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魔法探查,估测其中无甚危害后,女巫的提议便被迅速付诸实施。尽管需要承受来自心灵、肉体、视觉与嗅觉的多重压力,但他们依旧毅然踏进了这段被恶臭黏膜蒙覆四壁的走廊。如同活体般起伏不定的物质仿佛密林至深之处经年堆积而成的腐殖层,每踏一步都深入伯爵大腿,也就意味着会深及女巫腰腹。还有些地方甚至能将身材矮小的米拉埃尔从头到脚埋没其中,届时,埃尔林迪尔则需要像拔萝卜那样将寸步难行却仍通过法术聒噪不休的魔裔揪出来——伴随着类似吮吸与舔舐的黏腻声音,以及不舍地粘在女巫身上、在拉拽下逐渐崩裂的黏液丝线——扛在双肩上,步履维艰地蹒跚前行。
逐渐地,他们开始听见其他声音。
类似于雕凿和开采的叮当声。
模糊如呓语的尖叫、笑声和吟诵之音。
还有某种低沉而规律的呼吸声,伴随着偶尔的震感,仿佛整座城堡都是一个正在沉睡的活物。
诸般音色在走廊寂静中回荡盘旋,于四面八方响彻不休,让他们无法判断其真正来源。
但在米拉埃尔和埃尔林迪尔心头积累的疑云很快便烟消云散。
令人厌恶的走廊戛然而止,兀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渊——这里本应是公爵城堡的庭院所在,此刻却只余深逾百仞的可怖黑坑,隐于深土之下的页岩、石灰岩乃至是表面遍布矿物斑点的花岗岩被令人叹为观止的超卓力量拔出地表,在庭院上空凝结咬合,围绕城墙与堡垒构成一堵卵石形的密不透光的黝黑穹顶。在埃尔林迪尔看来,这穹顶仿佛是大地的可怖创伤被强行翻转过来,无数岩层如肋骨交叠,彼此碾磨。岩石表面源源不绝地渗出某种黏稠液体,色呈暗红,沿着穹顶缝隙缓缓流淌,绘出诡异的曲绕纹路。
在某块岩石上,他们还看见某处类似于法阵的复杂图案。
“好像是传送法阵诶!”女巫说,“如果有哪些傻瓜会从这里传送过来那可完蛋啦!”
在下方,埃尔林迪尔则能看到呈螺旋状逐渐下落、最多容忍两人并肩而行的栈道,看见栈道一侧的石壁上间或显现、犹如丛丛荒野飞萤的羸弱火光,看见一排又一排有着手推车、人类,生长着类似于女巫却远远更邪恶、狰狞和恐怖的异界特征的类人形体一刻不停地进进出出的小型洞穴,还有显然易见简易且不甚牢靠的吊桥、索桥与栈桥在幽暗半空中交错层叠,随着每一个奔走其上的身影摇摇晃晃。此外,他还看见十数座吱呀作响、构造畸形的巨大绞盘,经由巫术、魔法和人力的操控升起又降下,将装满不知名暗色物质和矿石的巨大铁笼从坑底拉拽而上,又将空笼和奴隶运送而下。
伯爵听见痛苦的哀嚎、乞求和哭泣,听见夹杂着咒骂的号令和高喊,听见熟悉的通用语和魔鬼们使用的、无法了解个中意义的晦涩言辞,听见无时无刻不在响彻的皮鞭抽打声、咀嚼声、喘息与呻/吟声。魔鬼们会征召使用那些健硕丰腴或者面容姣好的人类仆役,在吊桥、甬道或者是某处洞穴入口,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驶兽行——待欲求满足后又会紧接着命令那些遭受蹂躏的人类投入到繁重而无尽的劳役中去。
经常有步履蹒跚的身影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从狭窄甬道之上失足坠落——这些可怜之人不会在冰冷嶙峋的地面或石头上摔成一堆扭结烂肉——那太过仁慈,也太过现实。他们会在下方升起的魔法屏障上瞬间炸成血雾,继而在某种力量牵引下汇聚至一处,最终融入深坑底部散发着炙热气息与不祥征兆的屏障当中——这面不断涌动之物仿佛是以硫磺与烈焰构筑而成,实则却是由无数张因极乐与极痛而扭曲的人脸织就的凄厉帷幕。埃尔林迪尔借着女巫强化视力的魔法屏息凝视,他能看到那些面孔周而复始地浮现又湮灭,张开无舌喉口,仿佛在发出无声无息、却又在灵魂深处响彻的哀嚎与尖叫。每一个掉落下去的人类都会加入进去,化作又一名灵魂护卫为屏障内部提供防护。
一尊石台。
悬浮在深坑最底部的核心位置。
漆黑石台表面密布闪烁的符文——由数百道弧线勾勒出几轮边缘嵌套的完美圆环,圆环内部则密密麻麻绘制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图形,矩形、菱形、三角形以及其他更多的,形态怪异的不规则图案与符号层层嵌套,随着埃尔林迪尔胸膛内的每一次心脏跳动而改变形态、位置乃至大小,仿佛在相互吞噬融合。在法阵中心,凿刻又或漂浮的道道怪异文字以无比精密的距离整齐排列——尽管埃尔林迪尔无法领会其意义,却能发自内心感受到这些异界文字所承载的邪恶怨毒。它们甚至在以时而高亢又时而低落的声音自行念诵自身,他和米拉埃尔先前隐约听闻的低吟之音便来源于此。
石台正对着一块巨大的尖锐岩石。
通体色如凝血,仅探出地面的部分便俨然高耸如塔。
米拉埃尔在伯爵身侧不无恐惧地悄声提醒,这些过于阴暗的法阵、文字和声音便是意在囚禁、束缚和支配此物——肉身早已泯灭的地狱大公那承载着本体残余力量的心脏。
“我想这就是堕欲之主?”她说,鼻子皱成一团。
半神残躯之前站着一个施法者。
漆黑如夜的袍摆边缘参差破碎,流动着比夜空更为深邃的沉暗翳影。指尖划过空气,牵引着那蕴含神性、稠密而炽热的猩红细流从这块残破衰弱的半神残躯中缓缓渗出,尽管它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遵照命令融入更为强大,且力量愈来愈茁壮的施法者体内。在石台下方,一群魔鬼操控着一台形貌狰狞的钻凿装置——扭曲钢铁与脉动血肉经由禁忌之法交融共生——贪婪地刺入更深处的岩层,意图将这块半神残躯仍被掩埋的下半部分尽数掘出,每一次深入都会令深坑和城堡在半神残片的勃然愤怒下震颤不已。
可那徒劳无益。
地狱大公的力量本就四散离析,浓缩于此的精华也已被褫夺大半。
他的仆从与领民纷纷拜服于这个人类麾下;
就连他的领地也开始听从施法者的呼唤,顺服他的意志。
黑袍下的施法者只是不疾不徐地吸食着原本属于堕欲之主的力量。
“你不会觉得咱们三个能对付他吧?”
提夫林娃娃从女巫怀中探出头来,看着陷入沉思的伯爵:“白痴!”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米拉埃尔哀叹一声,“我好想芬妮!”
“她不会有事的啦。”玩偶安慰:“那怨妇——精灵非常强大,我猜她现在正在往这里赶?”
“希望如此!”魔裔女巫说,“我现在要为芬妮祈祷一百次!”
“而我会为游侠祈祷一千次。”
埃尔林迪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