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御前定国策
带着首次海战告捷的余威,以及收编了李魁等百余名前水师官兵的意外收获,我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此番回京,心境与当初离京时大不相同。那时是揣着一个虚衔和满腔忐忑,去面对一片未知的废墟。如今,身后虽谈不上羽翼丰满,但至少有了能浮于水面的船,有了敢于拼杀的人,更有了郑沧这样的技术支柱和周世昌这位穿越者老乡的财力与智力支持。腰杆,似乎可以挺得直一些了。
当然,我也清楚,真正的考验不在海上,而在那座巍峨的紫禁城里,在那张龙椅上,在那文武百官或明或暗的目光中。
临行前,我将水寨事务做了周密安排。郑沧继续负责“破浪号”的后续舾装和完善,并开始设计更大的船型。陈阿水总管营造和匠户,同时协助郑沧。周世昌则坐镇天津,利用他的商业网络,一方面继续为“海事债券”造势,另一方面开始搜集南北货物信息,为未来的贸易做准备。至于新收编的李魁及其部下,我并未让他们全部留在水寨,而是挑选了其中二十名看起来相对老实、且有一技之长的,由李魁亲自带领,随我进京。一来是作为“战利品”和“改过自新”的样板,增加我述职的说服力;二来也是将他们与原来的贼众隔开,便于观察和控制;三来,我也确实需要一些有海上经验的亲随。其余降寇,则暂时安置在水寨外围,由陈阿水派人暗中盯着,给予基本口粮,让他们参与一些搬运、修补等体力劳动,算是以观后效。
一路无话。再入京城,感受已截然不同。穿过熙攘的街市,看着那些依旧为生计奔波的面孔,我心中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我的命运,或许还有这个老大帝国的一丝气运,已经和那片遥远的蓝色捆在了一起。
入城后,我先去拜见了孙承宗。老阁精神似乎比上次见时更矍铄了些,或许是因为我这枚他随手布下的棋子,竟然真的走出了几步活棋。他仔细听我讲述了天津建船、筹措经费、偶遇周世昌、近海巡弋遭遇并击败海寇、收编李魁等事。当听到我用“土制消防装置”戏耍纵火泼皮,又用简单旗语和阵型以少胜多时,他那古井般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机变百出,不拘一格。”他评价道,“那周姓商贾,倒也奇人。至于李魁等……用之得当,可为一臂;用之不当,恐反噬己身。你需仔细把握分寸。”
我点头称是,又将后续的一些设想,包括完善舰队、拓展贸易、甚至未来可能面临的与西洋势力的冲突,向他粗略禀报。孙承宗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你所图甚大。然朝中非议,从未止息。温体仁等人,近日攻讦尤烈,言你‘糜费钱粮,擅启边衅,结交匪类’。此番陛下召你述职,既是看你成效,亦是要平息物议。你当慎之又慎,所呈之策,需有实据,有远见,更要……合乎圣心。”
“合乎圣心”四字,他咬得略重。我明白,崇祯皇帝最关心的,一是辽东危局,二是空空如也的国库。我的海贸蓝图,必须能切中这两个要害。
在孙承宗的安排下,我入住了一处安静的客馆。李魁等人则被安置在城外一处军营暂住。我利用等待召见的两天时间,闭门谢客,与周世昌之前派来协助我的一位账房先生一起,精心准备述职材料。
我们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而是力求直观、有力。我让账房先生用最好的宣纸和颜料,绘制了几幅简单的图表:一幅是大明历年田赋、盐税、矿税收入与支出的对比趋势图,用醒目的朱红色标出巨大的缺口和逐年恶化的曲线;一幅是闽粤沿海私贸规模的估算图,虽然粗糙,但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足以说明海禁政策下,巨额利润流失于走私和官府中饱私囊;还有一幅是我设想中的“三步拓海”方略示意图——第一步,以天津、登州、泉州、广州为基点,建立改良船队,控制东海、南海近海航道,打击海盗,恢复官方主导的有限贸易;第二步,向南延伸至满剌加、爪哇、吕宋,重建贸易站点,获取香料、木材、金银等资源,同时与西洋势力接触、竞争;第三步,视情况向印度洋乃至更远探索,最终建立覆盖主要航线的贸易与安全保障网络,使“海税”成为朝廷岁入的重要支柱。
此外,我还准备了一份实物清单,包括“破浪号”的精细模型、从李魁那里缴获的几件西洋火器残件、周世昌提供的几样南洋香料样本、以及一份我口述、账房先生润色的《海事债券试行章程》草案。
第三天,宫中传来旨意,皇帝于皇极殿召见。
再次步入紫禁城,穿过层层宫门和肃立的卫士,那份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强烈。皇极殿比乾清宫偏殿更加宏伟空旷,鎏金宝顶,蟠龙柱,御座高踞丹陛之上。殿内已站满了文武官员,绯袍青袍,济济一堂。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好奇、审视、不屑、敌意……如同针尖般刺来。我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跟着引路太监,走到御阶之下,跪倒行礼。
“臣,海事提举张承业,奉旨回京述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崇祯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上次在偏殿时更加沉稳,却也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我站起身,垂首而立。眼角余光扫过,看到了站在文官前列的孙承宗,他对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也看到了站在另一侧,面白微须、眼神阴沉的温体仁,以及他身旁几个同样面色不善的官员。
“张承业,”崇祯开口,“朕闻你在天津,已造出新船,并于近海巡弋中击溃海寇,收降其人。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我朗声答道,随即示意殿外等候的随从将我准备的图卷、模型等物一一抬入殿中。当那艘近两尺长的“破浪号”模型,以及那些色彩鲜明的图表在殿中展开时,立刻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许多官员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我开始了我的陈述。先从国库空虚、辽东糜饷的现状切入,用图表直观展示财政危机的严重性。然后指出海禁政策名存实亡,巨额利润流失,反养肥了走私商和贪官污吏。接着,我介绍了天津试办的成果——如何利用民间资本、招揽技术人才、建造新船,并展示了“破浪号”模型,简要说明了其相对旧船的优势。讲到海战,我着重描述了旗语指挥和简单战术配合的效果,并将收编李魁等人作为“化匪为民、增强实力”的范例。
最后,我铺开了那幅“三步拓海”方略图。
“陛下,诸位大人,”我提高声音,力图让殿中每个人都听清,“茫茫大海,非仅风涛之险,实乃财富之渊、国力之秤!西洋红毛,船坚炮利,不远万里而来,所为何?绝非观赏我天朝风物,实为攫取真金白银!彼等以贸易为矛,以炮舰为盾,已然划地称利。我大明若继续画海为牢,坐视不理,则不出数十年,海疆尽成他人之内湖,贸易之利尽入他人之囊橐!届时,莫说辽东饷银,便是朝廷度支,恐亦仰人鼻息!”
我指向图表上那触目惊心的财政缺口:“而拓海开源,正是填补此缺之不二法门!臣之‘三步’方略,不求一蹴而就,但求稳扎稳打。初以靖清近海、恢复官贸为主,既可增税,亦可练兵。继以南下,获取海外资源,其利足以养船养兵,更可反哺内地。远期,制衡西洋,掌海权之重,则我大明不仅陆上雄狮,更为海上蛟龙,寰宇之内,孰敢轻侮?”
“三步拓海”的提法,配合着那幅粗线条却野心勃勃的示意图,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朝堂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荒谬!”一声厉喝响起,正是温体仁。他出班奏道,“陛下!张承业此言,大言炎炎,实则祸国!海外蛮荒之地,有何资源可言?所谓巨利,无非镜花水月!且兴造舰船,耗费何止百万?招募水手,又需多少粮饷?如今国用艰难,流寇未平,辽东告急,正该收缩用度,固本培元,岂可再兴此等劳民伤财、风险莫测之事?此子蛊惑君心,擅启边衅,结交海寇匪类,所作所为,无一不违祖制,无一不涉险机!臣请陛下明察,即刻罢黜其职,查办其妄言乱政之罪!”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好几个御史言官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将我说成是王莽、安禄山一流人物,恨不得立刻将我拖出殿外问斩。
支持我的声音也有,但相对微弱。主要是孙承宗一系的几位官员,以及少数对现状不满、希望有所变革的少壮派。他们争辩说海禁弛废已久,与其让利走私,不如官方掌控;新式船炮确有优势;张承业小试牛刀,已见成效,不妨给予更多支持,以观后效。
双方唇枪舌剑,殿上一时乱哄哄如同集市。崇祯皇帝高坐御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面色沉静,眼神却在激烈交锋的臣子们脸上来回移动,看不出喜怒。
我耐心等待着,等最初的嘈杂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温阁老言海外无利,臣请陛下与诸位大人,看看此物。”
我拿起周世昌提供的那个小布袋,打开,将里面几样东西倒在太监递过来的金盘中。那是几粒胡椒,几颗丁香,一小块肉桂,还有一小撮看起来像木头屑的东西。
“此乃南洋所产香料,在闽粤市舶,价比黄金。”我指着金盘,“然其原产地,土人视之如柴草。红毛鬼以区区玻璃珠、劣质布匹,即可换得满船!运至欧罗巴,其利百倍!此一宗,利几何?”
我又拿起那支锈蚀的西洋短火铳残件:“此物乃缴获海寇所得,原属红毛夹板船。其机巧虽残,然可见其工艺。红毛仗此利器,横行四海。我大明若能师其长技,精研猛进,何愁炮不利,船不坚?届时,辽东之敌,弓马再熟,可能挡此铳炮百步之外一击?”
最后,我指向那幅财政图表上的巨大缺口:“至于所费钱粮,臣已在天津试行‘海事债券’,借力于民,共担风险,共享其利。初试已有义商响应。若推广开来,朝廷无需倾库而出,即可调动民间巨资,投入海事。以海之利,养海之事,再以海之事,护海之利,生生不息,何来‘劳民伤财’?”
我用事实、实物、新思路来反驳温体仁的空洞指责,显然比单纯的口号更有力。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看着金盘里的香料,又看看那火铳残件,露出思索的神色。
温体仁脸色铁青,还要再辩。崇祯皇帝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朝堂上的争论。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道:“张承业,你所言‘三步拓海’,需多少时日?初时需朝廷支持几何?”
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谨慎答道:“回陛下,第一步肃清近海、建立基础,若有全力支持,臣以为三至五年可见其形,东海、南海商路可初步安稳。至于朝廷支持……臣不敢妄求倾国之资,只请陛下允臣‘靖海佥事’之实职,总理天津、登州、泉州、广州四处试点海事营造、巡防、贸易事宜,有便宜行事之权。各处卫所废弃战船、匠户,可由臣甄别调用。初年经费,臣仍以‘债券’等方式自筹为主,只需陛下明发谕旨,给予臣征募商资、与民互利之合法名分即可。待贸易稍有盈余,即可反哺朝廷,无需长久仰赖国库。”
我要的是政策支持和合法名分,而不是无止境的拨款。这显然大大降低了崇祯的决策门槛和风险。
崇祯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扶手。殿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帝的决断。温体仁等人面色焦急,却不敢再轻易出声打断皇帝的思考。
终于,崇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臣,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海事关乎国运,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张承业天津试办,颇有成效,其言虽显急切,然非全无道理。‘三步拓海’之策,朕觉……可试。”
“陛下!”温体仁急呼。
崇祯没有理他,继续道:“擢升张承业为靖海佥事,赐银印,秩正五品,仍兼海事提举。准其在天津、登州、泉州、广州四地,设署办事,营造舰船,编练水勇,巡防商路,试行官贸。各地有司,需予配合,废弃船械匠户,可酌情拨付。其所请‘海事债券’等筹款之法,准其于四地试点,然需报备户部,不得滋扰地方。”
正五品的靖海佥事!虽然品级不算很高,但有了正式的官职和银印,有了明确的管辖范围和职权,还有了在四地试点“债券”的合法权力!这比之前的虚衔“提举”简直有天壤之别!我强压心中激动,跪地谢恩:“臣,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托!”
“然,”崇祯语气一转,声音微冷,“海事重大,不可专委一人。着司礼监选遣得力内臣一员,为监军,随佥事衙门协理事务,稽核账目,通达朕听。舰队规模、兵员数额,需依制呈报兵部核准,不得逾矩。”
监军!果然来了。这是皇帝惯用的制衡之术,既是监督,也是牵制。我早有预料,并不意外,恭敬应道:“臣遵旨。必与监军同心协力,共赴海事。”
温体仁等人听到皇帝不仅没罢黜我,反而升了我的官,给了实权,虽然加了监军钳制,但显然支持之意已明,个个脸色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孙承宗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欣慰。
朝会散去,我走出皇极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和飞檐。
御前定国策,我算是险胜一局。赢得了皇帝有限而关键的信任,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政策和名分。但我也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四地开花的摊子怎么铺?监军来了如何应对?温体仁一党的明枪暗箭绝不会停止。还有,我那“三步拓海”的宏伟蓝图,需要多少汗水、智慧,甚至鲜血去填充?
路还很长。但至少,我已经拿到了那张通往深蓝的、盖着玉玺的通行证。回头望了一眼森严的宫殿,我挺直脊背,大步向外走去。身后,是刚刚被任命为“靖海佥事”的张承业,前方,是波澜壮阔又暗流涌动的大海,以及等待着我去征服或合作的广阔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