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黛克芬妮如同一道游离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幽影。
她将自己修长的身躯悉数融进冰冷石墙所投下的阴影褶皱里。
那场暴戾而混乱的魔法紊流业已大半消散,但空间被强行撕裂后残留的焦灼气息仍如一缕不散咒诅萦绕鼻尖。此刻,她正置身隐匿于一座陌生的人类城堡之中,以独属于薄暮子民的超绝目力审视着平平无奇的周遭景致——棱角分明的沉重灰石以不甚精细的技艺层叠堆砌,蜿蜒回绕到令人疲惫、装饰着褪色蚀刻画与脱落浮雕的重重廊道低矮而狭窄,却仍旧顽固地在空间逼仄的转角或某些具备特殊意义的位置摆放着装饰盔甲抑或寓意多于写实的粗犷雕像。毫无疑问,这里既不如坎汶王宫那样规模盛大且金碧辉煌,也不如精灵亭台、喷泉和清池那样优雅秀美,却比二者都令丝黛克芬妮疑惑更深。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如同一场光影倒错的荒诞梦境。
丝黛克芬妮知道——人类之粗鄙、残暴和恶毒可轻易比肩深渊恶物,论及腐堕纵欲则可媲美炼狱之民。他们会不约而同、自然而然地萌生且宣扬那些既邪恶又歹毒的念头,再理所当然且不假思索地将层出不穷、数之不尽自己都恨于想起的卑劣行径付诸实施。
她知道,这一族类不仅毫无顾忌地伤害、奴役和屠杀与自身不同的智慧种族或无智生灵,其内部成员之间亦存在着成百上千年来都未曾改变分毫的阶级壁垒——天生遭受牲畜般对待的低贱奴隶,身份卑微的农夫及市井平民,生来尊贵的骑士、男爵与子爵,乃至在前者祖祖辈辈相加一处都无法想象的磅礴财富簇拥下降生于世的王室贵胄,不同人类可以活动、生存和出现的区域,拥有的权利范围、可作出的婚配选择连同饮食和衣着穿戴均要严格受限于与生俱来且森严分明的血统与阶级之序。一旦逾越自身理当所处之界限,便会招致来自亲人、陌生人、领主、律法和社会意志的言语抨击及肉体惩处。
即使是情有可原或不经意的。
她在瑞塔尔拉的特伦纳斯曾见过一个被剪去舌尖的女人,她奄奄一息,目光呆滞,赤身裸体蜷缩在遍布排泄物的狭小笼子内供人观赏和引以为戒,溃烂、肿胀且残缺的双手被固定在刻意拔起毛刺的木枷之中,一旁的木牌上则写着她所犯下的罪行:冒犯领主、意图行刺以及蔑视律法权威。但丝黛克芬妮曾像现在这样藏匿于阴影深处,亲眼得见全程——那女人因无法忍受饥饿折磨,而将脏兮兮的乞讨之手卑微地伸向了领主之女的华贵衣饰,干瘪贫瘠的肠胃又在后续公正严明的审讯过程中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咕声。
更令她感到匪夷所思又厌恶至极的是,有些欲求过盛的流浪汉甚至钻入笼子底部,浑然不顾沾染污秽,试着从铁栏的缝隙享用那副已经千疮百孔、但还尚存余温的女性身躯——往来行人则对此见怪不怪。她还见过因在领主巡视期间不合时宜地闯入预定巡游路线上的男孩和女孩,等待这些孩子的最轻微的惩罚也是十数下毫不留情地公开鞭刑。
平民擅自出现在贵族所有的庭院和城堡内廷同样是不可饶恕的。
然而,在眼前廊道与庭院之间往来行走的并非紧握权杖或佩剑,身披丝绸或天鹅绒披风,在繁复礼节中虚与委蛇、口蜜腹剑的骄横贵族;而是一群本不应出现于此的平凡身影——即使生活在此安德业伦斯的人类比起彼岸亲族或许稍稍温和,这也无疑过于反常。
她用力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尖耳。
鲜活的疼痛霎时蔓延开来。
告诉她眼前所见并非疲惫和磨难带来的幻觉。
她看见农妇用长满老茧手尊敬而虔诚地摩挲着刻有纹路的橡木扶手;看见衣着朴素的夫妻携手行走于本该严令禁止平民出入的内庭;甚至看见成群结队的男孩和女孩无所顾忌地在厚实而昂贵的羊毛地毯上嬉闹奔跑,喜悦而真挚的欢笑如山涧流水奔流无阻,自上方窄窗透入,飞扬着尘埃的午后阳光温柔地照耀在孩子们身上。的确,这里和其他人类统治之地一般也有着全副武装的巡逻卫兵,却无一人对这些不可容忍的冒犯行为加以制止或惩处。在这座古老、平凡甚至堪称些许残破的城堡里,血脉与出身的枷锁似乎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悄然熔断,没有任何鞭笞与责难降临在这些僭越者身上。
丝黛克芬妮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一切。
她是薄暮道途的子民,尽管她的亲族业已陷入比衰微更恐怖的腐化之渊,但传承自先祖的技艺仍然在她的血管里茁壮奔流。她收敛呼吸,比缓缓飘落的树叶更轻微,即便那些人类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与之擦肩而过,也只能感受到一缕恍若不存的清冷寒意。
她路过一处开阔露天的庭院。里面有着一小撮神色肃穆而谦卑地平民在低声祈祷,他们并非为自身祈求祝福,而是在祈求那些早已离去的神明护佑一个名叫雅美得菈的人类。忽然间,她想起伯爵埃尔林迪尔屡屡提及的养母,那位残忍一如女王的坎汶女大公。她曾对那些街边逸闻有所耳闻,据传绞架排排林立,从北到南自其庞大领地横贯始终。
“丝黛克芬妮。”
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轻柔犹如自灵魂深处的苍茫暮色中升起。
转瞬即逝,在下一瞬间便被廊道里平民那琐碎、平庸且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喧闹声所吞没。
丝黛克芬妮脊背微僵。
她警惕地四处扫视,却如往常那样一无所获。
“我们的选民。”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欢喜——仿佛导师面对肖似自己且聪慧睿智远超旁者的学徒,又像是父母满含爱意地呼唤孩子们中最小也最机灵可爱的那一位。
“我们的蒙福者。”
丝黛克芬妮蹙起精致如月桂叶缘的眉锋。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自从对愈来愈堕落的亲族劝诫无果、愤然出奔的那一刻起,这个神秘而古怪的腔调就会时不时地在自己的耳边、脑海或心灵中不期响彻,为她纾解忧伤迷茫,为她指引前路所向。它从未要求、勒令或指示她做任何事,只是似乎无条件地指引她将内心所想化作现实。
那些蛮荒无路、荆棘丛生、凶险暗藏的野地会在她陷入思虑的瞬间化为平整通畅的坦途,阻碍前行的山障则会在侧目须臾悄然开启一隙足以通过的窄道。可是,当她在彼方再度回首,山川依旧冷峻,即使风儿也无法穿过;荆棘狰狞如故,即使至为灵巧的身姿也无处踏足;凡此种种超乎想象的变化和奇迹,仿佛只是为她一人刻意编织的温柔幻象。
被淡忘的久远记忆如破堤涌流汹涌袭来。她想起瑞塔尔拉海滨遇到的那两个人类。记得名为纳维赛蕾丝的女人叼着苦涩草叶,神态轻佻,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万物的冷漠和机敏;记得那个名为纳达尔、隐藏在长袍中的男人,他言辞晦涩,即使如今她也不能领会其意。
“我们一直在等你,”那女人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们一直在等你。会指引你踏足命中注定的道路。你会离去,亦会归返。”纳达尔曾盯着她,漆黑而深邃的眼珠似能吞噬光亮,丝黛克芬妮无法从中看到任何情绪涌流和光线的折射,仿佛这并非双目,而是一道衔接未知的门户,正有无数道好奇又悲伤的视线经由于此观察权衡,“你注定是古往今来最强大者,你乃此一尘世蒙福最深的选民。”
“我是精灵。”丝黛克芬妮说,“却已无族人。”
“无足重轻。”纳达尔说,“因你就是一切。”
两人赠予了她一叶小舟——
残破不堪,哪怕最微弱的海浪起伏都能令它倾覆散架。
他们也看出了自己的顾虑和犹豫。
“我们会在对岸等你。”
纳维赛蕾丝说:“放心,小家伙,你不会死。不论凡人、恶魔、邪魔、魔鬼,浩瀚众界没有任何凡俗生灵或超然存在可以伤害到你,就算是划破你娇嫩柔滑的皮肤也做不到哟。”
她吐出叶子,露出大大咧咧的笑容。
“即使我们也不行。”
丝黛克芬妮记得自己当时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
然而,她的嘲弄和漠视却在后续境遇中被现实碾为尘泥。
——他们所言非虚。
据说漫无边际的暗沉大洋亚娜尔洛斯以其险恶闻名于整个瑞塔尔拉,即使最精于航海和造船的亲族在尚未堕入人类世界的腐化之道、背弃长久奉行的薄暮之理时,也从未有哪怕一位曾横渡这片最睿智的先知都无法断言边界所在的险恶深水。大部分出海者再未归返,寥寥侥幸得以幸存回到亲人之间的薄暮子民则会心怀恐惧地讲述航行中遭遇的怪诞景象——似是平静的海面之下密布数之不尽的乱流和暗礁,成百上千道疯狂扭动的水龙卷则会漫无边际的延伸出去;浓雾会突然升起,将穿行其中之物裹挟而去;比抹香鲸乃至利维坦更为巨大的狰狞形体在墨绿色水面下徘徊游曳,用长满利齿的口器足以将舰船带人尽数吞没,或用粗如桅杆的虬结触须将自认坚固的大船碾为碎片;有些自洋面上探出身躯的巨物直抵天穹,还有些宽阔到令迷失之人满心欢喜地误认为业已寻见岛屿或陆地——当他们踏足其中,才会绝望发现落脚之处实为至为惊骇的噩梦背脊。
但自己却从未遇到他们说的那种恐怖。大海闪耀晶莹,仿若漂浮着数不清熠熠生辉的宝石、珍珠与钻石,在目力极限的远方与柔和又清澈的天空连成一线。薄暮时分的海面有一种哀伤但蔚为宽广的美,晨曦乍起之际的洋面更是美轮美奂到让她几近失言。温暖而舒适的徐徐和风不曾有一时半刻歇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后面推着小舟前进。
她和其他所有埃莱·纳雅一样不喜食用肉类——倘若这种风俗对大部分精灵而言乃本能使然而非心念促就,丝黛克芬妮则是出于极其明晰的理念方才坚守此道。她本以为自己会因此在这场永无尽头也漫无目的漂流中的某日化为饿殍,然而远方总会漂来可以食用、看起来仍然新鲜的草叶与浆果,在她感到干渴之前,雨水也会恰逢其会地翩然临降。
她就这么安然无虞在远洋之上缓慢漂流——
直到参差起伏、郁郁葱葱的陆地轮廓在云朵掩映下舒展开来。
——安德业伦斯。
在尼沃斯公爵领,她没能阻止那场亵渎、黑暗而错误的召唤仪式,绝望之下,她抱着回归先祖回路的必死决心面对纳·莱亚斯的化身——自无数年日的破碎和迷失中再度凝结出实体的魔鬼大公纵神志未明,也可凭借本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自己变作断壁残尸间的又一具冰冷残躯,可他足以撕碎空间的攻击却无法在自己身上留下哪怕最轻微的伤残痕迹。在那一处充斥着无处不在的恶臭、放荡与堕落气息的酒馆里,来自地狱的直接吐息足以将数位齐力施展防护法术的大魔导师瞬间焚为灰烬,足以将尘世中最炙热的火焰吞食无存,可自己除去一阵实属短暂的苦痛与晕眩外却完好如初。在先前那处雾海里,崩解坠落的沉重尸块本可将她砸成肉泥,但丝黛克芬妮却一如以往地毫发无伤。
在坎汶君主的宫殿。
在那谋反与反叛的夜晚,她果然再次见到了那两个人类。
纳维赛蕾丝与纳达尔。
他们在帕梅娜身侧亦步亦趋,弹指瞬间便将叛军粉碎殆尽。
尽管彼时未曾开言,两人的双眼里却均闪烁着满足和欣慰的光彩。
——他们是什么人?
丝黛克芬妮的疑问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会为她扫除疑云的声音缄默不言。
她停步驻足,沉湎于自己纷杂的思绪之中。
一个又一个年老或年少的人类在她周围来来去去。
却不曾有哪怕一人察觉到这位就隐匿于自己身侧咫尺的非人种族。
忽然间,丝黛克芬妮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米拉埃尔的声音。
“芬妮——”
略带惊恐的嗓音倏然乍现又遽然而逝:“我要为你祈祷一千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