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事
肉熟了。
做法简单。
钟氏白切了一大盘,再用粗盐,葱,姜,蒜配以佐料,蘸着吃。
桌子就摆在方忠全床前。
一家人都看着,迟迟不动筷。
还不敢相信是真的吃上山君肉了。
方平第一个伸筷子,夹起一块,塞到妹妹嘴里。
方宁仰着小脑袋笑着,嚼着,小腮窝子鼓鼓的:“哥,好吃,好吃得很,你也吃。”
幸福感拉得满满。
“嗯,娘,你也吃。”
方平夹了一块给钟氏。
钟氏转头夹给半躺的丈夫:“当家的还生啥气呢?狗蛋出息,你我都沾光。”
“出息个屁!”
方忠全把钟氏筷子挡开,龇牙咧嘴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送到嘴里,眉头立马皱起来,“难吃,臊得要死,还没山鸡香!”
三两口嚼了吞了,又夹起一块,数落钟氏:“批婆娘找不到哈数,煮这么多……吃,都多吃,剩了就走味了!”
顺带着往钟氏碗里夹了一大筷子。
钟氏笑了。
枯菜色的脸上有了一些红色。
方平默默嚼肉。
什么山君肉倒也没多大感觉。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吃顿饱饭,也是第一次见到家中欢声笑语。
饭刚吃结束。
村口隐隐传来猎户的粗犷号子音。
“一二三啊!”
“窝尿过嶷山啊——”
“三二一啊!”
“姨妹子嗦我的皮啊——”
…………
“老孙头他们回来了。”
听到号子音的方忠全直接从床上坐起,冲屋头洗碗的钟氏喊道,“秀梅,找个棍棍,扶我出去瞅瞅。”
“爹,我来。”
方平感慨这个世界人的身体素质强悍。
断了条腿,就跟玩似儿的。
“滚,你爹我又不是不能动!”
方忠全白了方平一眼,手上却诚实接过递来的木棍,大半个身子依靠在儿子身上。
村口。
老孙头等一众猎户已经过了石桥。
不费周折。
那头山君自然是轻轻松松找到了。
捆绑结实,八个年轻人用杠子抬着。
进了村子越发兴奋,喊起了号子。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尽管已经是深夜,整个拐子洼村的村民大多都被吵醒,爬起来围观。
聚集了差不多百十来号人,打着火把,乌泱泱一路跟随着老孙头,来到方家的院门口。
“老方,你家狗蛋套的货带回来了!”
老孙头张罗着,铺上芭蕉叶,将山君摆在院子中央,又点了香祭拜。
猎人这一行,能猎到山君,那得是祖上积德,神仙保佑。
这香火,一拜山君二敬祖宗三祭神。
“狗蛋出息啊!”
“谁说不是呢?老孙头打一辈子牲口,连山君影子都没看到过。”
“老方刚出事,转头儿子就套到山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祸兮福所倚也。”
“只能说狗蛋这伢子运气好,你我羡慕不来。”
…………
村民议论。
硕大的山君尸体就在眼前。
山君的腿上,那条捕兽索分外熟悉。
方忠全这才相信,儿子是真的套到了山君。
老孙头上去,把捕兽索解下,递到方忠全跟前:“老方,想不到啊,你还教了狗蛋这一手,这搓牲口索子的把式,比我都过硬!”
我教过他?
方忠全内心是懵的。
他三天两头不在家。
每次搓索子儿子都是在旁边看着自学,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教过。
“教个屁,他那是狗屎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
方忠全摆手。
让方平扶着他绕山君一圈,又拱手拜了拜,道:“老孙头,你主个头,把山君给分了。”
“对了,村西铁匠铺的老赵刚走,给他婆娘伢子多分点。”
“还有阿闰,杨老爷子,豆苗,萝卜伢子,胡婶,张婶,都是孤家寡母的,都多点,不吃也可以拿去城里换大钱。”
…………
“好勒,你躺着去,老孙包给你安置得明明白白。”
老孙头起袖子,摩拳擦掌。
一听要分肉,村民们顿时沸腾起来。
“沾老方的光了。”
“这辈子能吃上一口山君肉,也算是值了。”
“也得谢狗蛋儿啊,狗蛋儿有神仙护着,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
村民对着方忠全各种感恩戴德的礼行话。
方忠全摆手,脸上不屑一顾,内心却是受用的很。
分完山君,天已经快亮了。
院子里,还剩整整大半片山君肉,还有皮,骨什么的,也都完完整整留下。
大山里的人朴实。
让分肉,其实每家也没舍得拿多少。
毕竟方家的当家人腿没了,成了废人,以后这个家难过的关口还在后头。
拿走肉的人,都不是空手,都回礼了一些。
穷苦人家,没啥好东西,大多是一碗糙米,几个鸡蛋,外加一些自家的干果蔬菜。
方平一家人折腾了一夜,正要歇息,忽然脚步声响,老孙头又折返回来。
张口第一句话就是:“不好了,阿闰出事了!”
“什么事?”
方忠全神色凝重。
联想到阿闰昨天早上来提醒地主何老疤子收租的事。
“我刚去给阿闰家送山君肉才知道,昨天晌午,阿闰被人给打了。”
老孙头面皮的肉在跳,“不但被打了,还给天杀的把人绑在牛棚,再把嘴用针缝起来,简直就不是人做的事!”
“谁干的?”
方忠全怒了。
“和阿闰一起在何老疤子庄上放牛的伙计阿兴,两人因小事起了一点口角,阿兴就下了毒手。”
“报官了吗?”
“报了,捕快也来把人带走了,不过阿兴的姐姐在天人租界做厨娘,托天人说了情,打发了阿闰三百大钱,回头人又放了。”
“……”
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孙头可能还不知情,但方忠全一家是明白的。
这件事恐怕不是简单的“口角”。
阿闰早上来给方家送信,提到收租的事,晌午就被打,还被缝了嘴,哪有这么巧的事?
八成是何老疤子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然后找了个“打手”以泄私愤。
打手还有在天人租界做事的姐姐做背景。
连后路都安排好了。
“老方,阿闰是你从河里抢回来的命,家里就祖孙两口,平日里你也帮衬最多。”
“你仗义,心善,出了这事儿,肯定想替他讨个公道。”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何老疤子,你我惹不起。”
“虽然你在县衙二十年,也认识徐捕头,也有人脉,但——”
老孙头有意识看了一眼方忠全的断腿,“但,老方,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老孙头说完也匆匆走了。
提到县城里的何老疤子,十里八乡没人不怕。
他祖上三代都是城籍,家底厚得淌油,手里头攥着十几个村子,几千亩良田。
年年给县里交的税粮都是头一份。
寻常百姓见他腿都软。
就连县太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声“何员外”。
最近风声传得更邪乎。
何老疤子砸下重金,给他家老六铺好了路。
今年衙门“力士”冬试的头名,早就内定,是他家囊中之物。
一旦何峥嵘披上那身官服,端上公门的饭碗,何家就真成了扎根在衙门里的参天大树。
那时候。
可就不仅仅是财大气粗,更是权通四方了。
…………
老孙头走后,方平一家又陷入沉默。
猎到山君的事本来可以高兴一下。
但阿闰的意外又让人心事重重。
“狗蛋,你走一趟,去阿闰家看看去,回头跟他说,这件事,我方忠全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好的,爹。”
…………
屋外,雪又开始落下。
方平提着一条虎肉,揣上几只煮鸡蛋,顶着风雪出了门。
“秀梅,带上这个,去找孔师爷,阿闰的事,请他帮个忙。”
等方平走后,方忠全又把自己的饵人牌子拿出来,交到钟氏手中。
钟氏看着那块陈旧不堪的木牌子,半信半疑:“孔师爷……能帮你吗?”
方忠全看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笃定道:“一定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