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空气是格外清冷,原野一片寂寥。任雅湘大人、张弘义刺史,都要回庭州府,任雅湘是为了视察民情,安排相关绥靖事宜,而张弘义则是回原驻地。他们带着惜蕊。王衡来给他们送行。
惜蕊并未被绑缚双臂,而是跟着其他三人一起向前走了一小段路。王衡不能送太远,任雅湘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便言道:“少卿将军,请回吧。还有军务需要你来处理。”然后又对惜蕊说:“惜蕊,若不是王将军替你求情,我不会对你这么宽大处理。你曾有为害朝廷命官的企图,按律需行关押。你还有什么话想对王将军说,就快说吧。”
惜蕊看看王衡,只说了一句:“王将军,对不起......”
事情复杂,感情也理不清头绪。她又要离开他远去,她此时已经非常不情愿。然而情况到了这一步,她无力回天。她想趴在他的肩头,安慰彼此流血的伤口。可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此刻也实现不了。
他说:“惜蕊,好好照顾自己。”
她把拳头贴在他的胸前,用拳头垫着自己的额头,就这样哭起来。
任雅湘和张弘义一看,这分明还是有情意在啊。
可是,怀疑是必要的。所以,她必须被带走。
王衡扶起她的肩,又拍拍她的头:“走吧。”
他把身旁的马缰绳,郑重地递给她,就像出葱山道时那样,把她当成是一个女将,一个左膀右臂。
尽管是假的。
她只能接过马缰绳。
一步一回头。她坐在马背上,仍然回头看着他。
他还能自己骗自己么?
可是无法。
出于种种原因,于公于私,他不得不让她去庭州府。
嘉树不翦,甘棠在咏,花台望月,贝殿浮空,疏钟夜铿,淸梵晨通,刊兹宝刹,用纪殊功,拒天关以永固,横地轴以无穷。
他回到军营,将领们已经在等他。梁建方问:“王总管,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底下的将士们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
齐天磊也说:“王总管,我们本来可以乘胜追击,一举歼灭阿史那贺鲁。上次却撤回来,现在可以再出动了吧?”
他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也知道底下的战士们,希望尽快取得胜利。可是上次我们以一万人的兵力,在绵延三十里的阵地上歼敌数万,我们这边也有一定的伤亡,到了不能不休整的地步。如果继续孤军深入,阿史那贺鲁手里还有几万人,一旦恢复建制,还是可以对我突出去的部队进行合围。阿史那贺鲁本人也极难对付,得想出一个策略解除他自己本身的武力。”
王方翼不解地问:“如何解除呢?”
王衡说:“我需要和紫云道人商量一下破解之法。”
这时,朝廷敕令来到,辰锟带着朝廷派遣的驿使进入营帐。王衡把朝廷文书打开一看,是李绩大人写的亲笔书信,另外还有薛仁贵将军的参谋。信件的大意是:朝廷让李绩和薛仁贵帮助分析战场形势,最终的结论,结果可能分三种情况。第一是追击阿史那贺鲁,活而见人死而见尸,收复西突厥失地;第二是追击阿史那贺鲁,可是他逃跑了,收复西突厥之失地;第三是阿史那贺鲁仗着兵力仍然雄厚,与我方打成僵持战甚至消耗战,不能收复失地。李绩大人等的意见是,争取最好的结果,但是也要做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说,万一情形到了第三种地步,如何应对,需要想出一个办法,让军队顺利撤出。
王衡领会了李绩大人的意思。他觉得上述担心虽然必要,但不一定如他们想象的那么难办。首先战役并不像战国时白起灭六国之声势浩大,甚至涉及百万部队,穷兵黩武。如果在此种复杂的形势下,指挥大兵团作战,情况要棘手得多。另外,阿史那贺鲁本人的武力也可以想办法解除掉。秘密应该在那座古堡之内。最后,撤兵看似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的确有一定的难度。即便打得不好,如果撤兵有方,也可以扭转局面;即便打得好,如果撤兵不得当,仍会转胜为败。这的确是需要注意的一个方面。可是如果按原计划把贺鲁的部队歼灭掉,就不存在撤军困难的情形。
他想到这里,正要去找紫云道人请教,紫云却自己来求见。他从座位上站起,对紫云说:“道长不请自来,是不是知道我有难题呀?”
紫云说:“王将军,下一仗你准备怎么打?开战之时,可千万不要忘了我和纯阳真人。若你不派我们列阵,我们心里可是老大不高兴啊,哈哈。”
他说:“道长放心,自然有你们的份。只是,我现在心里有个疑问,就是以玄通宝剑的威力,能否与阿史那贺鲁的神力互相抵消。这样,可以把他变成一个普通的武夫,对我军以及这一方水土的破坏力会小得多。”
紫云笑说:“将军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你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之时,我是因何与你素不相识,就到你府上贸然拜望的吗?”
他说:“当然记得,道长是说,有仙人给你托梦,让你收犬子为徒,传授他崆峒剑法。”
紫云说:“将军好记性。我当时确实是受天机指引,才到你府上搅扰。我记得我们还进行过一番比试。可是除了这个天机之外,还别有其他洞天,但我却不能泄露给将军,希望将军见谅。”
他问:“是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紫云却反问:“王将军,不知李静枫将军是否得过皇后旨意,让她到古堡中寻得神物?”
王衡眼睑一抬:“道长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紫云说:“对王将军我不能相瞒,凡可说之话,我必言无不尽。其实是我用铁板神算推演出来。
李静枫将军能有这个机缘,虽然在于皇后,但也与将军的爱子云昭有关啊。”
王衡就更奇怪了。李静枫被皇后指派,去古堡寻找神像,这件事与年幼的云昭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便又问紫云,可是这位道长却又以天机不可泄露为由,不与他讲明。他无奈,也就无法再问。
可是一旦他不问,紫云却怕他心疑,反而又对他说:“王将军,这件事,不知你是想给皇后办还是不办?”
王衡问:“依道长之见,我该如何行事?”
紫云言道:“王将军,我知你对大唐竭诚尽节,忠贯日月。皇后私下让尊夫人办这件事,你心里也有想法,对不对?”
王衡说:“道长的意思是......”
紫云知道王衡对此不会很武断地回答他,便言道:“王将军,有些事是必不得已,任凭王将军你再目达耳通,一身百为,也断然不能阻止。若想违天抗命,只有折戟沉沙,败于垂成。我知道将军你是不怕死的。但是你家人的性命可完全掌握在你手里,你不能不替他们考虑呀。”
王衡听着,愈发觉得不对,怎么好像是来威胁他似的。他用深邃的目光看了一眼紫云道人,问:“道长,何事如此严重,要搭上我身家性命才能与之对抗?”
紫云却对他打暗语:“乾坤颠倒,阴错阳差,昼阴夜明,混淆黑白。”
王衡一听,感觉紫云道人所言有如道尽途穷一般,似乎违抗这天命之前要先在家人面前给自己安排后事一样。他说:“道长既然说天机不可泄露,那是否有破解之术?”
紫云说:“这却也难。王将军本人做不了太多。不过,将来你的儿子云昭会是破解之人。”
云昭?王衡就更奇怪了:“云昭如何能破解?”
紫云却回答:“贫道只能说到这里。”
他只得问:“依道长之见,皇后的这件事,我是办是不办?”
紫云回答:“王将军,现在你不办,能成么?此时必办无疑。不过日后谜底水落石出,你只当是顺势而为即可。不要过多地给自己压力。”
王衡想见紫云,本来是想与他商议如何制服阿史那贺鲁,却没想到引出紫云这么多的话。他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了。他说:“既有道长指点,那我就见招拆招吧。”
紫云笑着捋捋白胡须:“识时务者为智者,识实力者为胜者,王将军可谓二者兼有之。”
说完这番模棱两可,故弄玄虚的话,他才能与紫云道人进入正题。紫云道人对他说,古堡是异界,灵异怪兽众多,进入之后,应该可以找到皇后要的神像。而且也可以通过上古神兽将贺鲁引出来。虽然彼时的贺鲁会是一个虚幻的影像,但他的威力却是需要借助于这座古堡中的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之排列,附着于他的身体之内,从而现形于外。若想进入古堡,需在夜半子时,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各七宿都俱全之刻。也就是说,必须是大晴天,风和日丽,而月在中天却不圆不明之时。紫云掐指一算,正好明日便是这吉日。
金牙山。水草丰美,林木茂密,可谓沙漠中的一片绿洲。阿史那贺鲁在营帐之中,被一种失败的情绪所笼罩。他趴在桌案上,捧着酒壶,身边即没有塔吉古丽和舞女,也没有莹启。他想起他刚刚与剩下的五咄陆之间的对话,对他们的大发雷霆,斥责他们为何不听他讲过的战术,要进行迂回穿插,楔入唐军列阵内部进行分割,然后各个击破。五咄陆之一的拔塞干暾沙钵俟斤却只顾叫苦不迭。贺鲁当时说,西突厥所有的部众都指望这十万大军能把唐军抵御在鹰娑川之外。而拔塞干暾沙钵俟斤却狡辩道,他们不需要部众的指望,需要他们和贺鲁相救。但是危急时刻,部众与贺鲁又都在何处?
贺鲁听罢大为光火,十万大军,难道还需要其他的援助?
其实拔塞干暾沙钵俟斤想要的是贺鲁的神力相助。但贺鲁却想保留住他最后的实力和致胜法宝。他对五咄陆说,他哥哥阿史那思摩与他们相识也快二十年了,待他们不薄。如今他自封为新的沙钵罗可汗,将剩下的五咄陆都晋升为统叶护,让他们到金牙山列阵,不战斗到剩下最后一个人,不许撤走。五咄陆因惧怕贺鲁的威势,只能听从。可是贺鲁也心知肚明,西突厥的内部并不像唐军那样团结互助。相反,五弩失毕的轻易投降就说明,他们原本是一盘散沙。强行聚拢到一起,一打就散。人心散,队伍也散。被唐军收编是顺理成章的。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阵风吹来,他飘飘忽忽就来到古堡异界。他的身体似乎化为像纸片一样薄,前方是乌天黑地的一片。他想,这难道是在梦中么?
没错,这正是梦境。是紫云道人和王衡将他引至古堡。
紫云道人和王衡都坐在营帐前的草地上。呈盘腿的姿势。大周天指地绕日而往复一周,小周天指昼夜循环一周。借助任督二脉的通畅,真气沿人身奇经八脉走一遍,紫云道人的头顶亮起天光,仿佛直达九霄云外。他的道袍被自上而下的巨大吸力高高扬起,然后拽着他,从那道白光所打开的入口,直接如梭子一般悬空而起。接着王衡也紧随其后,身体在急速旋转之中到达千尺之高,再俯瞰下面,唐军军营中的火把已看不清晰。
他们飞身进入异界。
古堡沉入地下,如果人工挖掘,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让一切再见天日。
然而,玄之又玄,便是众妙之门。
四周的空旷之地是黑色的底色,中间有一个缓慢转动的圆盘状光圈。他们犹如在海水中划行,一直以较快的速度向前方飞驰。当到达圆盘状光圈的中央,他们开始下落,最后落到地底古堡的一个巨大岩石之上。不费安步当车之力,便站稳在古堡内部。
他们站在岩石上,向周围观察,发现这里是死一般地沉寂。在寂静无声之中,突然水滴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宁静。他们听着水滴的声音,由远而近,愈来愈清晰。当周围再一次变得恍如白昼,阿史那贺鲁骤不及防地出现。他到这古堡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掐住王衡的脖子,把他摁到一块礁石之旁。王衡奋力将贺鲁的手掰开,双掌向贺鲁一击,把贺鲁击倒在一丈开外的湿漉漉的水边礁石之上。原来,这其中的一切图景,就像他们当初第一次在古堡中相遇之时的情形一样。不知是劫数难逃,还是年该月值,总之一切都犹如回光返照,一瞬间回到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