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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赤嵌城下盟

  热兰遮城的棱角在台江内海西侧的沙洲上投下僵硬的阴影,像一只蹲伏的红色巨兽,沉默地与北岸安平营遥遥相对。晨雾从海面与河汉间升腾而起,为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水域蒙上一层湿冷的纱幔。我站在安平营新筑成的木制瞭望塔顶层,单筒望远镜的铜质外壳被雾气浸润得有些滑手,镜片那头,荷兰城堡的细节在氤氲水汽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城墙比远观时显得更高大厚实,棱堡设计消除了射击死角,墙头依稀可见炮口黑洞洞的轮廓。城堡临海一侧有简易码头,此刻泊着几艘较小的划艇和帆船,那艘在澎湖夜袭中侥幸逃脱、桅杆断裂的盖伦船歪斜着靠在最外侧,像条搁浅的伤鲸。城头有巡哨走动,动作机械,透着一股被围困者的紧绷。

  “龟缩不出,倒是学乖了。”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大人,咱们的包围圈已初步构成。陆战队沿内海北岸设了三个前哨营垒,水师战船轮班巡弋出口,他们一艘舢板也别想溜出去。”

  我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因长时间凝视而酸涩的眼角。“铁桶围困,固然能困死他们,但耗时太久。澎湖一战的消息,恐怕已随那两艘逃船传回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援军说不定已在路上。我们要的,不是僵持,而是速决。”

  “强攻?”赵铁柱眉头紧锁,“那棱堡不好打,咱们的炮未必能快速轰塌城墙,蚁附攻城,伤亡怕是……”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硬啃?”我转过身,看向营寨后方那片苍翠的山林,“巴隆长老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赵铁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长老今早派他儿子卡达来了,说……请大人去林子里‘做客’,见几位‘老朋友’。”

  “老朋友?”我挑眉。

  “是附近几个社的头人,西拉雅族的好几个社,还有几个汉人村寨管事的,都被巴隆邀来了。看那架势,像是要……会盟?”

  会盟。这个词让我心中一动。框架里“与城外土著部落歃血为盟,约定共驱红毛”的提示浮上脑海。看来,我释放的善意和实实在在的货物,加上荷兰人长期欺压积攒的民怨,正在发酵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备马。不,步行去。带一队精干护卫,轻装简从,礼物多备些,尤其是铁器和药材。”我迅速下令,“郑老,营中事务劳您暂时照看。周掌柜,挑些花色鲜亮、质地厚实的布匹。赵将军随我同去。”

  我们一行人穿过刚刚清理出的林间小道,朝麻豆社的方向走去。清晨的林间弥漫着草木枝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鸟鸣啁啾,猿啸隐隐,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丝毫不见战争临近的紧张。只有护卫们警惕的眼神和偶尔惊飞的鸟雀,泄露出一丝不寻常。

  麻豆社的聚落比我想象的要大。并非简单的窝棚集合,而是一个沿缓坡修建的、颇具规模的村落。干栏式的高脚屋错落有致,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屋前晾晒着渔网、兽皮和各类谷物。一些妇女在屋外劳作,孩童嬉戏追逐,看到我们这一行穿着迥异的汉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无太多恐惧,显然巴隆长老已提前有所交代。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此刻已聚集了二三十人。除了巴隆父子,还有七八位装束各异、但气质皆沉稳精悍的男女,想必是其他村社的头人。另有四五位穿着汉人短褐、面庞被海风和劳碌刻下深深皱纹的中年男子,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谨慎地观察着。

  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陶瓮,里面不知煮着什么,热气蒸腾,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草药和肉类的奇异香气。

  “汉人朋友,你来了。”巴隆长老迎上前,他今日戴了一顶装饰着彩色羽毛和贝壳的头冠,显得格外郑重。他用生硬的闽南话逐一介绍:“这是萧垄社的头人,瓦历斯。这是目加溜湾社的巫师,莎韵。这是新港社的猎首,巴耶。这几位,是从赤嵌城那边逃出来的汉人兄弟,陈老栓,林阿土……”

  被介绍到的人,有的微微颔首,有的目光锐利地打量我,那位叫莎韵的女巫师更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虚实。

  我拱手,用官话朗声道:“大明靖海佥事张承业,见过各位头人,各位乡亲。多谢巴隆长老邀约,承业荣幸之至。”通译在一旁忙不迭地用闽南话和简单的西拉雅语转译。

  一番略显凝滞的见礼后,巴隆示意大家围火坐下。有人用木碗从陶瓮中舀出浓稠的汤羹分给众人。我接过碗,看了一眼,汤色浑浊,里面浮着些块茎和不知名的肉块。略一迟疑,我还是喝了一口——味道粗犷,略带腥气,但入腹温热。这是接纳的仪式,不能露怯。

  几口热汤下肚,气氛似乎缓和了些。那位萧垄社的头人瓦历斯率先开口,他是个方脸阔口的壮汉,声音洪亮:“汉人官长,巴隆说你们和红毛鬼不同,不打我们,不抢我们,还要帮我们赶走红毛鬼。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放下木碗,正色道,“红毛荷兰人,远渡重洋而来,占我海疆,凌我藩属,掠我商民,更在此地筑城称霸,欺凌各位世代居住于此的主人。我大明水师奉旨巡海靖疆,驱逐外侮,复我疆土,护我百姓,此乃天职。凡助我抗荷者,皆是我大明之友,朝廷之宾。战后,红毛所侵占之土地、渔场、猎场,自当归还各位。我大明愿与各位订立盟约,永以为好,公平贸易,互不侵犯。”

  这番话经由通译结结巴巴地转述,几个土著头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赶走红毛”、“归还土地”、“公平贸易”这几个关键词,显然触动了他们。几人交头接耳,用土语快速议论起来。

  那位汉人陈老栓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是地道的闽南腔:“大人!您……您说的可是真的?赶走红毛,咱们这些早年漂泊过来、受尽红毛和土官盘剥的苦哈哈,也能有条活路?”

  “自然!”我看向他,语气诚恳,“凡我华夏子民,无论何时渡海来此,皆是大明赤子。红毛倒行逆施,苛待汉民,本官早有耳闻。只要心向大明,便是自己人。战后,愿留此地垦殖者,本官奏请朝廷,授予田土,轻徭薄赋;愿随船贸易或返乡者,亦提供盘缠船只。”

  陈老栓和他身旁的几个汉人闻言,眼圈都有些发红,互相看了看,重重点头。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巫师莎韵忽然站起身。她走到篝火旁,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将一些粉末撒入火中。火焰猛地窜高,颜色变得有些幽蓝,发出噼啪的爆响。她开始用一种悠扬而神秘的调子吟唱起来,身体随着韵律缓缓摆动,目光却始终锁定着我。

  周围的土著头人们神色顿时变得肃穆,连巴隆长老也微微低头。通译有些慌乱地低声对我说:“大人,她在……在问卜,或者……在沟通祖灵,看看您是不是真心,是不是……被神灵认可。”

  我心中了然。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考核”。我稳住心神,坦然迎着莎韵的目光,任由她吟唱,任由那幽蓝的火光在我们之间跃动。

  吟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莎韵的额头渗出细汗,眼神却越来越亮。忽然,她停止吟唱,从火堆中徒手抓起一块燃烧的木炭,快步走到我面前!

  赵铁柱和护卫们瞬间绷紧,手按刀柄。我抬手示意他们勿动。

  莎韵将燃烧的木炭举到我面前,距离我的脸不过尺余,热浪扑面。她盯着我的眼睛,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句地问:“汉人官长,你的心,是像这火一样热,一样亮,还是像那边的石头一样冷,一样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我缓缓伸出手,并非去接那火炭,而是指向篝火旁那口陶瓮,又指向周围苍翠的山林和隐约可见的碧海,最后指向热兰遮城的方向。

  “我的心,热不热,亮不亮,不在我口中言语。”我清晰地说道,“在于我能否与诸位共享这瓮中餐食,在于我能否护佑这山林海涛永归其主,在于我能否将那红毛城堡的阴影,从此地彻底抹去!莎韵巫师,你看这火,可能烧毁那坚城?”

  莎韵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手中的火炭,再看看远处的热兰遮城。忽然,她将火炭扔回篝火,后退两步,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方向跪伏下去,行了一个大礼,口中用土语急速念叨着什么。

  巴隆长老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对众人说了几句。通译连忙道:“莎韵巫师说,祖灵告诉她,这位汉人官长的灵魂里,有大海的广阔和高山的坚定,是可以信任的盟友。”

  最大的障碍似乎消除了。接下来,便是具体的盟约。

  没有纸笔,没有印玺。巴隆长老让人牵来一头雄鹿。在莎韵的吟唱和众人肃穆的注视下,瓦历斯头人用一柄黑曜石匕首割开了雄鹿的喉咙。温热的鹿血流入一个巨大的木盆中。

  “以血为盟,以山为证,以海为鉴!”巴隆长老肃然道,“今日,麻豆社、萧垄社、目加溜湾社、新港社……与大明汉官张承业立约:共驱红毛,生死相扶!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山林不容,海涛吞没!”

  他率先将手指浸入鹿血,在额头上划下一道血痕。其他头人,包括莎韵,依次照做。

  轮到我和赵铁柱等人。我没有犹豫,也蘸血划额。温热血腥的气息冲入鼻腔,一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感笼罩全身。这不仅仅是一个形式,更是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承诺。

  陈老栓等汉人也激动地参与了进来。

  盟约既定,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话题迅速转向如何对付热兰遮城。

  “红毛鬼的火铳厉害,城墙坚固,从外面硬打很难。”瓦历斯头人瓮声道,“但他们人少,又要守城,又要管那些抓来的汉人工匠和苦力,还有从我们各社强行拉去干活的人。里面的人,未必都心甘情愿。”

  陈老栓立刻接口:“大人,城里确有不少咱们汉人,都是被逼着修城、搬运、做杂役的,稍有怠慢就鞭打囚禁。还有从各社抓去的番人,日子更苦。小老儿逃出来前,就听说有人暗中串联,只是苦于没有外援,不敢妄动。”

  “里面有多少咱们的人?如何联系?”我急问。

  “具体数目不清,但三四百总是有的。番人苦力也有百多人。平日他们被严格看管,但红毛鬼人手不足,每日清晨和傍晚换岗、运送食水垃圾时,看守会松懈些。尤其是靠近北面小门那边,挨着粪渠,红毛兵不爱去,监管较松。若能从那里传递消息……”陈老栓努力回忆着。

  “北面小门……粪渠……”我脑中飞快盘算。这或许是条缝隙。

  “我们社里有三个后生,前两个月被拉进城做苦力。”新港社的猎首巴耶闷声道,“如果能联系上他们……”

  一个里应外合的粗糙计划,在篝火旁、在血腥气中,渐渐勾勒出雏形。由陈老栓等熟悉情况的汉人设法与城内取得联系,约定信号;由各社提供熟悉小径、善于隐蔽的勇士,负责传递消息和必要的小型武器;而我方则需在约定时间,于城外特定地点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守军注意力,甚至发动佯攻……

  当夕阳西斜,我们离开麻豆社时,怀中多了一份用炭笔和树皮记录的简单盟约,心中则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和灼热的希望。

  回到安平营,已是暮色四合。营中灯火点点,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然而刚进营门,就见李魁阴沉着脸,按刀站在指挥所前,他面前不远处,曹如意正由两名小太监陪着,慢悠悠地踱步,脸色同样不好看。

  见到我回来,李魁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大人!请您为末将做主!曹监军他……他无端扣押末将手下两名弟兄,说他们昨夜巡哨时擅离职守,欲按军法严惩!可那俩弟兄是奉了末将之命,去探查赤嵌城北溪流走向,为日后引水攻城做准备!有腰牌和口令为证!”

  曹如意尖细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李把总,军营之中,令行禁止。你部下夜间出营,虽有腰牌,但未向监军衙门报备行程、归期,便是违规。杂家按律询问,何错之有?莫非你李把总觉得,你这旧部……比军法还大?”

  “你!”李魁目眦欲裂,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刀柄。

  “李魁!”我厉声喝道,同时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我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曹如意,又看了看愤懑不已的李魁,心中雪亮。什么违反报备程序,不过是借题发挥,敲打李魁,更是敲打我。曹如意对李魁这类降将的猜忌,从未消除。澎湖之战李魁立下大功,反而加剧了这种猜忌。

  “曹公公,”我压下火气,转向曹如意,语气尽量平和,“李把总部下出营探查,确是为军事行动做准备,情有可原。未向监军衙门报备,是疏忽。但念其初犯,且探查确有成果,不若小惩大诫,以观后效?如今大敌当前,正当用人之际,将士离心,恐非善事。”

  曹如意眯着眼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张佥事爱兵如子,杂家佩服。也罢,既然佥事求情,杂家便给佥事这个面子。人,可以放。但规矩,不能废。李把总御下不严,罚俸一月。那两个军士,杖二十,以儆效尤。张佥事,您看这样,可还公允?”

  我咬牙,知道这已是曹如意肯做的最大让步。“……公允。多谢公公。”

  曹如意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魁,拂袖而去。

  李魁待他走远,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低吼道:“大人!这阉人欺人太甚!分明是找茬!”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但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现在,不能内乱。这笔账,先记下。等拿下热兰遮城,再做计较。”

  李魁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单膝跪地:“末将……遵命。谢大人回护之恩!”但他眼中那抹深刻的怨怼,却如毒刺般扎下,再难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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