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祝枯槁的手臂顿了顿，那只浑浊黯淡、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了顾言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投向更深邃的虚无。

　　“气味？”喉咙里滚出模糊的咕噜声，如同岩石摩擦，“……是土味。山里头的草根……混了些老旧的香灰……压邪祟的……”

　　他将那只盛满粘稠褐色液体的破碗又向顾言面前推了推，粗糙的碗沿摩擦着冰冷的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喝吧……”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经由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顾言的颅骨深处响起，“喝了……就懂了……”那混沌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又冰冷的微光。

　　顾言看着那碗深褐色的粘液，胃里又是一阵强烈的抗拒。他艰难地别开脸，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庙宇深处浓重的黑暗，却猛地定住！

　　就在那巨大无头基座侧后方，一片被黑暗吞噬得似乎尤为彻底的角落里，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亮起了一团柔和的光晕！

　　那光晕并非来自火焰，也非烛火，而像是某种温润玉石自身散发出的清辉。光芒极其微弱，仅仅驱散了不到三尺方圆的浓稠黑暗，却在这死寂阴森的庙堂中，如同一盏遗世独立的孤灯，显得突兀而又……惊心动魄。

　　光晕的中心，隐约勾勒出一个女子的侧影。

　　她背对着顾言的方向，静静坐在一张低矮、布满灰尘的蒲团上。身形纤细，穿着素净得近乎虚幻的白色衣裙，在微光下如同蒙着一层薄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前摆放着一张古韵盎然的七弦琴。琴身乌黑沉静，琴弦却在微光中反射出淡淡的银辉。

　　就在顾言惊疑不定间，女子那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抬了起来。纤细的十指如同凝聚了月光精华的嫩笋，指尖悬停于微颤的琴弦之上。

　　然后，她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

　　一个清越悠长的单音，如同凝结了整座雪山融水的冰珠坠入寒潭，带着透彻心扉的凉意和难以言喻的纯净，骤然在这充斥着腐朽、沉闷与无形压力的庙堂中响起！

　　这声音是如此清亮、纯净，瞬间穿透了门外依旧肆虐的暴雨轰鸣！它像一把无形的拂尘，轻轻扫过顾言被恐惧和阴霾塞满的心湖，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

　　女子的手指并未停歇，它们开始在琴弦上轻盈地跳跃、拂掠、揉捻。一曲未曾听闻过的乐章流淌而出。琴音时而如幽谷清泉跳跃于碎石，泠泠淙淙，透着山野的空灵；时而似松风拂过林梢，发出低沉浑厚的共鸣；时而又如碎玉落盘，声声剔透，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纯净力量。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在这清越琴音的笼罩下，大殿深处那股弥漫不散的、令人窒息的腐朽腥甜气息，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散、净化了一般，迅速淡去、消散！门外狂暴的雷声和雨点凶猛砸击庙瓦的嘈杂噪音，也如同被一层无形的柔韧屏障所阻隔、削弱，变得遥远而模糊，不再具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威慑力。

　　顾言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冽气息，随着琴音缓缓渗入他的四肢百骸。寒冷僵硬的躯体渐渐回暖，被暴雨浇透的寒意被丝丝缕缕地驱散出去。胸口那股因恐惧和窒息感带来的憋闷，如同堵塞的泉眼被疏通开来，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连门外那原本令人心悸的雷霆轰鸣，此刻听在耳中，竟也失去了威慑，如同远山传来的低沉鼓点。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几步，想要更清晰地感受那琴音，更真切地看清那抚琴女子的背影。心头那种因荒庙阴森诡异而滋生的恐惧感，在仙乐般的琴音涤荡下，竟奇迹般地悄然褪去。他忘了那碗气味诡异的“茶汤”，也暂时忽略了角落里如同泥塑木雕般沉默的庙祝，心神完全被那团孤灯般的光晕以及光晕中抚琴的朦胧背影所吸引。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好奇交织着，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琴曲并未持续太久，如同林间朝露，清澈而短暂。最后一个清冷的泛音袅袅散去，融入庙堂粘稠的寂静之中。四周的黑暗仿佛被这短暂的清辉驱散后，又重新裹挟着更强的力量弥漫回来，将那纤弱的微光压缩得更加逼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