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净化之域后，明典三人在归墟的虚空中短暂休整了片刻。那片纯白的世界虽然净化了他的碎片、切断了与极星老祖的共鸣，但也让他的精神承受了巨大的消耗。苏映雪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灵石递给他，林薇则将最后几支精神恢复剂分给大家。三人靠在归墟中一处相对稳定的时空褶皱边缘，谁都没有说话。
但明典能感觉到，苏映雪和林薇的紧张。他也紧张。忘我的传说在守一的口中只是一段轻描淡写的叙述——生前是炼虚巅峰，现在不好说。但明典知道，那意味着忘我的实力可能比守一更强，也可能比守一更弱。被意志碎片侵蚀了三万年，他的修为早已不能用于衡量。他可能已经跌落到了化神期，也可能因为与碎片的融合而突破到了合体期甚至更高。一切都是未知，而在归墟中，未知意味着死亡。
“走吧。”明典站起身。
三人向意志碎片的封印之地飘去。
归墟结晶在明典掌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方向锁定在意志碎片的所在——归墟的最深处，时空乱流的中心。那里曾经是古神战争最惨烈的战场，无数修士在那里陨落，无数法则在那里崩塌，无数时间线在那里交汇又分岔。那里的环境危险到连合体期大能都不敢轻易涉足，但他们必须去。
虚空中没有任何参照物，但明典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深入”。不是空间的深入，而是维度的深入。周围的黑暗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黑。那些曾经稀疏的时空碎片重新变得密集，那些曾经平缓的维度褶皱重新变得陡峭。每一息，他们都在向归墟的核心靠近；每一步，他们都在向宇宙的源头回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天——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第一个“实体”。不是影子，不是碎片，而是一座真正的建筑——一座由黑色石材铸成的殿堂，矗立在虚空中，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光点。与守一的殿堂不同，这座殿堂更加庞大，更加宏伟，也更加压抑。殿堂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变化——有的在旋转，有的在游动，有的在闪烁。符文的颜色也不是单一的金色或银色，而是紫色、黑色、深红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幅被鲜血浸染的画卷。殿堂的穹顶高悬，看不到顶，只能看到无数紫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星辰，如同眼睛，如同某种古老的警示。殿堂的周围没有门，只有一道由紫色光芒构成的入口，光芒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
意志碎片的封印之地。
明典停下脚步，看着那座殿堂，沉默了片刻。在它面前，他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比面对归墟之门时更甚。归墟之门的威压是来自门后的高维力量，是外在的，可以被抵御的；而这座殿堂的威压是来自内部的，是内在的，是无法抵御的。它在压迫他的灵魂，拷问他的意志，质疑他的决心。
“到了。”明典说。
苏映雪看着那座殿堂，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真元在她体内混乱地涌动，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意志碎片的力量在压迫她的灵魂，试图让她屈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阵法将那股压迫感隔绝在外。林薇的情况比她更糟。探测器在靠近殿堂时直接过载了，屏幕上一片雪花，所有的数据都变成了乱码。能量衰减器更是完全失效，指示灯变成了紫色。
明典将一部分碎片力量渡给两人，金色与紫色的光芒在虚空中碰撞，激起一圈圈涟漪。苏映雪的脸色好了一些，林薇的探测器也重新恢复了正常。但那股压迫感依然存在，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进去。”明典说。
三人向那道紫色光芒的入口飘去。踏入入口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完全变了。殿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穹顶高悬，看不到顶，只能看到无数发光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烁。那些符文是紫色的，与殿堂外的符文不同，更加复杂，更加晦涩，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地面由整块黑色石板铺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阵纹的走向没有规律，断裂、交错、重叠，如同一个疯子的呓语。
殿堂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深紫色的晶石——意志碎片。晶石不大，拳头大小，散发着不稳定的光芒。光芒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鸣、哭泣，那是被碎片吞噬的怨灵，是忘我三万年守护碎片时误杀的闯入者，是那些试图夺取碎片的修士留下的最后痕迹。晶石的周围，环绕着一个紫色的光环。光环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震颤。震颤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阵纹会亮起，墙壁上的符文会闪烁，穹顶的光点会跳动。
晶石下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与守一相似的道袍，但更加破旧，更加肮脏。道袍上满是裂口，裂口边缘有干涸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如同枯草；胡须长到了胸口，如同藤蔓。他的面容扭曲。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的灵魂被扭曲了。就好比一张被揉皱的纸，无论如何都无法恢复平整。他的眼神空洞。不是没有内容，而是被某种东西填满了——紫色的光芒填满了他的眼眶，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空洞的紫色。
他的周身环绕着深紫色的光芒，那光芒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光芒不是从碎片中发出的，而是从他体内发出的——意志碎片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他就是碎片，碎片就是他。
忘我。
明典停下脚步。苏映雪和林薇也停下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在守一口中，忘我是他的同伴，是古神的追随者，是意志碎片的守门人。在古神战争中，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古神羽化后，他们一个守在传承碎片前，一个守在意志碎片前，三万年不曾相见。守一守住了自己的道心，在归墟中悟道三万年，最终成为了比生前更强大的存在。忘我没有守住。他被意志碎片的力量侵蚀，失去了自我，变成了碎片的傀儡。
明典看着忘我，沉默了片刻。
忘我感应到生人的气息，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紫色占据，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空洞。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意识，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东西——守护。守护意志碎片，守护古神的传承，守护那个已经不再存在的信念。
“继承者……”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深渊中涌出。“离开……我不想……伤害你们……”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紫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他的表情在挣扎——一边是碎片的意志，要驱使他攻击入侵者；一边是他残存的自我，在拼命阻止自己伤害后来者。那一瞬间，明典看到了忘我真正的样子——不是这个面容扭曲、眼神空洞的傀儡，而是一个有着坚定信念、愿意为古神献出一切的修士。他的眼睛中，紫色褪去了一瞬，露出了下面那双清澈的、依然带着温度的眼睛。
“走！”忘我喊道，声音中带着最后的清醒。“我撑不住了……碎片……在控制我……它要我……杀了你们……”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明典冲来。速度很快，快到明典几乎无法反应。他的拳头带着紫色的光芒，一拳轰向明典的胸口。那一拳，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虚空都在颤抖。明典没有硬接，侧身闪避。忘我的拳头擦过他的肩膀，击中了身后的墙壁。
轰——！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整个殿堂都在震颤，穹顶的符文剧烈闪烁，地面上的阵纹出现了一道道裂缝。明典感觉自己的肩膀一阵剧痛——忘我的拳风撕裂了他的护体真元，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在归墟的真空蒸发。
“好强。”明典咬牙。忘我的修为生前是炼虚巅峰，被碎片侵蚀了三万年后，他的实力已经无法用常理衡量。他的力量不是来自真元，而是来自意志碎片本身——古神精元中最纯粹、最狂暴的力量。那是意志的力量，是永不放弃的信念，是在绝望中依然坚持的决心。当这种力量失去了控制，它就变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苏映雪快速布置了一个防御阵法，将三人护在阵中。淡蓝色的光罩将虚空中那些扭曲的维度褶皱隔绝在外，但在忘我的紫色光芒面前，光罩只是纸糊的。第一拳，光罩剧烈震颤，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第二拳，光罩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林薇的能量衰减器也发动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动从装置中射出，击中了忘我。忘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受到影响——他的力量不是来自真元，而是来自意志碎片本身，能量衰减器无法削弱。
“阵法对他无效！”苏映雪喊道，“他的力量……不是真元！是碎片的直接投影！阵法只能防御真元！”
“能量衰减器也无效！”林薇喊道，“他的力量频率不在衰减范围内……不，根本没有频率！他发出的能量是没有波形的，是纯混沌态！我的设备无法处理！”
明典没有回答。他在观察忘我的攻击模式——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量。每一拳都是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力度，一样的速度。他被碎片控制了，失去了生前的战斗智慧，只剩下被碎片驱动的本能。如果能“唤醒”他，如果能让他恢复一瞬的清醒，也许就能让他自己压制住碎片的意志。
明典决定一试。
他不再躲避，迎向忘我的拳头。七枚碎片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运转，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与忘我的紫色光芒对抗。两种光芒在殿堂中碰撞，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每一次碰撞，整个殿堂都会震颤；每一次交锋，周围的墙都会出现新的裂纹。明典被忘我一拳击退，口中鲜血狂喷。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反震的力量靠近忘我，将觉醒碎片的力量注入他的体内。金色的光芒涌入忘我的经脉，与紫色的碎片力量激烈对抗。
忘我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些紫色的光芒开始波动，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空洞的眼中似乎闪过一瞬的清明。
“你……你是……继承者……”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认出了明典。不是认出了他的面容，而是认出了他体内的碎片。七枚碎片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如同太阳，照亮了他被紫色占据的意识。
“是。”明典说，“我是来取碎片的。你不需要再守护了。守一已经走了。他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了继承者。你也可以走了。”
忘我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紫色的光芒在他体内疯狂涌动，试图重新控制他的意识。但他的残存自我在拼命抵抗，不肯放弃。干枯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血肉的膨胀，而是能量的膨胀。紫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溢出，在虚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符文。符文的形状与殿堂墙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那不仅是意志碎片的力量，也是忘我自己的道。
“守一……他……走了？”忘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走了。”明典说，“他的使命完成了。你的使命也完成了。”
忘我的眼中涌出泪水。紫色的光芒开始从他体内溢出，在虚空中消散。那些曾经填满他眼眶的深紫色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褪去，露出下面那双浑浊的、疲惫的、却依然温暖的眼睛。他的面容从扭曲变得平静，他的身体从膨胀变得干瘪，他的气息从狂暴变得温和。
“三万年……”他喃喃道，“三万年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将意志碎片从体内释放出来，递给明典。“继承者……替我……走下去……”
明典接过碎片，感觉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涌入体内。那是忘我三万年守护碎片的意志，是古神追随者的信念，是永不放弃的坚持。那种意志比力量更加可怕，因为它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能量，只需要一颗坚定的心。
七枚碎片在他体内缓缓融合。七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他的修为再次突破——化神中期、化神后期。光芒在他体内持续了很久，照亮了殿堂中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扭曲的符文在光芒中变得柔和，那些曾经碎裂的阵纹在光芒中重新愈合，那些曾经熄灭的光点在光芒中重新亮起。整座殿堂都在为他的突破而欢呼。
当光芒消散时，忘我已经彻底消失了。殿堂也不再是之前的模样，那些符文不再扭曲，那些阵纹不再混乱，穹顶的光点也不再闪烁。一切归于平静。
明典站在殿堂中央，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苏映雪和林薇飘到他身边，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虚空中，为忘我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