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门展宏图
热兰遮城投降那日,天公作美,久违的明澈阳光穿透云层,将台江内海照得波光粼粼,连那座曾显得阴沉压抑的红色棱堡,也在光线下露出了砖石原本的暖色调。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从主桅杆上颓然降下,取而代之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腾,旗角拂过城堡尖顶,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这片土地上一段短暂的异色插曲。
我站在安平营新搭建的简易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船荷兰战俘——大约五十余人,在明军士兵的押送下,垂头丧气地登上返回“镇海号”的划艇。他们将被暂时收押,等待后续处置。与他们同船的,还有十余名荷兰商人、教士及其家眷,这些人脸上除了败亡的沮丧,更多是前途未卜的惶恐。
“大人,降表、钥匙、军械册、财产簿,均已清点封存。”赵铁柱大步走来,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厚厚文书,脸上带着大战告捷后的疲惫与舒畅,“城内粮秣、火药库完好,银库尚有荷兰盾、西班牙银圆及部分南洋香料、胡椒。红毛守将揆一,请求面见大人。”
“带他过来吧。”我接过文书,并未立刻拆看。
揆一被带到我面前。这位荷兰驻台湾最后一任总督,此刻脱去了笔挺的军服,只着一身半旧的常服,金发杂乱,眼窝深陷,往日那种属于殖民者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兵败后的颓唐与强撑的体面。他挺直腰板,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尊敬的将军阁下,我,弗雷德里克·揆一,代表热兰遮城守军及荷兰东印度公司,向您及大明帝国投降。我们请求获得符合身份的待遇,并允许我们赎回自己。”
我打量着他,心中并无太多胜利者的快意,反倒有些许感慨。历史上,他还要在这里坚持近一年,直到郑成功大军围城,弹尽粮绝才被迫投降。而我的出现,将这一切提前了几十年。
“揆一先生,”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你们的抵抗已经结束。作为战败者,你们将暂时失去自由,但我可以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会得到保障,不会受到虐待或侮辱。至于赎回……”我顿了顿,“那需要按照我大明的规矩,以及你们东印度公司表现出来的诚意来商议。不过在此之前,我更好奇另一件事——你们在巴达维亚的总督,何时会得知这里的消息?又会作何反应?”
揆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问这个。“这……取决于信使何时抵达,以及总督阁下的决策。但我必须提醒您,将军阁下,东印度公司在亚洲拥有强大的舰队和众多的盟友。热兰遮城的失陷,绝不会被轻易接受。”
“是威胁,还是提醒?”我笑了笑,“如果是威胁,那么澎湖的教训似乎还不够深刻。如果是提醒……那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也提醒你,大明的水师既然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巴达维亚虽然远,也并非遥不可及。”
揆一沉默不语,脸色更加灰败。
“带他下去吧。单独安置,饮食勿缺。”我对赵铁柱吩咐道。然后转向等候在一旁的周掌柜和陈阿水等人,“走,进城看看。咱们这第一块海外基业的核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热兰遮城,或者说,现在该叫它“安平堡”了,内部比想象中要规整,但也透着一种异样的疏离感。棱堡的设计确实精巧,街道横平竖直,房屋多是砖石结构,带着明显的欧陆风格。教堂、仓库、营房、官员住所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医院和印刷所。只是如今人去楼空,不少地方还残留着战斗和匆忙撤离的痕迹。
“这些红毛鬼,倒是把这里经营得像个小镇。”周掌柜搓着手,眼睛放光地打量着那些结实的建筑,“这仓库,稍加改造就能用!这教堂……唔,改个议事堂或者学堂不错!”
陈阿水则更关注技术细节,他摸着城墙的砖缝,又跑去查看遗留的炮位和工事,嘴里念念有词:“砌墙的法子有点意思……炮位布置也有讲究……可惜他们的炮大多在投降前自毁了,就剩下几门小口径的……”
郑沧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踱步,目光深邃,不知在追忆郑和船队的荣光,还是在感慨沧海桑田。
我走到城堡面向内海的最高处,凭栏远眺。脚下是台江内海平静的水面,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台湾本岛,更远处,海天一色,浩渺无垠。一股豪情与责任感交织着涌上心头。这里,将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一个被外人占据的堡垒。它将真正成为大明伸向海洋的前哨,一个全新的起点。
“郑老,周掌柜,阿水,铁柱,你们过来。”我将他们召集到身边,指着眼前的景象,“热兰遮城已下,台湾北部沿海,已在我掌控之中。但这才刚刚开始。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军堡,而是一个稳固的、能自我生长、能为大明提供源源不断财富与力量的海外行省!”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首先,是正名与建制。”我沉声道,“立刻起草文书,奏报朝廷:台湾已复。请于台湾设府,暂名‘承天府’,治所就设在此安平堡。下设县、卫所。招募流民,授田垦荒,轻徭薄赋,许其三年不纳粮。凡愿渡海来台者,官给耕牛、种子、农具。”
周掌柜飞快地记着,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东家,这前期投入可不小啊!耕牛、种子、农具,还有安置流民的粮食、搭建屋舍的材料……”
“投入大,产出更大。”我斩钉截铁道,“台湾土地肥沃,气候温润,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荒地开垦出来,就是粮仓。有了粮食,就能养活更多人口,就能支撑更大规模的贸易和舰队。这是根本!”
“其次,是商贸。”我继续道,“安平堡地理位置绝佳,北接日本、朝鲜,南通吕宋、南洋,西连闽浙。我们要将其建成东海南洋贸易枢纽。设立市舶司,规范贸易,公平抽税。欢迎各国商船前来贸易,但必须遵守我大明新订之《海贸通则》。红毛商人,若愿遵守规矩,亦可允许其在此设立商馆,合规经营。”这是对揆一那些俘虏和商人的处置思路,化敌为“有限合作者”,总比逼成死敌或单纯关押消耗粮食要好。
“再者,是人心。”我看向陈阿水和郑沧,“阿水,你带工匠,不仅要修复扩建安平堡,更要在附近择地,修建学堂、医馆、工坊。学堂不仅教汉家孩童识字明理,也欢迎番社子弟前来就学,可设双语教学。医馆免费为贫苦汉番治病。工坊传授织布、冶炼、木工等技艺。我们要让此地百姓,无论是先来的汉民,还是世居的番人,都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大明来了,带来的是秩序、安全和更好的生活,而非新的压迫。”
郑沧老爷子赞许地点头:“教化惠民,攻心为上。承业思虑周详。”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超前”的一步,“是长远之基。台湾资源丰饶,远不止眼前所见耕地渔场。其地多山,必有矿产;其林深茂,必有珍木;其周遭海域,鱼盐之利无穷。我们需组织人手,勘探全岛,绘制详图。更重要的是……”我压低了声音,“寻找适宜之地,试种新作物。”
“新作物?”众人疑惑。
“我从一些西洋图志和番商口中得知,在极西之地的新大陆,有一些奇特的作物。”我开始“编造”来源,“有一种叫‘玉蜀黍’,秆高穗大,耐旱高产;一种叫‘番薯’,块根生于土中,极耐瘠薄,亩产惊人;还有‘马铃薯’、‘花生’、‘烟草’等物。若能在台湾试种成功,不仅可丰富民食,更能作为特殊商品,其利不可估量。”我将玉米、红薯、土豆等作物提前“引进”,这些才是真正能改变农业格局、支撑人口增长的利器。当然,烟草这种经济作物,也得有控制地引入。
周掌柜眼睛又亮了,似乎看到了新的财路。陈阿水则摩拳擦掌,对任何新奇的、有挑战性的事物都充满兴趣。
“此事须秘密进行,先小范围试种。”我叮嘱道,“种子来源,就说是从缴获的荷兰商船货物中偶然发现,或是南洋番商进献。对外暂不声张。”
一番宏图大略,说得众人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物阜民丰、舟车辐辏的海外乐土在眼前浮现。
就在我们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时,一艘来自福建的朝廷快船,带来了崇祯皇帝的密旨。
宣旨的是一位面孔陌生、举止谨慎的中年宦官,自称姓王,是司礼监直接派出的。密旨装在一個不起眼的黄铜筒内,火漆封口。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潦草,显然书写时心境急迫:
“闻卿海外屡捷,朕心甚慰。然国用匮乏,辽饷浩繁,内帑如洗。着卿于巡海之际,留心察访海外可有‘仙草’丰产之地,或富矿之所,速速报来,以解燃眉。此事机密,勿泄于外。钦此。”
仙草,白银。国用匮乏,内帑如洗。
短短数语,像一盆冰水,将我刚因描绘蓝图而升腾起的满腔热血浇得透凉。我仿佛能透过这纸片,看到紫禁城深宫里,那位年轻而焦虑的皇帝,在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和空空如也的银库前,是如何的焦头烂额,以至于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海外仙草”上。
是啊,我在这里想着推广新作物、建立贸易枢纽、绘制百年蓝图,可朝廷,我名义上的后盾和权力来源,却已经快要连眼前辽东战事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大明中枢财政崩溃,我在这海外搞得再红火,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王太监宣完旨,垂手肃立,低眉顺眼,但那双眼睛却不时悄悄抬起,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沉默良久,将密旨缓缓卷起,沉声道:“臣,张承业,领旨。请公公回禀皇上,海外广袤,物产丰饶,臣必尽心竭力,为君父分忧。只是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需稳妥图之,万望圣心稍安。”
送走王太监,我独自一人再次登上安平堡的高处。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瑰丽无比。然而这壮丽景色在我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朝廷催促“寻访仙草”,说穿了就是找钱,找白银。以我所知的历史和粗略的地理知识,离得最近、最大的白银产地……是日本石见银山,还有遥远的南美洲波托西。日本现在锁国,且与大明关系微妙;南美更是远在天边,中间隔着整个太平洋和欧洲殖民者的势力范围。
怎么办?
将台湾建设的蓝图暂时收起,掉头去为崇祯皇帝寻找那救命的“仙草”吗?可台湾的基业刚刚起步,一旦松懈,可能前功尽弃。
或许……可以双线并行?加快台湾的开发建设,使其尽快产生经济效益,同时利用舰队,向更广阔的海洋探索,寻找可能的金银矿产或新的财富来源?比如,框架里提到的“澳洲”?那里似乎有矿产?还有南洋诸岛……
思路渐渐清晰,但压力也随之倍增。原本以为拿下台湾可以稍微喘口气,没想到更大的责任和更急迫的需求,已经如影随形般追了上来。
“大人。”赵铁柱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低声道,“曹监军那边,似乎在打听王太监的来意……还有,李魁手下那几个被杖责的弟兄,伤已无碍,但怨气未消。李魁本人这几日也沉默寡言,时常独自饮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