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越云层,降落在丽江三义机场。甫一踏出机舱,一股清冽干燥、带着雪山气息的空气便涌入肺腑,与广州的温润湿热、三亚的海洋咸腥截然不同。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高远的蓝,大团大团洁白的云朵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天际线上,连绵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银光。
“哥,这里的云好低啊!天也好蓝!”陈念扒在车窗边,看着与沿海城市完全不同的景致,小脸上满是新奇。这里的阳光似乎更加炽烈,紫外线也更强,陈谕细心地为她拉上了车窗的遮阳帘。
他们入住的是一家位于丽江古城边缘的纳西风格庭院客栈,由古老的木结构民居改造而成,保留了传统的“三坊一照壁”格局,院子里种满了花草,一条溪水潺潺流过,环境清幽,避免了古城核心区的喧闹,更适合陈念静养。
客栈老板是个热情健谈的纳西族中年男人,看到陈念坐着轮椅,立刻帮忙调整了一间出入更方便的一楼大床房,还贴心地说:“我们这里海拔两千四,刚来可能会有点不习惯,特别是小朋友,动作慢一点,别着急,多喝水,晚上要是睡不好或者头疼,随时叫我,我这里有红景天。”
果然,高原反应还是悄然而至。虽然陈谕和赵护士长提前做了准备,也让陈念服用了预防药物,但到了傍晚,陈念还是开始觉得有些气短、头晕,食欲也下降了不少。小脸比白天更显苍白,精神恹恹的。
赵护士长立刻给她吸上便携氧气,监测血氧饱和度,并调整了当晚的用药。“这是正常的高原适应过程,别太担心,我们放缓行程,先在客栈休息一两天。”她专业而冷静的处理,让陈谕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陈谕守在妹妹床边,看着她微蹙着眉头不适的样子,刚刚因为抵达新环境而稍显轻松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他再次深刻地体会到,这场旅行,浪漫的背后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挑战与如履薄冰的谨慎。
“哥,我没事。”陈念似乎察觉到哥哥的担忧,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没力气……睡一觉就好了。”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透过雕花的木窗,能瞥见远处云雾缭绕的玉龙雪山一角,眼中带着向往,“那座山……好高啊,真漂亮。”
“嗯,很漂亮。”陈谕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等你感觉好点了,哥就带你去近一点的地方看它。”
第二天,陈念的状况好转了一些,血氧稳定在安全范围,虽然依旧容易疲惫,但至少头不晕了。在赵护士长的允许下,陈谕推着她在客栈附近的青石板路上慢慢散步,适应环境。
丽江古城依山而建,潺潺的溪流穿街过巷,古老的石桥连接着两岸,纳西族的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民族服饰的店员在店里敲打着手鼓,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这里的时间流速仿佛都慢了下来,与广州的快节奏和三亚的度假感又是另一番天地。
陈念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看着沿街店铺里琳琅满目的民族风饰品、东巴纸灯笼、各种菌菇和药材,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陈谕尽量挑着平缓的路推着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投向远方那座巍峨的雪山。在纯净的蓝天映衬下,雪山静静地屹立,散发着一种亘古、宁静而强大的力量,仿佛能涤荡人世间的所有烦忧。
他推着妹妹来到一处相对开阔、游客较少的观景平台。这里能更清晰地看到雪山的主峰,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哥,我们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我想看看它。”陈念仰望着雪山,眼神痴迷。
“好。”陈谕将轮椅固定好,站在她身边,兄妹二人一同静默地凝望着那片神圣的洁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带着笑意的、清脆的女声:“这里的视角确实很棒,对吧?特别是这个时间,光线正好。”
陈谕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冲锋衣裤,身材高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单反相机,脸上带着爽朗而自信的笑容,眼神明亮而灵动,像高原上的阳光,毫无遮挡,自由而热烈。
她的目光掠过陈谕,落在了轮椅上的陈念身上,尤其是陈念那双凝望着雪山、充满了渴望与纯粹欣赏的眼睛。女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化为一种更深的柔和。
“小姑娘,很喜欢雪山?”她走上前,蹲下身,与陈念平视,语气自然亲切,没有丝毫的怜悯或好奇,只有平等的交流。
陈念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它好白,好安静,好像……会发光。”
女子笑了,眼角的纹路都带着阳光的痕迹:“你说得对,它确实在发光,那是冰雪和阳光的对话。”她拿起胸前的相机,对着陈念示意了一下,“想不想和它合个影?我可以帮你拍一张,把你也拍进这片光里。”
陈念的眼睛瞬间亮了,带着惊喜和期盼看向陈谕。
陈谕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散发着洒脱与真诚气息的女子,又看了看妹妹渴望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叫夏沫,夏天的夏,泡沫的沫。”女子站起身,利落地调整着相机参数,对陈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个到处乱跑的摄影师。”
她指挥着陈谕稍微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让陈念能以最好的姿态融入背后的雪山背景中。她并没有刻意让陈念摆出什么姿势,只是让她自然地望着雪山,然后快速地按动快门。
拍完照,夏沫将相机屏幕转向陈念:“你看,喜欢吗?”
照片里,陈念微微仰着头,侧脸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她专注地凝望着远方的雪山,眼神纯净而充满向往,身后的雪岭仿佛与她产生了一种无声的共鸣。构图、光线、意境都恰到好处,捕捉到了那一刻最动人的神韵。
“好漂亮……”陈念看着照片,喃喃道,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无比开心的笑容。
陈谕看着那张照片,心中也是一动。这个叫夏沫的摄影师,似乎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捕捉到人物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夏沫看着陈念的笑容,眼神柔和,她收起相机,对陈谕说:“你们是来旅游的?这小姑娘的身体……”
“我带妹妹出来走走。”陈谕言简意赅,没有多说。
夏沫了然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爽快地说:“这附近还有几个观景位置不错,而且人少,路也相对好走。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去。”
她的出现,像一阵自由而温暖的风,吹进了丽江这片静谧的天空之下。陈谕看着这个眼神清澈、举止大方的女子,又看了看因为一张照片而格外开心的妹妹,心中对这片雪域之地,莫名多了几分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