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居的晨雾还未散尽，但今日的宁静与往日不同。

　　不是那种山间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静谧，而是一种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的沉寂。明典站在院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的金色光点比昨日更加凝实，但他迟迟没有释放。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到太虚天的各个角落，捕捉着空气中那些细微的、不安的波动。

　　昨夜，逍遥仙境内部传出了一个消息——长老会要召开了。

　　不是例行的议事，而是紧急召集。所有在外潜修的长老都被召回，连几位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也破例出关。这种阵仗，上一次出现，还是三万年前圣殿入侵的时候。

　　苏映雪端着一壶茶从屋里走出来，她的脚步比往日轻，但眉头比往日深。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放在明典身边的石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茶香清冽，是太虚天特产的“云雾灵茶”，但今天，连这茶香都染上了一丝凝重。

　　“拓跋烈传来消息。”苏映雪开口，声音很轻，“极星盟的内乱……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怎么说？”

　　“蒙戈元帅的背后，有人。”苏映雪看着他，“不是极星盟内部的人。是圣殿。”

　　明典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的金色光点消散。

　　“圣殿？”

　　“对。拓跋烈说，蒙戈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发难，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那个人……很可能是圣殿的巡察使。”

　　明典沉默了片刻，将茶杯端起，抿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之后是淡淡的甘甜，但他的眉头没有舒展。

　　“所以，极星老祖被堵在外面，不是意外。是圣殿在背后操控。”

　　“应该是。”苏映雪点头，“圣殿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拖延极星老祖。他们想让极星老祖和蒙戈内耗，等两败俱伤之后，再亲自出手。”

　　“渔翁得利。”明典放下茶杯，“好算计。”

　　“但我们怎么办？”苏映雪问，“如果圣殿亲自出手，我们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明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穿过问道居的围墙，穿过太虚天的云海，投向那片未知的虚空。在那里，有极星老祖的大军，有蒙戈的叛军，有圣殿的暗棋，还有……无数双觊觎碎片的眼睛。

　　“走一步看一步。”他最终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

　　辰时三刻，云霄殿。

　　明典和苏映雪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座无虚席。数十位长老分坐环形石桌两侧，气息深沉如渊，最弱的也有化神期修为。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超然物外的淡然，而是写满了凝重和忧虑。

　　智渊尊者坐在首席，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昙光尊者和冰魄仙尊分坐两侧，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典小友，请坐。”智渊尊者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这个位置，通常只有合体期修士才有资格坐。明典微微一怔，但还是依言坐下。苏映雪则站在他身后，没有入座。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明典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也有……敌意。

　　“诸位。”智渊尊者缓缓开口，“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议一事——三个月后，极星老祖再来，逍遥仙境该何去何从。”

　　殿内一阵骚动。

　　“这有什么好议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极星老祖要的是明典身上的碎片，和我们逍遥仙境有什么关系？把他交出去，万事大吉。”

　　说话的人是“铁掌”长老赵铁山，化神巅峰修为，是逍遥仙境主和派的代表人物。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赵长老此言差矣。”一个清瘦的老者站起来，他是“文渊”长老李道然，化神后期，主战派的代表，“极星老祖此人，睚眦必报。今日我们交出明典，明日他就会要我们交出其他东西。圣殿的野心，从来不是一个碎片就能满足的。”

　　“那你说怎么办？”赵铁山冷笑，“和圣殿开战？就凭我们逍遥仙境这点家底？极星老祖一个人就能把我们所有人灭了！”

　　“所以我们更不能自毁长城！”李道然针锋相对，“明典能挡住极星老祖一掌而不死，说明他有潜力。只要给他时间，未必不能成长到与极星老祖抗衡的地步。”

　　“时间？”赵铁山嗤笑，“三个月的时间，他能从金丹长到合体？你当修炼是吃饭呢！”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其他长老也纷纷表态，有的支持交出明典，有的支持力战到底，还有的摇摆不定，主张“先看看情况”。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明典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苏映雪站在他身后，手指微微攥紧。

　　“都住口。”

　　智渊尊者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喧哗。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朽叫你们来，是商量对策，不是吵架。”智渊尊者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明典身上，“明典小友，你怎么看？”

　　明典站起身，环顾四周，缓缓开口：“我知道，在座诸位有很多人不欢迎我。我来逍遥仙境，确实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殿内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但我来，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明典继续说，“是昙光前辈救我来的。当时的情况，如果他不救我，我现在已经死了。我这条命，是逍遥仙境给的。”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会让逍遥仙境因为我而遭受灭顶之灾。三个月后，极星老祖来了，我会亲自面对他。不需要诸位出手。”

　　“你一个人？”李道然皱眉，“你连化神都不是，怎么面对合体期？”

　　“那是我的事。”明典说，“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连累逍遥仙境。”

　　赵铁山冷哼一声：“说得轻巧。你不连累？你现在就坐在逍遥仙境的地盘上。极星老祖来了，看到你在我们这里，你以为他会相信我们没有参与？”

　　“那赵长老的意思是？”明典看向他。

　　“交出碎片，离开逍遥仙境。”赵铁山毫不客气，“你去哪里我们不管，但别拖我们下水。”

　　“赵铁山！”李道然怒喝，“你这是什么话！明典是昙光尊者亲自请来的客人，你让他走，置昙光尊者的面子于何地？”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赵铁山毫不退让，“尊者，我不是针对您。但为了一个外人，赌上整个逍遥仙境，不值得。”

　　昙光尊者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赵长老，你觉得不值得？”

　　赵铁山一愣，连忙拱手：“尊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昙光尊者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殿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明典是老夫请来的。你让他走，就是在说老夫老糊涂了，引狼入室。”

　　“不敢！”

　　“不敢？”昙光尊者微微一笑，“你连‘不值得’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铁山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冰魄仙尊一直闭目养神，此刻忽然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眸子扫过全场：“吵完了？”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吵完了，就听我说。”冰魄仙尊站起身，她的身材修长，面容清冷，一头银白长发垂至腰际，宛如冰雪中走出的女神，“你们在这里吵来吵去，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极星老祖为什么非要得到碎片？”

　　殿内一阵沉默。

　　“碎片里有什么？”冰魄仙尊继续说，“你们都以为碎片只是强大的力量来源。但极星老祖已经是合体期大能，统治极星世界三十万年，他缺力量吗？”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变。

　　“他缺的，不是力量。”冰魄仙尊的目光扫过全场，“是突破合体期、进入更高境界的契机。而碎片中，就有这个契机。”

　　殿内一片哗然。

　　合体期之上，是什么？

　　那是传说中的“大乘期”，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终身无法触及的境界。据说，达到大乘期，就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甚至……触及宇宙的终极奥秘。

　　“所以，碎片不是普通的东西。”冰魄仙尊说，“它是古神精元的凝聚，是古神毕生修为的结晶。谁得到它，谁就有可能在修炼之道上更进一步。”

　　她看向明典：“而你，小子，你身上有两枚碎片。一枚是你在玄金矿脉中得到的，另一枚是你在洪荒战场中抢来的。”

　　明典点头。

　　“两枚碎片，意味着什么？”冰魄仙尊转向诸位长老，“意味着，明典现在的修炼速度，是普通人的数十倍。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古神。”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以，选择很简单。”冰魄仙尊说，“要么，我们把他交出去，得到极星老祖一时的‘感谢’。等极星老祖吸收了碎片的力量，突破了大乘期，他会怎么对待我们？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没有人说话。

　　“要么，我们保护他，给他时间成长。等他成长起来，他就是我们逍遥仙境最强大的盟友。”冰魄仙尊坐回座位，“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智渊尊者轻轻敲了敲桌面：“投票吧。”

　　结果很快出来。

　　主和派：交出明典，换取平安——十四票。

　　主战派：保护明典，与极星老祖一战——二十票。

　　摇摆派：弃权——六票。

　　明典看着这个结果，心中五味杂陈。

　　二十票对十四票。赞成保护他的人，只比反对的多六票。这不是压倒性的胜利，而是脆弱的、随时可能翻盘的微弱多数。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智渊尊者站起身，“从今日起，明典正式成为逍遥仙境的客卿长老。任何人不得对他不利，违者按门规处置。”

　　赵铁山脸色铁青，但不敢再说什么。

　　长老会散场。

　　明典走出云霄殿时，苏映雪低声说：“二十比十四。这个结果，不太妙。”

　　“我知道。”明典点头，“那十四票，随时可能变成二十四票。”

　　“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逍遥仙境身上。”苏映雪说，“我们得有自己的力量。”

　　明典看了她一眼：“你有想法？”

　　苏映雪微微一笑：“战争教会了我们一件事——凡人，也可以很强大。”

　　---

　　与此同时，太虚天深处，一座隐秘的洞府中。

　　冰魄仙尊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冰蓝色的古镜。古镜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圣殿的巡察使，天刑尊者。

　　“冰魄。”天刑尊者的声音从镜中传出，低沉而威严，“查得如何？”

　　“明典的来历已经查明。”冰魄仙尊淡淡地说，“赤鸢星遗民，原石碎片继承者。修为金丹大圆满，但真实战力可匹敌元婴中期。修炼了一门名为‘碎星指’的禁忌神通，疑似得自古神残念。”

　　“碎星指？”天刑尊者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凝重，“他练成了第几指？”

　　“第一指。第二指勉强可用，但用过之后会虚弱一个月。”

　　“还好。”天刑尊者似乎松了口气，“若他练成第三指，连我都得忌惮三分。”

　　“要不要我动手？”冰魄仙尊问。

　　“不急。”天刑尊者说，“极星老祖那老东西急不可耐，让他先去探路。三个月后，如果他能拿下明典，我们就省事了。如果他失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魄仙尊明白他的意思。

　　“明白了。”

　　冰魄仙尊挥手，古镜消散。

　　她坐在黑暗中，久久不语。

　　冰蓝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

　　当夜，问道居。

　　苏映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着一张星图。星图上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坐标和数据，是她从拓跋烈那里要来的极星盟边境驻军分布图。

　　“林薇还没回来？”明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没有。”苏映雪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她在机械文明那边，说要查一些资料。估计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明典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星图上：“看出什么了？”

　　“极星盟的防线，有一个缺口。”苏映雪指着星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坐标，“这里，是一处废弃的矿星。周围没有驻军，也没有巡逻队。如果我们想渗透进去，这是最好的入口。”

　　“渗透进去做什么？”

　　“打探消息。”苏映雪说，“极星盟内乱的真相，圣殿的意图，极星老祖的真实状态……这些都需要第一手情报。光靠拓跋烈一个人，不够。”

　　明典沉默了片刻：“你想去？”

　　“不是我。”苏映雪摇头，“是你。你去最合适。以你现在的实力，只要不碰上极星老祖本人，自保绰绰有余。”

　　明典看着星图上那个小小的坐标，眉头微蹙。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苏映雪说，“但你要等林薇回来。她给你准备了一些装备，应该能派上用场。”

　　明典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拓跋烈推门而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明典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出事了！”

　　“什么事？”

　　“蒙戈……蒙戈死了！”

　　明典和苏映雪同时站起。

　　“怎么回事？”苏映雪追问。

　　“消息还没传开，是我在极星盟内线刚刚发来的。”拓跋烈喘着气，“三个时辰前，蒙戈的旗舰‘铁壁号’突然爆炸。蒙戈当场身亡，他身边的高级将领无一幸免。”

　　“谁干的？”

　　“还不清楚。但爆炸发生后不到一个时辰，极星老祖的大军就突破了防线，长驱直入。首府星域的叛军群龙无首，已经溃散。”

　　明典和苏映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圣殿。

　　“好一个渔翁得利。”苏映雪冷笑，“蒙戈不过是棋子。用完就丢。”

　　“极星老祖呢？”明典问。

　　“已经回到首府星域，正在清洗叛军残余。”拓跋烈说，“不出意外，三天内他就能完全控制局面。”

　　三天。

　　然后，他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明典了。

　　“时间不多了。”明典看着星图，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紧迫，“映雪，等林薇回来，我们立刻出发。”

　　“好。”

　　拓跋烈擦了擦额头的汗，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苏映雪问。

　　“还有一件事……”拓跋烈压低声音，“我在极星盟内线还听到一个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

　　“极星老祖……他的寿元不多了。”

　　明典的瞳孔微微收缩。

　　“传闻说，他已经活了三十万年，早就到了合体期大限。这些年他一直靠秘法续命，但秘法也有极限。如果不能突破到大乘期，最多再过百年，他就会坐化。”

　　“所以他才这么急着要碎片。”苏映雪喃喃道。

　　“对。”拓跋烈点头，“碎片是他唯一的希望。”

　　明典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虚天的云海翻涌如潮。远处，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逼近——那是极星老祖的探子，还在暗中监视着问道居的一举一动。

　　三个月。

　　不，现在不到三个月了。

　　“下去休息吧。”明典对拓跋烈说，“明天还有事要做。”

　　拓跋烈拱手告退。

　　院中只剩下明典和苏映雪。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映雪。”明典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了。”苏映雪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你答应过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明典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玉，眼中却有一丝脆弱。

　　“我答应你。”他说。

　　苏映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远处，太虚天的云海翻涌如潮。更远处，极星盟的暗流还在涌动。

　　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