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闽海第一锋
周世昌那八百两银子,真真是一场及时雨,不,简直是救命的甘霖。白花花的官银和成色十足的金锭子抬进水寨的时候,整个工棚都沸腾了。匠户们看着那实实在在的财富,听着陈阿水激动地宣布“造舰资金已足,即刻全力赶工”,一个个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些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那不是对银钱的贪婪,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眼见着梦想就要照进现实的巨大喜悦与踏实。
郑沧捻着胡须,看着那堆银钱,又看看一旁与周世昌勾肩搭背、用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古怪词汇兴奋交谈的我,眼中感慨万千。“张大人这位周朋友,真乃信人也,义士也。”他如是评价。他自然不知道“穿越者老乡”这层关系,只当是周世昌被我的人格魅力和宏伟蓝图所折服,慨然解囊。
资金到位,一切阻碍瞬间被冲垮。陈阿水带着匠户们,拿出了十二分的精气神。硬木、铁料、上好的帆布、粗实的缆绳,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材料,如今源源不断地运进水寨。工棚里灯火彻夜不熄,叮当声、号子声、拉锯声,汇成一曲昂扬奋进的交响。郑沧坐镇指挥,将古老图纸上的智慧与现下的材料、工艺相结合,“破浪号”的建造速度一日千里。
周世昌也没闲着,他凭着商人的精明和穿越者的信息优势,不仅自己投了钱,还真的开始利用他在南北商路的人脉,为我们的“海事债券”计划造势。他放出风声,说有位背景深厚的京官在天津试办新式海贸,已有闽地大商巨资入股,未来利润不可限量,现正有限吸纳有识商贾参与云云。话术半真半假,却挠中了那些嗅觉敏锐、又苦于缺乏门路和足够本钱参与海外贸易的中小商人的痒处。陆续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前来水寨探听虚实,虽然真正掏钱的还不多,但种子已经播下。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破浪号”终于迎来了下水的那一天。
那是个难得的风和日丽的上午,海河入海口附近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滩涂上,巨大的船体披着还未上漆的原木色,静静地卧在早已铺设好的滑道上。它比最初设计的十五丈略短一些,约十三丈,这是郑沧根据现有材料和工期调整后的结果,但船型更加流畅紧凑。三根光秃秃的桅杆已然矗立,船首微微翘起,确实有几分“破浪”的气势。船体两侧,预留的炮窗位置用木板临时封着,等待着未来的火炮。虽然还只是个空壳,许多舾装工作尚未完成,但对于水寨上下所有人来说,这已经是足以令他们自豪的奇迹。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官员剪彩。我和郑沧、陈阿水、周世昌站在船头前方,身后是全体参与了建造的匠户、家属,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军户、百姓。王大力也带着人站在不远处,脸色复杂。
“吉时已到!送新船入水!”陈阿水担任司仪,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匠户们齐声吆喝,砍断固定船体的缆绳,巨大的船身顺着涂满油脂的滑道,在圆木的滚动下,缓缓滑向河水。起初很慢,继而加速,最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哗啦声,船头率先劈开浑浊的河水,激起大片浪花,整个船身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成功了!
岸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匠户们相拥而泣,家属们喜极而泣。郑沧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皱纹舒展,仿佛完成了一项历史使命。周世昌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看!咱们的船!真造出来了!”我心中也是激荡难平,望着那水中的巨物,仿佛看到了未来舰队的第一颗火种。
然而,船下水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的舾装、帆索调试、人员招募训练,才是真正的挑战。尤其是人员,我们缺的是能操纵这样一艘船出海,甚至进行战斗的水手。
陈阿水从匠户和附近渔村招募了一些年轻人,加上水寨原本的一些老弱军户,凑了七八十人,勉强够操船。但这些人,绝大多数连海都没出过,更别提操控这种尺寸的帆船和使用复杂的帆索了。郑沧不得不从头教起,从识别风向、升降船帆、操控尾舵,到最基本的口令传递、协同作业。训练场上笑话百出,有人升帆时把自己缠进了绳索,有人转舵时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甩出去,还有人一上船就吐得昏天黑地,惹得周世昌直乐:“咱们这哪是水师,简直是马戏团预备队。”
我则把现代军队里那套队列训练和简单旗语搬了过来。每天让这些未来的水手在岸上排成方阵,练习左右转、齐步走,培养纪律性和协同意识。又让陈阿水做了几面不同颜色的小旗,规定了简单的旗语,比如红旗前进,蓝旗转向,黄旗备战等等。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古怪,但在我的坚持和郑沧“海上通讯紧要”的赞同下,倒也慢慢练得像模像样。
武器方面更头疼。计划中的“长管破浪炮”因为铸造工艺和材料问题,短期内无法实现。郑沧从天津卫武库里淘换来几门老旧的碗口铳和几杆火绳枪,威力射程都堪忧。我们只好因陋就简,在船上加装了一些传统的弩炮和拍竿,又准备了许多火油罐和火箭,算是勉强有了点自卫和攻击能力。周世昌看着那些寒酸的装备直撇嘴:“就这?碰上真正的海盗,怕不是给人送菜?”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先把船开起来,把人练出来。装备可以慢慢换。”
就在“破浪号”进行紧张的舾装和人员训练时,坏消息传来了。有从南方来的商船带来口信,说是福建外海,近期海寇活动猖獗,有好几艘中小商船遭劫,不仅货物被掠,人员也多有伤亡。这些海寇似乎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行事颇有章法,对海路也熟悉。
消息传到水寨,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我们的船还没完全准备好,人员更是新手,这个时候要是撞上海寇……
“怕什么!”周世昌倒是跃跃欲试,“咱们船新,虽然武器差点,但跑得快啊!再说了,不是还有郑老前辈和你这个‘现代军事家’吗?正好拿这些海寇练练手!”
郑沧沉吟道:“海寇为祸,商渔不安,确需剪除。然我方初建,战力未成,不可浪战。当以巡防、护航为主,相机而动。”
我觉得郑沧说的在理。我们这支“雏形舰队”,目前只有“破浪号”一艘能出海的船,外加两条勉强能跟上的小哨船,实在不宜主动寻战。但也不能缩在家里。于是,我们决定以“试航训练”和“巡弋商路”为名,让“破浪号”带着小船,开始在天津至登州附近的近海进行适应性巡航,既锻炼队伍,也熟悉海况,顺便看看能否为过往商船提供一些威慑。
头几次出海,可谓状况百出。不是帆索缠住了,就是有人晕船晕得爬不起来,还有一次差点因为瞭望失误撞上暗礁,幸亏郑沧经验老到,及时纠正。旗语系统也闹过笑话,一条小船误读了旗号,本该转向却直直朝我们冲过来,差点酿成撞船事故。每次回来,周世昌都拿着个小本子记录“首航糗事大全”,声称将来要写成话本卖钱。
就在这种磕磕绊绊中,船员们渐渐褪去了生涩,对船只的操控熟练起来,相互间的配合也默契了不少。郑沧对我的队列训练和简单旗语效果表示了肯定,认为这在混乱的海战中,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天,我们照例出海巡弋。天气晴朗,风势平缓,“破浪号”张满帆,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两条小哨船一左一右,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游弋。我和郑沧站在船楼指挥台上,周世昌则在甲板上兴致勃勃地跟几个年轻水手吹嘘他“预知”的海贸利润。陈阿水带人在检查武器,尽管那些碗口铳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
午后时分,担任瞭望的老船工突然指着东南方向喊道:“有船!好几条!像是商船队,但……旗号不对!”
我们立刻紧张起来,举目望去。只见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五六条船的影子,正朝我们这个方向驶来。那些船大小不一,船型杂乱,桅杆上挂着的旗帜五花八门,甚至有些根本没挂旗。船速很快,队形也有些散乱,不像是正经商队。
“是海寇!”郑沧脸色一沉,迅速判断,“看阵势,他们刚劫掠得手,正在返航!”
果然,随着距离拉近,能看到其中两条较大的船上,似乎有人在甲板上奔跑追逐,还有隐约的呼喝声传来。一条小些的船落在后面,帆上有破损的痕迹。
“怎么办?打还是撤?”周世昌也跑了上来,脸上兴奋多于紧张。
我心脏狂跳。第一次遭遇实战,对手是穷凶极恶的海寇,数量还是我们的两倍多。我们这艘训练不足、武器落后的新船,加上两条小哨船,能行吗?
郑沧快速观察着对方船只的动向和风向,沉声道:“彼众我寡,彼逸我劳,且我方有商船需护,不可硬撼。然敌队形松散,首尾难顾,或可击其薄弱。张大人,你之旗语与阵列,或可一试!”
他的话让我定了定神。是啊,我们虽然弱,但也有优势——船新速度快,指挥相对统一,还有这套简单的旗语系统。海寇看似人多,但各船之间缺乏有效指挥,多是凭凶悍和惯性作战。
“传令!各船向我靠拢,成纵队,准备接敌!目标,敌队末尾那艘受损慢船!”我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陈阿水立刻挥舞起红蓝两色旗帜,向两条小哨船发出指令。得益于平日训练,两条小船很快明白了意图,调整航向,向“破浪号”后方聚拢,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纵队。
对面的海寇显然也发现了我们。他们大概没把这艘孤零零的新船和两条小船放在眼里,几条贼船发出怪叫,调整方向,似乎想仗着船多,把我们一口吞掉。
“满帆!右舵三!抢占上风!”郑沧亲自把住尾舵,高声喝道。水手们虽然紧张,但平日训练起了作用,拼命拉扯帆索,调整帆面角度。“破浪号”灵巧地划出一道弧线,凭借更好的船型和郑沧高超的操船技术,竟然抢在海寇合围之前,占据了有利的上风位置。
“弩炮准备!火油罐准备!”陈阿水在甲板上奔跑呼喊。匠户出身的水手们操作起这些相对简单的武器倒是得心应手。
两条小哨船紧紧跟在后面,学着“破浪号”的样子调整帆向。
海寇们没料到我们这么灵活,队形有些混乱。那艘落在后面的受损贼船,眼看就要脱离大队,暴露在我们前方。
“就是现在!左舵一!瞄准敌船桅杆和船帆!放!”我大喊。
“破浪号”微微侧身,船舷一侧临时加装的几架弩炮和拍竿同时发射!粗大的弩箭和点燃的火油罐呼啸着飞向那艘贼船。与此同时,两条小哨船也从侧翼逼近,用船上的弓弩和火铳进行骚扰射击。
第一轮攻击准头欠佳,大部分落入海中,但有一支弩箭幸运地射中了贼船的主帆,撕开一道口子,还有一个火油罐砸在船头甲板上,虽然没立刻引燃大火,但也烧得几个海寇哇哇乱叫。
贼船速度顿时一滞。其他海寇船只见状,纷纷叫骂着转向,想要救援。但他们的转向各自为政,有的想抄我们后路,有的想直接冲过来接舷,反而互相干扰,速度慢了下来。
“好机会!旗语:小船骚扰两侧,大船正面冲击,瞄准敌船水线!”我再次下令。陈阿水旗语翻飞。
两条小哨船像灵活的游鱼,凭借船小灵活,在海寇大船之间穿梭,不断用弓弩和火铳射击,虽然杀伤有限,但成功扰乱了海寇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法集中力量对付“破浪号”。
而“破浪号”则在郑沧操控下,径直朝着那艘受伤贼船的侧舷冲去!船头对准了贼船吃水线附近的位置。
“稳住!准备接舷……不,准备撞击后脱离!”我临时改了主意,我们人少,接舷战不利。
“明白!”郑沧眼神锐利,操控着船舵,“破浪号”像一头发怒的海兽,狠狠撞在了贼船的腰部!木料碎裂的巨响令人牙酸,贼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船上传来一片惊叫和落水声。
撞击的瞬间,陈阿水带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绑着易燃物的长竿和剩下的火油罐,拼命朝贼船上抛去。然后,“破浪号”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和郑沧及时的打舵,险之又险地与贼船擦身而过,船尾甚至刮掉了贼船一小块船舷。
“满帆!脱离!”郑沧大喝。
水手们拼命操作,刚刚完成撞击的“破浪号”迅速拉开与贼船的距离。那艘贼船被撞得船体开裂,进水严重,加上火势开始蔓延,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在海面上打转,船上的海寇要么跳水,要么忙着救火救船,一片混乱。
其他海寇船只见领头的船遭此重创,又见我们这艘“怪船”如此凶悍灵活,指挥似乎还很有章法,不似寻常商船或卫所兵船,顿时有些胆寒。他们本来就是一伙临时凑起的乌合之众,打顺风仗凶狠,一旦受挫,就容易各自打算。
就在这时,我让陈阿水升起了一面早就准备好的、临时用白布画上简陋日月图案的大旗,同时让嗓门大的水手齐声高喊:“大明靖海水师在此!弃械投降者不杀!顽抗者与船同沉!”
声音借助海风传开。加上那面虽然简陋却代表着官方身份的大旗,以及我们刚刚展现出的战斗力,对海寇的心理造成了巨大冲击。几条贼船明显犹豫了,速度慢了下来,互相观望。
突然,一条中型贼船上,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大汉,竟然下令挂起了白旗!他站在船头,高声喊道:“别打了!我们降了!求大人给条活路!”
有一就有二,另外两条贼船见有人带头,也陆续升起了表示投降的白色布片。只剩下两条船似乎不甘心,掉头就跑,也顾不上同伴了。
我们竟然赢了?而且赢得似乎……还挺轻松?甲板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水手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些投降的贼船,又看看自己脚下这艘亲手参与建造的“破浪号”,激动得满脸通红。周世昌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咱们赢了!以少胜多!现代战术牛逼!旗语牛逼!”
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但不敢大意,命令保持警戒,同时派出小船去接收投降的贼船,并救助那艘受损贼船上的落水者。
接收过程还算顺利。投降的三条贼船上,共有海寇百余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武器也五花八门,有些甚至只是鱼叉和柴刀。那个带头投降的头目被带到“破浪号”上。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粗壮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却并不凶恶,反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畏惧。
“草民李魁,叩见大人!”他跪在甲板上,声音沙哑。
“李魁?你原是做什么的?为何沦为海寇?”我沉声问道。
李魁抬起头,脸上露出苦涩:“回大人,草民……草民原是登州卫水师的一个小旗,天启年间,随船在登海外与红毛鬼的夹板船交过手。那一仗……败得惨啊!咱们的船慢,炮也打不准,红毛鬼的炮又狠又远……好多弟兄都死了,船也沉了。上官为推卸罪责,反诬我们作战不力,克扣抚恤,还要治罪。我等走投无路,又没了生计,只得……只得纠集了一些同样活不下去的弟兄和渔户,干起了这没本钱的买卖。可我们……我们很少伤人姓名,多是劫些货物,混口饭吃……今日冒犯大人虎威,实是罪该万死!只求大人看在往日也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我等一条狗命,给条改过自新的活路!”
前大明水师逃兵?曾与西洋人交过手?我心中一动。这可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啊!虽然败了,但至少见过阵仗,比我们这些纯粹的新手强多了。而且看他们今日的表现,并非全然乌合之众,投降也算干脆。
我看了看郑沧,他微微点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人的价值。
我上前一步,看着甲板上跪着的李魁,以及附近几条贼船上那些忐忑不安、望过来的目光,朗声说道:“李魁,尔等昔年为国戍边,与红毛鬼血战,虽有败绩,非战之过,实乃朝廷弊政,器械落后所致!后虽迫于生计,误入歧途,然情有可原。今日,本官奉天子明诏,重振海疆,正需熟悉海事、忠勇敢战之士!尔等可愿弃暗投明,重归王化,戴罪立功,随本官共御外侮,扬我大明旌旗于四海?若愿,前罪可恕,一视同仁!若不愿,本官也不强留,但需散去贼众,各安生计,不得再为祸海上!”
我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清晰有力。这番话,既点明了他们过去的委屈,又给了他们未来的希望,还展示了宽容。李魁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重重磕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咚咚作响:“愿意!愿意!大人!李魁愿率众弟兄,誓死追随大人!从今往后,水里火里,绝无二话!只求大人带我们,找那些红毛鬼,报仇雪恨!”
他身后,那些投降的海寇也纷纷跪倒,嘈杂但恳切地喊着:“愿追随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跟红毛鬼拼了!”
看着这些重新燃起斗志的面孔,我知道,我的“雏形舰队”,刚刚经历了第一次实战洗礼,不仅获得了胜利,更意外地收获了第一批有经验、有仇恨、易于转化为己用的骨干力量。
闽海第一锋,险中求胜,更有意外之喜。收编李魁及其部下,不仅充实了队伍,更让我看到了这支新生的力量未来可能的另一种面貌——不仅仅是一支贸易船队,也可能是一支有战斗意志的武装力量。当然,如何消化、整编、信任这些“降寇”,将是下一个考验。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我们迈得比预想的还要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