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角落阴影中挪了出来,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站在那石供桌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手中依旧捧着那只盛满粘稠深褐色液体的破碗。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将他那张布满污垢和深刻皱纹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浑浊的眼珠此刻却死死地盯着顾言,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老鬼……”抚琴女子眉尖微蹙,琉璃灰的眼眸扫向庙祝,一缕极其锐利的寒光一闪而逝,带着无声的警告。
庙祝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笑,对女子的警告置若罔闻。他那浑浊得如同蒙尘玻璃珠的眼球,死死钉在顾言脸上,枯槁开裂的嘴唇蠕动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后生仔……你以为你是谁?来此避雨的可怜书生?”他干瘪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焦黄的残齿,“看看你那双手……看看你心口……藏着什么?”
顾言被他看得遍体生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沾着泥污,不过是一双普通读书人的手。
“前世……好大的威风啊……”庙祝的声音如同诅咒,在死寂的庙堂中回荡,“一剑断神首……惹下泼天的因果……这孽……都得还!都得还!!”他那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指向大殿中央那狰狞的断颈基座,又猛地指向顾言的心口!“祂的头颅日夜诅咒……你的魂钉……也快要钉不住了吧?嘿嘿……嘿嘿嘿……”
“够了!”抚琴女子蓦地低喝,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冷威压,瞬间压过了庙祝那令人牙酸的怪笑。“哗啦”一声,她身前的七弦古琴无风自动,琴弦震颤,发出一阵低沉急促的嗡鸣!
庙祝被这无形的力量一慑,怪笑声戛然而止。他忿恨地瞪了女子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捧着那只破碗,又缓缓地、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大殿最深处的阴影角落,仿佛融化在了黑暗里。
斩断神首?魂钉?前世?孽债?还?!
庙祝那恶毒而疯癫的话语,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言的脑海!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
顾言呆立当场,浑身冰凉,如同坠入万古冰窟。庙祝那淬毒般的诅咒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他的颅骨深处,震得他神魂欲裂!斩断神首?魂钉?前世?孽债?还?!
荒谬!这绝对是疯子呓语!他顾言,不过是个府城学宫里的寻常书生,寒窗十载,手无缚鸡之力,怎可能与那狰狞断颈基座下囚禁的恐怖之物扯上关系?前世?因果?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鬼话!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强烈得近乎眩晕的荒谬感攫住了他,让他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整个苍穹都为之崩塌的恐怖雷鸣,毫无征兆地炸响!那声音近得如同就在头顶的庙宇横梁上爆开,震得整座古庙都猛烈地摇晃起来!腐朽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灰尘混合着碎裂的瓦砾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噼啪碎响。
庙外,天地变色!
原本如同天河倒灌的无边暴雨,竟在刹那间诡异地凝滞了!无数豆大的雨滴悬停在空中,如同被冻结的时间之海中凝固的亿万黑色珍珠!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其色泽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走的污秽光芒,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庙顶!破碎的青瓦朽木如同被无形巨手碾碎成齑粉,无声消解!
那光芒并非照亮,而是吞噬!它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令人作呕的粘稠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庙堂!冰冷、阴秽、充满了最原始恶意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席卷而来,狠狠撞在每一个活物的神魂之上!
“呃啊——!”顾言首当其冲,只觉得头颅像是被万斤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血红一片,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撕裂!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向后猛撞在冰冷的岩壁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青衫!
“来了……”角落阴影里,庙祝那骨瘦嶙峋的身影猛地佝偻起来,枯槁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惊惧与病态狂热的扭曲神情,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污秽光芒的源头,嘶哑的声音带着痉挛般的颤抖,“祂……祂醒了!祂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