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津门启航处
京城往天津卫的官道上,一辆咯吱作响的骡车正以龟速前进。拉车的是一头上了年纪的灰骡子,赶车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军户,自称姓赵,是天津卫指派来接我这个“海事提举”的。车里除我之外,只有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那身孙府给的青色直裰,我的宝贝笔记本和地图,以及一份盖着模糊朱印、墨迹簇新的任命文书——上书“特授张承业海事提举,往天津卫协理海防、营造事务”,下面是崇祯皇帝那方小小的“广运之宝”玺印。
提举,听起来像是个官儿。可孙承宗送我出府时说得明白:“虚衔,无品,无俸,无属吏。天津卫那边,自都指挥使到百户,没人会真把你当上官。陛下虽允了试办,然朝中非议甚多,户部能拨的钱粮……你莫要抱太大指望。一切,好自为之。”
好一个“好自为之”。我坐在颠簸的骡车里,看着窗外单调的冬日原野,心头那点被皇帝亲自接见、委以“重任”的虚幻兴奋,早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我,张承业,一个昨天还在破庙里等死的穿越者,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海事提举”,要去天津卫大展宏图了?这剧情转折快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还是那种脚底下踩着棉花、随时会摔醒的梦。
赶车的老赵头倒是个话匣子,或许因为这一路实在寂寞。他絮絮叨叨说着天津卫的种种:“张……张大人,”他别扭地用了这个称呼,“咱们天津卫啊,早年间那可是漕运咽喉,热闹!永乐爷那会儿,三宝太监的宝船听说也在这儿停过。可现如今……唉,运河是不比往年,海禁又严,卫所的兄弟们,穷得都快当裤子啦。战船?嘿,说出来不怕您笑话,码头上趴着的那几条破船,老鼠上去都得含着眼泪下来,怕窟窿太多把自己漏下去!”
他的话带着浓重的天津腔,又故意说得夸张,我听着既觉凄凉,又有点想笑。老鼠含泪下船?这画面感也太强了。
“那……卫所里可还有懂造船修船的匠户?”我抱着万一的希望问。
“匠户?”老赵头甩了个响鞭,惊起飞鸟几只,“有啊,怎么没有。祖祖辈辈的手艺传下来,可有什么用?朝廷不给料,不给钱,船都不造了,修也没得修,好多匠户家里连饭都吃不上,手艺都快忘光喽。前年,匠户老陈头的儿子,叫阿水的那个后生,琢磨着想自己弄条小舢板出海打点鱼,贴补家用,结果被上官以‘私造违式船只’的由头,好一顿鞭子,船也给拆了烧了。唉,可惜了阿水那孩子,手巧,心气也高,这一下,算是彻底蔫了。”
陈阿水?这个名字被我记在了心里。
骡车走了整整两天,第二天傍晚时分,一片低矮的城郭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远处,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尘土和某种隐约咸味的独特气息。天津卫,到了。
所谓的卫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城墙低矮,多处坍塌,只用泥土和碎砖胡乱堵着。城门洞开,守门的兵丁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对我们的骡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城里街道狭窄泥泞,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歪斜的木板屋,行人稀少,面带菜色,眼神麻木。这与我想象中“漕运咽喉”、“京畿门户”的繁华景象相去甚远,倒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巨大的贫民窟。
老赵头径直把车赶到城西北角一处濒临河汊的破败营盘前。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天津卫水寨”旧址了。一圈坍塌大半的土墙围着几排快要散架的营房,一个歪斜的旗杆上,一面褪色破烂的“明”字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最大的“建筑”是一个半边顶棚都没了的巨大草棚,下面黑乎乎地堆着些东西。
听到骡车响动,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缩着脖子的军汉从营房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一个穿着稍整齐些、像是小头目的人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从骡车里爬出来的我,又看了看我寒酸的衣着和小包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和轻视。
“这位是京城来的张提举,奉皇上旨意,来咱们卫所协理海事的!”老赵头赶紧上前,扯着嗓子喊道,还特意强调了“皇上旨意”。
那小头目将信将疑,但还是抱了抱拳,语气懒散:“卑职天津卫百户王大力,见过……张大人。”他把“大人”两个字咬得很轻,显然没把我当回事。“只是……上官并未提前知会,这营房仓促,也没预备下住处……您看?”
我摆摆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无妨,王百户,我先看看地方。陛下命我试办海事,首要便是查看现存船只、匠户情况。”
王大力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船只?匠户?张大人,这边请。”
他引着我走向那个巨大的破草棚。草棚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霉烂木头和淤泥的味道扑面而来。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我才看清草棚下那所谓的“船只”。
那是几条……勉强还能看出船形的朽木。最大的一条,长约十丈,船体倾斜,半边泡在泥水里,船板开裂,缝隙里长出了枯草。桅杆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基座。另外两条更小,简直可以说是几块烂木板拼凑起来的筏子。这就是天津卫水师的全部家当?永乐宝船的后裔?我站在棚口,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遍体生寒,心也凉了半截。
“匠户们住那边。”王大力指了指营盘角落更破败的一排矮棚,“没什么事,都在家里窝着等米下锅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百户方才说,有个叫陈阿水的匠户?”
王大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讥诮的神色:“陈阿水?那小子啊,是个刺头。手艺是不错,可惜心比天高,总想些不着调的事儿,还顶撞上官。怎么,张大人认识他?”
“带我去见他。”
陈阿水的“家”,在匠户区最靠边的一个窝棚里。窝棚低矮,用芦苇和泥巴糊成,门是一块破草帘。王大力在门外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陈阿水!出来!京城来的大人找你!”
草帘掀开,一个年轻人钻了出来。他约莫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很瘦,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他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薄夹袄,手上和脸上沾着些木屑和黑色的油污。
“你就是陈阿水?”我看着他。
陈阿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王百户,低下头,闷声道:“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听说你懂修船?”
陈阿水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祖传的手艺,略懂皮毛。只是如今无船可修,手艺也荒废了。”
“那几条破船,你能修吗?”我指了指草棚方向。
陈阿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大人说笑了。那几条……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修补的工料,怕是比造新的还费。况且,就算勉强补好,下了水也是棺材,经不起风浪。”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顶撞的味道。王大力立刻呵斥:“放肆!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我却摆了摆手,继续问:“若是给你材料,给你人手,你能造出能出海的船吗?不用太大,能抗风浪,能载货,最好还能装一两门小炮。”
陈阿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锐利而炽热,但随即又被深深的怀疑和自嘲掩盖。“材料?人手?大人,您莫要拿小的寻开心了。卫所里,连造饭的柴火都要算计着烧,哪来的木料、铁钉、桐油、麻絮?匠户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力气抢大锤、拉大锯?”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和长期压抑下的愤懑。我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给你机会呢?如果我力排众议,就用你,让你牵头,试着造一条新船呢?”
陈阿水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大力也惊呆了,急道:“张大人!这不合规矩!陈阿水他……他匠籍低微,又曾犯过事,岂能担此重任?卫所里还有老成的匠头……”
“规矩?”我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陛下命我来试办海事,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守规矩的木头!陈阿水,我只问你,敢不敢接?有没有这个胆量和本事?”
陈阿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一个拿他寻开心的官老爷。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咬牙,双膝跪地,咚地磕了一个头:“大人若真敢用我,给我机会,我陈阿水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造不出能下海的船,我提头来见!”
“好!”我一把将他拉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天津卫海事营造的工头!你先联络还能干活的匠户,清点还能用的工具,核算造一条能出海的船,需要哪些材料,要多少钱。列个单子给我。”
陈阿水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王大力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阴沉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第一把火,算是把本地的小官僚给得罪了。但这不重要,我需要能干实事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拿着皇帝的任命文书,跑遍了天津卫的大小衙门,从都指挥使司到户部分司,再到工部的相关属吏。结果不出孙承宗所料,处处碰壁。都指挥使客客气气,但一提到调拨人力物资,就打起了官腔,说什么“卫所兵员皆有定额,擅动恐违军制”、“库存军械皆有册档,非兵部明文不得支取”。户部分司的那个主事,更是皮笑肉不笑,拿出一本账册翻给我看:“张提举,不是下官为难您。您看,今年漕粮改折,天津关税又欠收,辽东的饷银都还在扯皮,实在没有余钱拨给海事这……这未经核定的开支啊。陛下虽有意,但具体章程未下,户部也无此例。这样吧,下官这里还能挤出点……办公的笔墨杂费,您先拿着应应急?”
他推过来一个小布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钱散碎银子和一些铜板。这点钱,别说造船,连给匠户们吃顿饱饭都不够!
我强压着火气,知道跟这些人硬顶没用。回到破败的水寨,陈阿水已经联络了七八个还算有些精神头的匠户,也草拟了一份材料清单。木头需要巨木,铁料需要精铁,还有桐油、麻、钉子、帆布……林林总总,估算下来,即便一切从简,也是一笔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天文数字般的花费。
匠户们围着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听陈阿水说了“新船”的希望,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但那光芒是脆弱的,随时可能因为我的无能而熄灭。王大力和他的几个亲信,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等着看我的笑话。
怎么办?皇帝的任命成了空文,户部的支持是镜花水月,本地官僚冷眼旁观。我难道真要出师未捷,困死在这天津卫?
夜深人静,我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四处漏风的营房里,辗转反侧。怀里,摸着那个穿越时带来的背包。里面除了笔记本和地图,还有几件来自现代的小物件:一个已经没电关机的智能手机,一串钥匙,一个塑料外壳的简易打火机,还有……那面我当初买来当车载装饰的、巴掌大小的水晶玻璃镜。
镜子……我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水晶镜面。在这个普通人家还用铜镜、甚至以水为鉴的时代,这样一面清晰照人、纤毫毕现的水晶镜,无疑是稀世珍宝。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渐渐成形。
第二天一早,我把陈阿水和那几个匠户召集到水寨中间的空地上。王大力等人也闻讯凑了过来。晨光熹微,寒风刺骨,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面水晶镜。阳光恰好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璀璨的光芒,晃得众人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诸位,”我举起镜子,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那光洁如水面、清晰映出人影的奇异模样,“我知道,大家跟着我,心里没底。朝廷没给钱,卫所没给料,我们好像在做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众人沉默,眼神黯淡下去。
“但是!”我提高声音,“陛下给了我们名分,给了我们机会!机会不是等来的,是挣来的!朝廷不给钱,我们就自己想办法!这面‘水晶琉璃宝镜’,乃是我家传之物,今日,我张承业就把它当众典当,换来的银子,就是咱们海事营造的第一笔经费!”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那面不可思议的镜子。那清晰的影像,那纯净的材质,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珍!陈阿水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其他匠户也动容了,他们不敢相信,这位空头来的“大人”,竟然愿意拿出如此珍贵的家传宝物,只为换钱给他们造船!
王大力等人也惊呆了,他们或许想过我各种筹钱的办法,但绝对想不到我会如此“败家”,如此决绝!
我转向陈阿水,将镜子递给他:“阿水,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去天津城里找最大的当铺,把它当了。记住,不要贱卖,但也不必过于纠结,尽快换成现银回来。我们等着钱买米下锅,买木开工!”
陈阿水双手颤抖着接过那面轻巧却重若千钧的水晶镜,用自己最干净的衣角小心包裹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大人!我……我们……定不负大人所望!”
他身后,那几个匠户也齐刷刷跪倒,这个寒冷的早晨,这些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汉子们,眼圈都红了。
我看着他们,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这面镜子,是我与那个世界最后的、实体的联系之一。当了它,像是当掉了一段过去。但看着眼前这些重新燃起希望的 eyes,我知道,值了。
“都起来!”我大声道,“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造好了,咱们一起出海!赚了钱,我保证,每个人都有份!咱们不仅要造一条船,还要造十艘,百艘!让咱们的船,驶遍四海!”
匠户们站了起来,胸膛挺起,眼中燃烧着久违的火焰。尽管前路依然艰难,尽管钱还没到手,木料还不知在何方,但一种叫做“人心”的东西,已经开始在这破败的水寨里悄然凝聚。
王大力等人站在远处,脸色变幻不定。他们或许依然不看好,但至少,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轻视和阻挠了。
我抬头,望向东方。海河浑浊的河水在不远处流淌,更远处,是灰蒙蒙的海天一线。
津门启航处,起步维艰。但我这第一把火,用一面来自未来的水晶镜,总算点燃了第一簇微弱的火苗。这火苗能否燎原,就看接下来的狂风暴雨,能否将其吹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