她思忖着说,“自堕落中降生的恶魔是否也能从良?倘若罪孽万千的恶者决意弃绝过往,他们眼前会否展现出救赎补过之道?”

  在并不久远却恍如隔世的日子里,奔走各地以驱魔为生的游侠也不乏接触与此相类之事。有些迷途荒野之人会在机缘引领下遇到一些口吐人言的野兽、灵体或其他人类知之甚少的生物。而他们的回答既将定夺提问者悬而未决的命运,也将决定前路所向通往何方。若回答正确,他们或许会在诧异中得见对方逐渐化为美艳或英俊的人形,并给出与之体重相等的报酬予以回赠;若回答失准,他们所失去的则比灵魂的分量更沉重。

  游侠想要开口。自掌心烙印猛然传来的刺痛却令他喉咙一紧。有那么短短片刻,一股不可道也的汹涌异界力量意图挣脱这块由巫铁铸就的冰冷令牌的束缚,涌入游侠有着勃勃生机、温暖且如磐石般强健的躯体;可下一瞬间,一阵欢快而平静的力量转而占据上风,他仿佛听见远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谣——既悲伤又喜悦,失落但不丧失希望;就像是辗转难眠的夜晚,听见身侧爱人的轻声抚慰那样感到发自心底的幸福与安心。

  幻梦极境,索伦·维兰忽然想起米拉埃尔方才所言。

  想起这个他自己以前从未了解过的名字。

  思绪纷杂,混淆感官。

  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

  索伦·维兰背后长剑铿然出鞘,暗绿色剑锋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冷冽寒芒。丝黛克芬妮动作同样迅捷,但见她枪尾点地,枪锋微抬,肌肉紧绷,恰如一头准备伏击与狩猎的野兽,波澜不兴的竖瞳一眨不眨地肃视着那扇尽管被多重加固、却仍显得不堪一击的旧木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破门而入。蜷缩在墙角,意志消沉的埃尔林迪尔伯爵也迅速起身,他快步走向游侠身边,尽管其步伐明显不复往日稳重。

  米拉埃尔躲在众人身后,提前念诵起咒语。

  外面正有一整队骑兵急速驰骋。

  不是意在奔逃,稀稀拉拉,零零散散的马蹄声。

  而是整齐急促,带着明确目的迅速逼近这处石屋疾驰行军。

  快到他们既没时间逃走,也没有时间施法隐匿。

  混杂而尖锐的马嘶声此起彼伏,马蹄重重地践踩泥土的震动透过地面传入屋内,让木椅与零星器物发出细碎而不详的嗡鸣声。紧接着,传入耳中的是接连不断的翻身下马之音——锁子甲、鳞甲与板甲相互摩擦碰撞,马鞍与剑鞘磕击发出的凌乱刺耳的金属铿锵声,仿佛一场全然失控的暴风骤雨恣肆倾泻在这间狭小而逼仄的屋舍之外。

  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窸窣响起,愈来愈靠近众人的容身之处。

  游侠与丝黛克芬妮互相对视,他们隐藏在不同位置的阴影里,准备同时发起突袭。

  木门被猛然推开。

  狠狠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冷风与白雾裹挟着湿土与铁锈的气味汹涌而入。

  率先闯入的是一名未戴头盔的年迈骑士,他一只脚迈进屋内,微微喘息,面容呆滞疲惫,无神的栗色眼睛深深陷在憔悴的眼窝之中。介于亚麻色与棕色之间的头发被汗水彻底打湿,贴在花白额角与鬓边。所着全身板甲显然缺乏妥善维护,多处锈蚀如顽疾蔓延,暗红色锈水从胸甲、胫甲、护手与肘部的边缘缓缓滴落,在地面留下斑驳痕迹。

  他身后是一排阵型密集而专业的披甲骑士、侍从与职业士兵。

  每一个人都显得乏力而惶恐。

  他们的眼神游移不定,像是被某种无形重担压迫得难以喘息。有人死死攥着手半剑,有人握着战锤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还有人将长矛抵在地上,却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任何一点超出料想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这些士兵紧绷到极限的脆弱心弦彻底崩溃。

  可变故偏偏就在这一刻降临。

  “……埃尔林迪尔大人?”

  索伦·维兰听见老骑士的声音里带着有如实质的错愕。

  他的目光停留在伯爵身上,仿佛不敢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艾德里克爵士?”

  伯爵的惊讶之情同样难以掩饰。

  短暂而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年迈贵族——艾德里克——的目光继续移动。

  他看向角落里瑟缩而惊慌的农妇,看向稻草床上裹在破斗篷里一动不动的女孩,看向站在阴影里、手持双剑的索伦·维兰,然后是游侠身后的丝黛克芬妮和米拉埃尔身上。

  尖耳、红肤、尾巴——显然易见、毋庸置疑的邪恶非人种族。

  视线骤然凝固。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明显一滞。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带着铁手套的手在胸前不无慌乱地勾画出一个繁复却依稀有迹可循的手势,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向某位神明仓促而虔诚地求证眼前所见是否真实。

  他身后的士兵骚动起来。

  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恐惧;

  也有人控制不住地咒骂出声,仿佛凭此就能驱散眼前的不祥。

  忽然,艾德里克猛地挺直身躯,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以自认威严的姿势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勇敢。

  “伯爵大人,还有百姓们!”

  他的目光刻意避开魔裔与精灵,语调高昂而急促。

  “以大公与女王之名,”艾德里克高喊,“我这就把你们从堕落之手中解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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