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暴雨的喧嚣与雷霆的咆哮再次清晰地撞击着耳膜,如同被暂时压制的凶兽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嘶吼。
女子缓缓收回了悬于琴弦之上的手。那双手搁在乌黑的琴弦上,更显出羊脂玉般的细腻光滑。她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一个清冷得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如同寒泉滴落:
“此地非善处,避雨的过客,天亮速去。”
顾言心头一凛,连忙拱手,隔着那片昏暗的光影,对着那素白朦胧的背影深深一揖:“小生顾言,府城学宫生员,游学归家途中遇此暴雨,万般无奈冒昧闯入宝刹避雨,惊扰仙子清修,实是无心之过,还望仙子恕罪。”他姿态恭敬,言语恳切,“仙子琴艺超凡脱俗,竟能涤荡尘氛压下雷霆,小生平生仅见,实在敬佩万分。”
“……仙子?”那女子轻轻重复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讽意,“不过是将熄灯烛前的最后一点微光罢了。”她终于缓缓侧过身来。
顾言只觉得呼吸骤然一窒。
昏黄光晕映照下,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肤色是冰雪般的苍白,并非病态,而是一种剔透的、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凝聚而成的莹白。眉如远山含黛,细长而清冷,斜飞入鬓角。双眸深邃,眼瞳是一种罕见至极的、近乎透明的琉璃灰色,此刻笼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意。琼鼻挺秀,唇色浅淡如同初绽的樱瓣,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物误入凡尘。
然而,这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清冷与疲惫所笼罩。她坐在那片微弱的光里,周身萦绕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随时可能随风消散。
她的目光落在顾言身上,那琉璃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但转瞬便恢复了那种近乎死寂的澄澈与疲惫。
“守灯人。”她樱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在此地,守着这点快要熄的光。”
“守灯人?”顾言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谓,心头疑窦丛生,“不知仙子所守何灯?又为何要守在此处荒僻古庙?”他隐约觉得,这与庙祝那碗诡异的“茶汤”,与这残缺的无头神像,甚至与门外那反常的暴雨雷霆之间,似乎有着某种不祥的隐秘联系。
女子静默了片刻,琉璃灰色的眼眸望向大殿中央那巨大的、空荡荡的神像基座,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悲悯,似决绝,又夹杂着一缕近乎永恒的疲惫。
“守一盏……快要碎的灯。”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意味,“也守着……它。”纤细苍白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向那蟠龙盘绕、狰狞断颈向着虚空无声呐喊的基座。
顾言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心脏猛地一跳。那狰狞的断颈,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可怖。
“它?”顾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颗‘头’。”女子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顾言紧绷的神经上,“一颗不甘寂灭,日夜挣扎咆哮的头颅。我以身为器,以魂为牢,困它于此。”她的目光落在顾言震惊的脸上,琉璃灰的瞳仁里映着他失魂落魄的影子,“外间的风雨雷霆……不过是它被惊扰后的……梦魇低语。”
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顾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这看似柔弱的绝色佳人,竟是囚禁着某种恐怖邪物的“容器”?那琴音,那孤灯般的微光,竟是在压制神像基座下那颗所谓的“头颅”?联系到庙祝那诡异的言行和那碗腥甜的药液……
“以身为器?以魂为牢?”顾言声音发干,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八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女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那份惊人的美丽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惨烈意味。
就在这时,一个阴森沙哑、如同钝刀刮过枯骨的声音,突兀地从殿角的阴影深处传来:
“孽缘哪……宿命纠缠……斩断的头颅……钉下的魂钉……转世轮回……也逃不脱……”
是那个形如枯槁的庙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