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官身
阿闰命苦。
父亲和两个哥哥也是饵人。
但没有方忠全幸运,早早葬身魔物口中。
母亲在天人租界给天人当保姆。
听说手脚不干净,偷了主子家的钱,被打得精神失常,没过多久也死在街头。
家中只有七十岁祖母。
村西头,土坎下。
两间低矮茅屋,墙皮脱落,露出黄泥。
方平走到院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不是哭。
是那种喉咙被堵住,气流强行挤过缝隙的声音。
他推开门。
昏暗的屋子里,阿闰的祖母正坐在炕沿抹眼泪。
炕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染血的棉被,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是阿闰。
和昨天见到的阿闰判若两人。
脸上布满青紫,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
最恐怖的是嘴巴。
上下嘴唇被粗糙的黑线密密麻麻缝在一起。
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阿闰睁着眼,看着房梁。
眼神空洞,像是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会呼吸的躯壳。
方平喉咙发紧:“阿闰哥。”
阿闰眼珠子动了动,转向方平。
那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收缩,再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发抖。
他想说什么。
但缝住的嘴唇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口水混着血沫子从嘴角淌下来。
“阿婆,剪刀呢?为什么不剪开?”
方平起身,也顾不上这不是自己家,四处翻箱倒柜找剪刀。
“狗蛋,别,别,那位大爷说了,必须缝上三天三夜,若敢提前剪了,就要,要阿闰的命……”
阿闰的祖母疯了一样,死死拽住方平的手,“狗蛋啊……你爹呢?你爹认得些城里的大人物,得给阿闰做主啊……”
方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主?
拿什么做主?
父亲躺在家里,腿没了,连下床都要人扶。
再说他做饵人的那点人脉,真的管用?
真的能压制大地主何老疤子?
自己家都还在为明年的租子犯愁。
方平在炕沿坐下。
默默将那条虎肉,还有几个熟鸡蛋放在阿闰身边。
“阿闰哥。”
方平握住阿闰冰冷的手,“我爹说了,你是为我家出的事,早晚会给你一个交代。”
“……”
阿闰双眼瞪着天,表情麻木。
这一刻。
方平真正感受到什么叫无助。
同样都是灰雾中的苦命人。
何老疤子今天敢对阿闰如此,以后也就能对方家如此,也能对妹妹如此。
…………
脑中痛苦思索。
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方平回过神来。
来人年过五旬,披着一身雪花,身后还背着药箱。
风尘仆仆,额头冒着热气。
“我姓胡,是何员外庄上的。”
来人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拿起剪刀,将阿闰嘴上的线一根根剪断。
“阿闰的事,何员外是刚刚才知道的,身为一庄之主,实属对下人管教不严,才酿成悲剧。”
“这是一万大钱,算是赔罪。”
“另外,阿闰的伤,由庄上全程治疗,分文不取,直至痊愈。”
胡医师将一张钱票放到桌上。
又打开药箱,为阿闰清洗,上药,包扎。
之后,那胡医师便一声不吭。
等到忙完,便骑上马,一头扎进了雪中。
全程冷漠。
就像是为了走一个纯粹的流程。
…………
“爹,何家的医师主动上门疗伤,还替何老疤子认错,是你动用的人脉?”
回到家中。
方平将阿闰家的见闻给父亲讲述一遍,问道。
“是。”
“找的谁?”
“之前的县衙师爷,现在退下来赋闲在家的孔冬生孔先生。”
“他有个女儿,三年前走到灰雾里被魔物害了,是我帮忙找到尸首,因此他欠我一个人情。”
“孔先生虽然不在衙门多年,当毕竟也是吃过官家饭的,他要出面,何老疤子也得服软。”
…………
“孔师爷。”
方平念叨这个名字。
孔先生他没见过,也不熟悉。
让他意外的是。
一个从县衙退休多年的师爷,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凶残的何老疤子低头。
用穿越者的思维一想,倒也能想通。
灰雾之下,百姓如草芥。
武者踏雾而行,气劲可降魔,于百姓眼中已是陆地神仙。
然而武者之上,尚有官府。
纵是开宗立派的武尊,见了鎏金官印也须低眉。
官府掌律法,镇武道,控粮铁,定功勋。
一纸檄文,可让百年宗门烟消云散。
一张通缉,能使江湖大侠沦为诏狱枯骨。
要练武。
要变强。
光有【百炼成神】的命格不够。
光会蹲马步,会搓捕兽索也不够。
必须学习真正的武学。
还有科考做官。
只要做了官,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力士,也是人上人。
朝堂的官服,便是这方乱世最好的护身符。
不要说何老疤子,就算是租界的天人,也要忌惮三分。
…………
“阿闰”这一连串的事让方平懂得了许多。
练武,做官。
才能守护这个家。
才能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爹,今年冬试,力士科考,我想参加。”
久久沉默后的方平抬起头。
“别想。”
方忠全看着儿子,似乎看到当年的自己,“我知道你动的啥心思,科考,没那么容易,衙门的水,也比你想象的要深……”
“爹,我……”
“不要再说了!”
方忠全打断方平,有了怒气。
“爹。”
方平也是上了头,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爹,你说的,我都懂。”
“想入衙门,得有贵人提携,银子开道,还得有副武者的好身手。”
“可这世道,干净的路,轮不到咱们这些下贱的饵人走。”
“爹,你想想,为啥何老疤子一掷千金,也要把他那个斜眼的六儿子塞进力士冬试?真是图那点俸钱?”
“不是!”
“他图的,是那身皮。”
“哪怕是最末等的力士,那也是官身。”
“有了官身,何家的地租就能多收三成,庄上的人犯了罪县衙的板子就落不到身上,连天人的飞梭飞过他家粮仓,都得稍微抬高点儿。”
“官身,就是这吃人世道里,最硬的道理。”
“我没指望一步登天,更没想过当什么青天大老爷。”
“我就想够着那个门槛,拿到那张最低等的护身符。”
“有了它,咱家交的税钱,小吏不敢明着克扣;娘在镇上做工,坊主不敢随意打骂;你去市集卖柴,军卒不能再随便踢翻你的筐。”
“爹,你教我认字,跟我说人活一口气,可这口气,在咱现在这境地里,别人随手都能掐断。”
“我要考的,不是官,是那口能喘下去的气!”
…………
方忠全的身子不动。
他不敢相信这是只读过几年私塾的儿子说出来的话。
这个儿子的灵魂。
其实真的已经不是他儿子了。
“练武,是为了别人打来时,我能还手;考力士,是为了别人想打时,他得先掂量掂量。”
“力士这路子或许是不好走,可爹,留给咱们的路,哪一条底下,不是垫着烂泥?”
…………
方平说完最后一句话。
屋子里只剩那盆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
方忠全抬起头。
“城西荷花巷子47号,有个告老的李书办,以前在县衙礼房当差,和我有点交情,科考的事情他门儿清……明天你带点山君肉,报上我的名字,他会指点一二。”
“谢谢爹。”
方平重重点头。
入夜。
寒风呼啸。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进了村口。
村里的狗围过去吠叫。
人影一跺脚,头上的帽子上,镶嵌着的一块晶石忽然发出强光照射。
那些狗立刻闭上嘴,四散奔逃。
人影一直来到方家的院子,径直推开院门:“老方,老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