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的话还没说完，意志碎片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紫光。
那一瞬间，整个殿堂都暗了下来。不是光芒消失，而是紫色的光太过浓烈，浓烈到吞噬了其他一切颜色。空气中的真元被抽空，空间中的维度褶皱被拉直，时间线上的节点被冻结。所有的法则都在这一刻凝固，仿佛整个归墟都在为这一瞬间屏息。
明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那枚深紫色的晶石——意志碎片——悬浮在忘我头顶三尺处，如同一个被禁锢的太阳。晶石的表面原本有一些细微的裂纹，此刻那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裂缝中涌出紫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尖叫。那是被碎片吞噬的怨灵，是忘我三万年守护碎片时误杀的闯入者，是那些试图夺取碎片的修士留下的最后痕迹。它们在雾气中挣扎，想要挣脱碎片的束缚，却只能成为碎片力量的一部分。
忘我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狰狞。
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失去控制的过程，而是一种瞬间的、彻底的崩溃。像是堤坝被洪水冲垮，像是星辰被黑洞吞噬。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紫色淹没。那双浑浊的、疲惫的、曾经在最后一刻流露出温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紫色。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血肉的膨胀，而是能量的膨胀。紫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游动，那是意志碎片的力量，也是忘我自己的道——一种极致的、近乎偏执的守护执念。当这种执念被碎片扭曲，它就变成了毁灭。
明典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那不是真元，不是灵元，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存在。它是意志的具现化——一个人三万年守护的执念，被碎片放大、扭曲、污染后形成的毁灭之力。它不摧毁物质，不摧毁能量，而是摧毁“意志”。被它击中的人，会失去战斗的欲望，会失去活下去的信念，会失去一切动力，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继承者……”忘我的声音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它来自他的喉咙，却带着碎片的回响，如同千万个怨灵的嘶鸣叠加在一起。“成为……碎片……的一部分……”
他冲向明典。
速度快到明典几乎无法反应。那不是飞行的速度，而是“存在”的速度——忘我在这一刻无处不在，在同一时刻出现在所有方向。明典的感知中充满了紫色的残影，每一个残影都是真实的，每一个残影都在向他挥拳。
明典没有退路。
他咬紧牙关，催动七枚碎片的力量。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厚厚的护盾。护盾是七色的——觉醒的金、力量的赤、传承的淡金、意志的紫、知识的青、智慧的蓝、核心的白。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面由道韵织成的盾牌。
忘我的拳头砸在护盾上。
轰——！
整个殿堂都在震颤。穹顶的符文剧烈闪烁，地面的石板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一拳的力量不是集中的，而是分散的——它同时击中了护盾的每一个点，如同亿万根细针同时刺入。
明典被震飞数百米。不是飞行，而是被那股力量“推”了出去。他的身体撞穿了殿堂的墙壁，在虚空中翻滚了数千里才勉强停下。口中鲜血狂喷——不是一口，而是接连不断。血液在归墟的真空中蒸发，化作细小的红色晶粒，在紫色的光芒中闪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护盾还在，但已经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七枚碎片的光芒暗淡了许多，它们在疯狂运转，试图修复护盾，但修复的速度远跟不上破坏的速度。
“明典！”苏映雪的声音从通讯晶片中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恐。
“别过来！”明典喊道。他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重新向殿堂飘去。
忘我没有追出来。他站在殿堂中央，周身环绕着紫色的光晕，如同一个被囚禁的魔神。他的目光穿透了殿堂的墙壁，直接落在明典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目标”——消灭入侵者，守护碎片。
明典回到殿堂时，苏映雪已经布置好了一个防御阵法。这是她最快的速度——从明典被击飞到归来，不过几息的时间。她用了十几个阵盘，在地面上刻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圆形阵纹。阵纹的线条是淡蓝色的，在紫色的光芒中格外醒目。
“进来！”她喊道。
明典没有犹豫，踏入阵中。林薇也已经在阵中，她手中的能量衰减器已经开到了最大功率，指示灯从绿转红，外壳开始发烫。
忘我动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个紫黑色的光球。光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蕴含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光球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电弧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震颤。
“碎！”
光球脱手而出，砸向防御阵。
苏映雪双手结印，将全部真元注入阵盘。淡蓝色的光罩瞬间凝聚，厚度增加了数倍。光罩的表面有无数细密的阵纹在流动，每一道阵纹都在将光球的力量分散、吸收、化解。
光球与光罩相撞。
那一瞬间，整个殿堂都在颤抖。穹顶的符文一颗接一颗炸裂，如同星辰的葬礼。地面的石板大片大片地碎裂，碎石在虚空中飘浮。墙壁上的裂纹从顶端延伸到地面，整座殿堂都在发出刺耳的呻吟。
光罩挡住了第一击。但裂纹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几乎覆盖了整个光罩。苏映雪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的真元在快速消耗，阵盘的能量也在飞速下降。
“撑不住第二击！”她喊道。
忘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颗光球已经凝聚成形，比第一颗更大，更亮，更恐怖。
林薇启动能量衰减器。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动从装置中射出，击中了忘我。忘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仅此而已——他的力量不是来自真元，而是来自意志碎片本身，能量衰减器无法削弱。那一道波动打入他的体内，如同泥牛入海，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无效！”林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她将能量衰减器的功率调到极限，装置的外壳开始冒烟，指示灯从红转黑，然后“啪”的一声炸开。碎片四溅，林薇的手被烫出了几个水泡，但她没有松手。
忘我的第二颗光球脱手而出。
苏映雪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阵盘上。精血燃烧，化作淡蓝色的火焰，注入光罩。光罩瞬间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
光球与光罩再次相撞。
这一次，光罩碎了。
不是慢慢碎裂，而是瞬间崩溃。如同玻璃被重锤击碎，无数淡蓝色的碎片在虚空中飞散。苏映雪被反震的力量击飞，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口中鲜血狂喷。她的脸色白得如同透明，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十几个阵盘全部过载，有的碎裂成粉末，有的熔化成了液体，有的冒出了浓烟。
明典没有时间去看苏映雪的伤势。忘我冲向了他。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明典的感知都无法捕捉。他只能凭借碎片的本能，在忘我的拳头击中他之前侧身闪避。拳头擦过他的脸颊，带起的拳风撕裂了他的护体真元，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忘我没有停手。又一拳轰来——这一次是左拳，角度更加刁钻，力度更加狂暴。明典来不及闪避，只能用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这一拳。
轰——！
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颗恒星砸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在体内回响，剧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他被击飞，撞穿了殿堂的另一面墙壁，在虚空中翻滚了数千里才勉强停下。
双臂垂在身侧，已经无法抬起。骨骼碎裂了至少十几处，肌肉撕裂了大半。七枚碎片在疯狂运转，修复着他的伤势。骨骼在重新生长，肌肉在重新愈合，但那种疼痛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明典！”林薇的声音从通讯晶片中传来，带着哭腔。
“快……跑……”明典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不跑！”林薇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狠劲。“要死一起死！”
明典挣扎着站起身，用碎片的力量重新凝聚了一个护盾。护盾比之前薄了很多，只有薄薄一层金光。但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再次向殿堂飘去。
忘我站在殿堂中央，紫色的光晕在他周身旋转，如同一座永恒的灯塔。他的目光穿透了殿堂的墙壁，落在明典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清明，而是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继承者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继承者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倒下。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继承者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回来。
也许，在忘我残存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继承者。这就是古神等待了三万年的人。这就是值得他交出碎片的人。
但碎片不允许他思考。碎片驱动他再次举起了拳头。
这一次，明典没有闪避，也没有硬接。他迎着忘我的拳头，冲了上去。在拳头击中他胸口的瞬间，他将觉醒碎片的力量凝聚在掌心，一掌拍在忘我的额头上。
金色的光芒涌入忘我的识海。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不是被某种力量冻结，而是因为在这一瞬间，两个灵魂产生了共鸣。明典的意识与忘我残存的意识触碰在了一起。他看到了忘我的过去——三万年前的归墟，忘我与守一并肩站在归墟之门前，面对古神的背影。古神在羽化前对他们说了最后一句话：“守住碎片，等待继承者。”守一选择了守住传承碎片，忘我选择了守住意志碎片。他们分开，各自走向归墟的深处。三万年来，忘我独自在这座殿堂中守护着意志碎片。没有同伴，没有交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寂静。起初，他还能靠修炼打发时间。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功法，一次又一次地感悟法则。他的修为在增长，从炼虚巅峰突破到了合体期。但他渐渐发现，意志碎片的力量在侵蚀他的意识。它让他偏执，让他疯狂，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开始记不清守一的面容，记不清古神的嘱托，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他只知道一件事——守住碎片。守住，守住，守住。
直到他被碎片完全吞噬。
明典睁开眼睛。忘我的拳头停在他的胸口前，没有再进一步。紫色的光芒在忘我体内疯狂涌动，试图重新控制他的意识。但觉醒碎片的力量在他识海中燃烧，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即将熄灭的灵魂。
“守住……”忘我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守住碎片……等待继承者……”
明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已经守住了。三万年。你已经守住了。现在，继承者来了。你可以放下了。”
忘我的眼中再次涌出泪水。紫色的光芒开始从他体内溢出，在虚空中消散。那些曾经填满他眼眶的深紫色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褪去，露出下面那双浑浊的、疲惫的、却依然温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