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消散时，明典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冷。
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仿佛连真元都要冻结的寒意。他站在一块悬浮于虚空的破碎大陆边缘，脚下是灰白色的岩石，头顶是没有星辰的黑暗苍穹。远处，隐约可见几道扭曲的光带在虚空中游走——那是时空裂缝，是上古大战撕裂空间后留下的伤疤，至今仍未愈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腐朽的气息，像是沉淀了亿万年的死亡味道。明典的感知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原本能覆盖数十里的神识，此刻连百丈之外都模糊不清。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腔，带着一股刺痛的灼烧感——这里的灵气不仅稀薄，而且狂暴，混杂着各种混乱的法则碎片，寻常修士根本不敢直接吸收。
“这就是万古战场。”古神残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雾，“小心。这里到处是危险。不只是妖兽和陷阱，还有古神残留的执念。那些执念会化作幻象，迷惑你的心智。”
明典点头，没有急着前进。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收敛到周身十丈范围内，然后缓缓运转冰心诀，让心境如冰湖般平静。寒意从识海深处涌出，将那些混乱的感知杂质一一冻结、排除。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岩石在踩踏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粉末飘散到虚空中，被不知名的力量撕成更细的尘埃。明典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块大陆碎片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内部的物质结构早已被混乱的法则侵蚀得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崩塌。
他加快脚步，向着感知中灵气波动最强烈的方向前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虚空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一道巨大的光带横亘在视野尽头，如同一条流淌在太空中的河流，发出幽蓝色的荧光。光带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那不是什么生物，而是破碎的法则碎片在相互碰撞时释放的能量。
“小心。”古神残念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法则之河’。里面混杂着数百种不同的法则碎片，有的温和，有的狂暴。掉进去，金丹期修士的肉身撑不过三息。”
明典停下脚步，在距离法则之河百丈处站定。他仔细观察着那条光带的流动规律，发现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有节奏地脉动，如同呼吸。脉动到最强烈时，光带的边缘会向外喷吐出一些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飘散到虚空中，渐渐黯淡、消失。
他在等。等光带收缩到最弱的时候，从边缘绕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约莫一炷香后，法则之河的脉动达到了最低谷，光带的亮度明显减弱，边缘向外喷吐的光点也少了许多。明典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一道流光，贴着光带的边缘疾掠而过。
就在他即将穿过最窄处的瞬间，异变陡生。
法则之河突然剧烈翻涌，一道粗大的光柱从河中喷出，直冲明典面门！那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光柱中混杂着数十种不同的法则碎片，有灼热的、有冰寒的、有锋锐如刀的、有沉重如山岳的。明典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侧转，同时双手结印，在身前凝聚出一道金色的光盾。
轰！
光柱撞在光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明典感觉像是被一座山撞上，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光盾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他在虚空中翻滚了数周，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法则之河的翻涌持续了十几息，然后渐渐平息，恢复了之前的规律脉动。明典悬停在虚空中，喘着粗气，看着光盾上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纹，心中一阵后怕。
“你的反应不错。”古神残念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换成别的金丹期，那一击已经尸骨无存了。”
明典没有回答，只是抹去嘴角的血迹，继续前进。
穿越法则之河后，地形开始变化。
破碎的大陆碎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虚空和漂浮的陨石。那些陨石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却如小山般庞大。它们杂乱地分布在虚空中，形成一片危险的“陨石海”。
明典在陨石间穿行，身形灵活如燕。他不敢飞得太快，因为陨石海中隐藏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时空裂缝，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撕成碎片。他的神识全力运转，如同探照灯般扫视前方，捕捉那些细微的空间波动。
就在这时，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右侧袭来。
明典猛地侧身，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即使没有被直接击中，只是被黑影带起的劲风扫过，护体真元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襟。
他在一块巨大的陨石上落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黑暗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缓缓亮起。
那是一个体型如牛犊般大小的生物，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四肢短粗有力，尾巴如同蝎尾般高高翘起，尖端有一根泛着寒光的毒刺。它的头部扁平，两只眼睛分列两侧，瞳孔是竖着的，正死死盯着明典。
“虚空噬魂兽。”古神残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元婴期的妖兽。以神识为食，专克修士。你的冰心诀能克制它的精神攻击，但它的肉身力量也不弱，小心。”
明典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真元催动到极致。两枚碎片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晕。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粒细如尘埃的金色光点——碎星指·第一指，蓄势待发。
虚空噬魂兽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猛地扑来！它的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同时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涌向明典的识海！
明典的识海瞬间掀起巨浪。那些黑色的精神力量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拼命往他的意识深处钻，试图吞噬他的神识。他咬牙运转冰心诀，冰蓝色的光芒从识海深处涌出，将那些黑色虫子一一冻结、粉碎。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碎星指全力释放！
金色光点从指尖射出，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精准地击中虚空噬魂兽的头部！
轰！
金光炸裂，虚空噬魂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被炸飞出去，撞碎了三块陨石才停下来。它的头部被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但它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充满杀意。
“这一击，居然没死？”明典心中一沉。
虚空噬魂兽挣扎着站起来，头部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精神冲击也更猛烈！
明典咬牙，再次凝聚碎星指。
但这一次，他连续释放了两指！
第一指炸开了虚空噬魂兽的护体鳞甲，第二指从伤口钻入，在它体内炸开！
轰！轰！
虚空噬魂兽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如同被抽空了力量般瘫软下来，砸在一块陨石上，不再动弹。
明典大口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连续三指碎星指，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真元。如果虚空噬魂兽还能站起来，他就只能动用碎星指第二指了——那一指的代价，他不想轻易承受。
他落到虚空噬魂兽的尸体旁，用断念剑剖开它的头颅，从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晶体。
“魂晶。”古神残念说，“虚空噬魂兽一身精华所在。吸收它，你的神识强度能提升一大截。”
明典盘膝坐下，将魂晶握在手中，运转冰心诀，小心翼翼地引导魂晶中的力量进入识海。
绿色的光芒从魂晶中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他的识海。起初很温和，但随着吸收的深入，一股狂暴的、充满杀意的精神力量突然从魂晶深处爆发，直冲他的意识！
明典的识海再次掀起巨浪。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那些狂暴的精神力量化作无数狰狞的怪物，在他的识海中横冲直撞，试图吞噬他的意识。明典咬牙坚持，冰心诀全力运转，冰蓝色的光芒一层层地冻结那些怪物，将它们碾碎、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终于平息。
明典睁开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的神识不再被束缚，而是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每一块陨石、每一道时空裂缝、每一缕灵气波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他甚至能“看到”远处法则之河的脉动规律，能“感受到”虚空中那些混乱法则碎片的流动方向。
“神识强度……至少提升了五倍。”古神残念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你的识海已经扩张到了金丹期的极限。再进一步，就是元婴了。”
明典握了握拳头，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金丹到元婴，是修士一生中最重要的门槛。跨过去，寿元大增，可御空飞行，可元婴出窍，从此不再是凡人。跨不过去，一辈子困在金丹，任你战力多强，终究是蝼蚁。
“还不够。”他站起身，“我需要变得更强。”
“那就继续深入。”古神残念说，“战场深处，有一具古神遗骸。若能找到，或可助你突破。”
“古神遗骸？”
“对。古神陨落后，肉身不会腐烂，而是化作一座巨大的‘道场’。那里残留着古神生前的法则感悟，若能参悟一二，比苦修百年还有用。”
明典没有犹豫，继续深入。
万古战场的深处，比外围更加凶险。
这里的空间极不稳定，到处是扭曲的时空裂缝和狂暴的法则碎片。有些地方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一步踏入，可能瞬间过去数日，也可能停滞不前。明典小心翼翼地穿行着，一边躲避危险，一边寻找古神遗骸的踪迹。
就在他穿过一片陨石海时，两道强大的气息突然从前方袭来。
明典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前方。
虚空中，两个人影缓缓浮现。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中握着一柄利剑。那是圣殿执法使的标志。
左边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手持一柄黑色的长枪，枪尖泛着寒光。右边那人身形瘦削，双手空空，但周身环绕着数十柄细小的飞剑，每一柄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意。
两人都是元婴中期。
“明典。”身材高大的那人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奉圣殿之命，取你性命。”
明典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元婴中期，他勉强能应付。两个元婴中期，而且看他们的气息，显然不是普通的元婴中期——他们是圣殿专门培养的杀手，战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
“逃。”古神残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打不过他们两个。”
明典没有逃。因为他知道，逃不掉。
在这片陌生的虚空中，他的速度不如对方，感知也被压制。如果转身逃跑，只会把后背暴露给敌人，死得更快。
唯一的机会，是拼。
“碎星指第二指。”他在心中默念，“一击必杀。”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元疯狂涌出。两枚碎片同时释放出最强的共鸣，金色的光芒变成了近乎白色的炽光。他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指尖凝聚出一粒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凝实的金色光点。
那光点虽小，却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座山峰的力量。
“哦？”瘦削的执法使眉头微挑，“这气息……有点意思。”
“别大意。”高大的执法使说，“这小子能杀虚空噬魂兽，不简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黑色的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明典胸口！数十柄飞剑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明典没有躲。
他催动碎星指·第二指，金色光点从指尖射出，迎向那道黑色闪电！
轰！
两道力量相撞的瞬间，整个虚空都在颤抖！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枪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将周围的陨石全部撕成碎片！
瘦削执法使的飞剑在能量风暴中被震飞，有的甚至被直接绞碎。他脸色一变，连忙后退。
高大的执法使则被碎星指的余波震得连退数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低头看着自己持枪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这一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竟然伤到了我？”
明典也不好受。
碎星指第二指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严重。他的右臂经脉寸寸断裂，整条手臂如同火烧般剧痛，鲜血从指尖滴落，在地面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真元几乎耗尽，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用左手拔出断念剑，挡在身前，看着那两个执法使，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他不行了。”瘦削执法使冷笑，“碎星指第二指，以金丹期的修为强行催动，不死也得废半条命。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打？”
高大的执法使没有笑。
他看着明典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没有丝毫恐惧。他的眼神中，只有一种东西——决绝。
“小心。”高大的执法使说，“他还有后手。”
“后手？”瘦削执法使嗤笑，“一个真元耗尽、右臂残废的金丹期，还能有什么后手？”
他挥手，剩下的飞剑再次射向明典。
明典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沉入那两枚碎片的核心。
在那里，他“看到”了古神的记忆——一片血色的战场，无数修士在厮杀，天空被撕裂，大地在崩塌。一个伟岸的身影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血，眼中满是仇恨和不甘。那是古神。陨落前的古神。
明典感受着那份恨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你不是因为想杀人而杀人。你是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想让世界也感受你的痛苦。”
杀意在那一刻忽然减弱了。
不是被压制，而是被理解了。
冰蓝色的光芒从识海深处涌出，将那些狂暴的、充满恨意的力量一一冻结、转化，化作纯净的真元，涌入明典的丹田。
他的右臂经脉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断裂的筋脉重新接续，破碎的骨骼重新生长，鲜血不再流淌。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纯净。
“这是……”高大的执法使瞪大眼睛，“临阵突破？”
“不可能！”瘦削执法使尖叫，“他的经脉明明已经断了，怎么可能——”
明典睁开眼睛。
眼中，那抹淡金色的光芒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粒金色的光点。
那光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凝实。
“碎星指·第一指。”他轻声说。
光点射出。
速度快到无法捕捉，威力大到无法想象。
瘦削执法使的飞剑在光点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碎。光点穿透飞剑的阵列，穿透他的护体真元，穿透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怎么可能……”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元婴从头顶飞出，想要逃跑。明典抬手，一道金色的光芒将元婴困住，然后捏碎。
高大的执法使看着同伴的尸体，脸色惨白。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明典，缓缓举起长枪。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明典看着他，没有动手。
“你走吧。”他说。
高大的执法使一愣。
“回去告诉圣殿。”明典说，“碎片在我这里，想要，就自己来拿。但下次，不要再派这种送死的来了。”
高大的执法使沉默了片刻，收起长枪，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中。
明典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那粒金色的光点还在。
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疲惫。
“你放他走了。”古神残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会带更多的人来。”
“我知道。”明典说，“但我需要他带话。”
“带话？”
“告诉圣殿，我不是好惹的。”明典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的虚空，“让他们来。来多少，我杀多少。”
古神残念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变了。”它说。
“是吗？”
“以前的你，会杀了他。现在的你，学会了留后路。”
明典没有说话。
他转身，继续深入万古战场。
前方，古神遗骸的气息越来越近。
而在更远处，圣殿的阴影正在逼近。
二十天的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