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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监军埋隐忧

  靖海佥事的银印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我,这不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官职,也是实实在在的责任与枷锁。皇帝的任命旨意和吏部的告身文书很快发下,随之而来的,还有司礼监选派监军的消息——一位名叫曹如意的内官,不日即将抵达天津水寨。

  消息传来,水寨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匠户和水手们自然欢欣鼓舞,大人的官越做越实,他们的前途似乎也越发明亮。陈阿水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筹划如何利用新职权,从登州、泉州、广州调用更多的匠户和资源。郑沧则更关注技术层面,拿着我带回的皇帝允准扩大试点的旨意,开始细化更大吨位战舰的设计图。

  但李魁和他手下那二十个随我进京又回来的前水师官兵,反应却有些不同。当听到“监军”二字,尤其是得知监军乃内官太监时,李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道刀疤都显得更深了些。他手下那些人,也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嘀咕着什么。

  “大人,”李魁私下找到我,语气带着军汉特有的直率,“这监军……怕是来者不善。咱们在海上拼命,这些没卵子的阉人,懂个鸟的船,晓个屁的海!到时候指手画脚,克扣钱粮,再打个小报告,够咱们喝一壶的。末将当年在登州卫,可没少吃这种太监监军的亏!”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明代宦官监军制度流弊甚深,像李魁这样在底层挣扎过的军人,对宦官有着本能的反感和不信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把总,你的担忧我明白。但这是陛下的安排,是朝廷的规矩。咱们既然端了这碗饭,就得守这碗饭的规矩。监军来了,咱们以礼相待,账目清楚,办事敞亮,他未必就能如何。就算他有所挑剔,只要咱们行得正,做得实,陛下和朝廷自然会明辨。况且,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船造好,把人练强,把海路趟开。其他的,见招拆招便是。”

  李魁见我态度明确,虽然仍有些悻悻,但还是抱拳道:“末将听大人的。只要大人心中有数,咱们这些粗汉,水里火里跟着闯便是。只是……若那监军太过分,末将这暴脾气,怕是忍不住。”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我知道,李魁和他代表的这批行伍出身的力量,与即将到来的宦官系统之间,存在着天然的隔阂与潜在冲突。这是我这个“靖海佥事”必须面对和调和的内部难题之一。

  几天后,监军曹如意到了。

  阵仗不大,一辆青呢小车,跟着四个青衣小帽的随从,还有十来个看上去颇为精悍的东厂番子作为护卫。曹如意本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嘴唇很薄,未语先带三分笑,但那双眼睛转动之间,却没什么温度。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宝蓝色程子衣,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打扮得像个富家员外,而非权势熏人的内官。

  我带着陈阿水、郑沧、李魁等人在水寨门口迎接。曹如意下车,目光先是在我脸上顿了顿,随即扫过我身后众人,尤其在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眼神不善的李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堆起笑容,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腔:“这位想必就是张佥事吧?咱家曹如意,奉皇爷和老祖宗的差遣,前来协理海事,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张佥事啦。”

  我上前见礼,态度不卑不亢:“曹监军远来辛苦。张某才疏学浅,蒙陛下信重,委以海事,正愁独力难支。有监军前来坐镇指点,实乃幸事。寨中简陋,还请监军勿怪。”

  寒暄几句,我将众人一一介绍。介绍到郑沧时,曹如意客气地称了声“老丈”。介绍到陈阿水,他点了点头。轮到李魁,李魁只是抱了抱拳,粗声粗气说了句“见过曹公公”,便不再多言。曹如意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进入临时收拾出来的、作为佥事衙门的正堂落座,曹如意捧着热茶,开始履行他的“职责”。

  “张佥事,”他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咱家离京前,皇爷和司礼监的老祖宗们都再三叮嘱,这海事是新政,耗费不小,朝野上下都盯着呢。要咱们务必把账目理清楚,把银子花在刀刃上,万万不能有半点含糊,更不能让人抓了把柄,说咱们靡费国帑,或是……嗯,中饱私囊。”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侍立一旁的陈阿水:“听闻此前造船经费,多赖一位周姓商贾慷慨解囊,还有那什么‘债券’之说?不知这账目,可都清晰?银钱往来,可有契约为凭?那周商如今何在?咱家既为监军,这钱粮稽核之责,首当其冲,少不得要烦请张佥事和陈工头,将一应账册、契约,拿来与咱家过过目。”

  一来就要查账,而且是带着明显怀疑的口吻。陈阿水脸色微变,李魁更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早有准备,对陈阿水点点头。陈阿水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来几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周世昌当初认购“债券”的亲笔契约副本,以及后来零星几个商人认购的凭证。

  “监军请看。”我将账册和契约推过去,“所有收支,一笔笔皆记录在案。周掌柜及几位商贾的出资,皆有契约为证,言明乃借贷性质,将来以贸易利润分期偿还本利。营造所需物料采购,亦有商号票据或经手人画押为凭。匠户工钱、口粮发放,亦有名册可查。如今寨中尚有余银若干,存放之处,监军可随时查验。”

  曹如意显然没料到我们如此“坦荡”,而且账目似乎做得还挺规整。他拿起账册,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他识字,但显然对数字和物料名称不太敏感,翻得有些吃力,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看了半晌,他放下账册,脸上笑容加深了些,但语气依旧带着审视:“账目倒是清晰。不过,张佥事,这营造之事,用料用工,门道颇多。比如这木料,同样一根杉木,产地不同,年份不同,价钱可差得远。还有这铁钉、桐油,市价时有浮动……咱家虽不甚懂,但也知其中易生猫腻。往后这采买之事,是否需更谨慎些?或许,可由咱家这边派个得力的人,帮着参详参详?”

  这是想插手具体事务,尤其是油水最大的采购环节了。我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诚恳之色:“监军思虑周详,所言极是。营造用料,确需精打细算。此前因急于成事,多赖陈工头等人操持,难免有疏漏之处。监军既有得力人手,不妨派来一同参详,正好也可学习海事营造之艰难,将来回禀陛下,也能言之有物。只是……”我话锋一转,“这海事新创,百事待举,很多物料需得急用,且有些特殊材料,非熟手难以辨识优劣。若事事层层报批,恐误工期。不若这般,日常小额、常见物料采买,仍由陈工头负责,账目随时备查;大宗、特殊或价格昂贵之物,则请监军派员一同议价、验看,共同画押,方可支取银钱。监军以为如何?”

  我这番话,既承认了监军的监督权,同意其介入关键环节,又保留了执行团队的灵活性和主导权,算是折中之策。曹如意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张佥事果然是个明理之人。就依佥事所言。咱家也是为公事着想,毕竟皇爷盯着呢,咱们都得小心办事不是?”

  第一轮交锋,算是和平收场。曹如意暂时认可了账目,也接受了我的折中方案。但他派来的那个负责“参详”采买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年轻宦官,名叫小德子,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陈阿水私下跟我抱怨,这小德子看东西挑剔得很,对价格也死抠,稍微贵点就嚷嚷着要上报,弄得采买效率低了不少。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曹如意绝不会只满足于查账和派个人盯着采买。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我们这个团体,也需要找到更多“履职”的切入点。

  于是,我主动投其所好。我知道宦官身处深宫,对外界尤其是海外充满了好奇,也渴望建立功业以固宠。我便时常邀请曹如意参观工棚,看匠户们造船,听郑沧讲解航海原理,甚至让李魁带人操演简单的船上战技。我则扮演起“故事大王”的角色,将我从郑沧那里听来的、加上自己从后世历史地理知识中提取糅合的海外奇闻,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什么“极南之地有巨兽,腹有口袋能藏崽”,“西海之外有鸟国,其民背生羽翼不能飞,却擅泅泳捕鱼”,什么“天竺有巨象披甲冲锋,城堡亦不能挡”,“泰西之南有荒漠,沙下埋藏黑色油泉,点燃可烧百年”……我讲得天花乱坠,半真半假,听得曹如意和他手下那几个小宦官一愣一愣的,时而惊呼,时而追问。

  “张佥事真是博闻广记!”曹如意有一次听我讲完“南洋香料群岛,一把丁香可换等重黄金”的故事后,忍不住感慨,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若是咱家也能随船队出海,亲眼见见这些奇景异物,回京说与皇爷和老祖宗听,那该多好。”

  我顺势道:“监军若有此意,待舰队成型,海外商站稳固,未尝不可奏请陛下,允监军巡视一番。届时,监军便是代天巡狩,宣威异域,何等风光!”

  曹如意听了,脸上笑容更盛,嘴上却谦逊:“哎哟,咱家可不敢想。能把眼下这摊子事帮张佥事看好,不出岔子,就算对得起皇爷的信任啦。”

  表面上看,我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曹如意不再整天板着脸查账挑刺,偶尔还会对我讲些宫闱趣闻或朝中动向。小德子在采买上虽然依旧挑剔,但也不再处处刁难。水寨的营造和训练,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推进。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曹如意带来的东厂番子,名义上是护卫,实则如同他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在水寨内外悄然活动。他们与原本的军户攀谈,向匠户家眷打听,甚至试图接近李魁手下那些降兵。李魁对此极为警惕,严令部下不得与这些番子多言,他自己更是对曹如意一行人敬而远之。

  冲突的种子,终于在一次看似偶然的事件中发芽。

  那天,李魁手下几个水性好的兵卒,在进行划小船登舷的训练时,与正在岸边“巡查”的小德子及两个番子发生了口角。起因似乎是番子嘲笑这些降兵训练笨拙,像“旱鸭子扑腾”,言语间颇多侮辱。降兵中有人气不过,回了几句嘴,说太监懂什么水上功夫。小德子大怒,指使番子要拿人。双方推搡起来,差点动起手。幸亏陈阿水闻讯赶来劝开。

  事情闹到我这里。李魁怒气冲冲,坚持要惩处出言不逊的番子。小德子则尖着嗓子,反咬降兵目无尊上,挑衅监军属员,罪加一等。曹如意也被惊动,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茶,并不说话,显然是想看我怎么处置。

  我心中恼火,知道这事可大可小。若处理不好,轻则寒了李魁这些实干派的心,重则让监军抓住把柄,上报一个“纵容降卒、凌辱天使”的罪名。

  我先是严厉训斥了李魁手下那几个兵卒,令他们向小德子赔礼道歉,并罚去清洗所有训练船只。李魁脸色铁青,但见我态度坚决,还是压着火气让手下照办了。

  然后,我转向小德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德公公,下属兵卒粗野无文,冲撞了公公,我已责罚。然训练场上,磕碰口角在所难免,公公乃监军身边得力之人,胸怀当比常人宽广些才是。况且,这些兵卒虽是降卒,如今已是我靖海水师一员,正在为朝廷效力。还望德公公以后巡查时,多加体谅,以大局为重。”

  我既给了小德子面子,又暗指他小题大做,不够大度,还抬出了“朝廷效力”的大帽子。小德子张了张嘴,看看曹如意,见曹如意微微摇头,只好忍气吞声,悻悻道:“佥事既如此说,咱家也不好再计较。只是往后还须严加管束才是。”

  我点头称是。一场风波暂时压下。但李魁回去后,对手下发了好大一通火,骂骂咧咧,对宦官集团的恶感更深。而曹如意事后虽未再提此事,但他看李魁,以及看我的眼神,似乎又深了一层。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因思考舰船设计问题睡不着,在寨中散步,无意中靠近监军居住的小院。只见院门悄开,一个黑影闪了出来,看身形像是曹如意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随从。那黑影警惕地四下张望后,迅速没入夜色,看方向,是往天津城而去。

  这么晚了,派人进城做什么?送信?给谁送信?

  我没有声张,默默退回阴影中。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曹如意表面和气,甚至被我的海外故事吸引,但他从未真正放松过监督和审视。他就像一只潜伏的蜘蛛,不断伸出触角,感知着水寨的每一丝动静,编织着通往京城的秘密网络。李魁与宦官系统的矛盾,如同埋在干燥柴堆下的火种。而我这碗水,端得再平,似乎也难以浇灭那日益升腾的隔阂与猜忌的烟气。

  监军埋隐忧。这隐忧,才刚刚开始显露它错综复杂的根须。我知道,在通往大海的航路上,不仅有风浪与敌寇,还有身边这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处处的人际漩涡。如何驾驭这条越来越庞大的船,平衡船上越来越复杂的各方势力,将是我这个新晋靖海佥事,必须学会的另一门艰深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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