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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沾光

  天已黑透。

  方家院子里,点起火把,围了十多个人,几只猎犬跟在脚边摇尾巴。

  为首的是村里资格最老的猎户老孙头,其余的也都是村里的青壮猎户。

  “这小狗日的!”

  方忠全杵着一根柴棍,跛着一条腿,披拉着袄子就要往院门外冲,钟氏将他死死拽住。

  “老方,你别瞎想,或许狗蛋只是迷路了,老猪岭最大的牲口是野猪,野猪又不吃人,不会出什么意外。”

  老孙头搭了把手,将方忠全推回屋内,按在床上。

  儿子早出晚不归。

  方忠全急得不行。

  眼看天黑了,让钟氏请来老孙头一众猎户,准备上山寻人。

  “气死老子!”

  方忠全红了眼,呼呼喘着粗气,“喊他在家练武非要去拴牲口,毛都没长齐,净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又冲着一旁抹眼泪的钟氏吼道:“嚎,就知道嚎,还不赶紧磕一个,求老少爷们儿把那小狗日的找回来?!”

  “老方,都乡里乡亲的,搞些什么名堂?”

  钟氏要跪下,老孙头一把拦住,回头冲着门外的人一声吆喝:“走,把大家伙儿辛苦辛苦,走一趟老猪岭,把狗蛋寻回来!”

  “老方平日为人不消我说,大家伙儿都有一双火尖眼,瞅得明里透白的。”

  “好嘞!”

  门外的猎户们齐齐吆喝一声。

  “劳烦诸位高邻了。”

  方忠全咬着牙,急火攻心,狠狠道,“小狗日的,回来老子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爹。”

  一直缩在屋角头的方宁跑来,抱住方忠全一条胳膊,“爹不要打哥哥,都是草伢子不好,草伢子以后再也不吃肉了,呜……”

  方忠全摸着女儿稀疏的黄发:“不管草儿的事,草儿最乖,等爹伤好了,给草儿弄大块的肉吃!”

  三十多的汉子,腿断了都没皱眉头。

  这会儿操心儿子,又看着可怜兮兮的女儿,到底是没绷住,眼泪往下直滚。

  “大家伙儿,开拔了——”

  老孙头安慰方忠全几句,回头带着猎户们出了院门,朝着老猪岭赶去。

  刚没走多远。

  灰色雾气中亮起一个火把,迎面就走出来一人。

  十四五岁的小后生,满脸血污。

  引人瞩目的是肩膀上扛着个棕树叶子做的篓子,篓子里装着一块血红血红的肉!

  “孙伯,这么晚了你们还出山去?”

  那后生一愣,知道避不开了,倒是大大方方先开了口。

  老孙头听出来声音,喜出望外。

  这小狗日的不是老方家的小崽子又是谁?

  …………

  哐当。

  “老方老方!”

  老孙头火急火燎地推开方家的院门,一边跑一边喊,“把心放肚里头去,狗蛋那伢自己回来了!”

  “回来了?”

  方忠全一家三口都是喜出望外。

  “狗蛋。”

  “哥!”

  钟氏和方宁反应过来,高兴地跑出去看。

  果然回来了。

  钟氏心里石头落地,又开始抹眼泪。

  丈夫废了,儿子是唯一希望,如果再有三长两短,这个家还有啥盼头?

  方宁“哥哥,哥哥”叫着,抱住方平大腿。

  方忠全也怔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往床上一躺,眼睛闭上又跟死了一样。

  然后他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门推开,冷风夹杂着怪异的血腥气吹进来。

  “老方,你儿子出息了,拴到个大家伙事儿!”

  老孙头走进屋来,声音又大又洪亮,还带着一股子方忠全从没听过的颤音。

  激动个啥玩意儿?

  老猪岭能有啥大家伙儿?

  顶天了一头野猪!

  方忠全眯着眼,也没调头看。

  儿子一大早出门,天黑还没回,把他吓得够呛。

  天黑回家是祖训。

  他倒不担心野猪,担心的是魔物。

  村里头每年被魔物害死的人不在少数。

  哪怕现在人回来了,心里还有一股子闷气。

  “孙伯,先别说破,让我爹猜猜看。”

  方平将棕叶篓子放下,“娘,点灯,拿盆。”

  钟氏看着那一块腱子肉,又惊又喜。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块敦实的腱子肉。

  钟氏找来木盆,又多点了一盏油灯。

  猎户们全部挤进屋来,把火把也支棱起来,屋里顿时亮堂堂一片。

  方平解开篓子口,双手用力,将里面的虎肉哗啦一下倒入盆中,笑道:“爹,你看看这块肉,什么牲口?”

  “青皮子还是黑皮子啊,把你得瑟的。”

  方忠全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把头扭过来。

  青皮子是青麂,黑皮子是野猪。

  出山打猎的人,这都算得上是顶级收获了。

  啊?!

  方忠全不看不要紧。

  这一看,眼珠子就不动了。

  火光下,那赫然是一大块从未见过的的腱子肉!

  肉质纹理粗粝紧实,颜色深红。

  脂肪层呈现出淡淡的黄色,散发着浓烈但不腥臊,反而带着一股阳刚气息的鲜味。

  光是闻一下,他就浑身来劲。

  “黑皮子后腿上的?”

  方忠全使劲搓揉眼角。

  他拴到过黑皮子。

  明知道这肉应该不是黑皮子身上的,但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黄皮子。”

  一旁的老孙头咧着嘴笑,鬼迷日眼的。

  “开啥玩笑?”

  方忠全额头冒起青筋,伸直脖子往盆跟前凑了凑,“这么大的黄皮子,只怕成精了。”

  他以为的“黄皮子”,是黄羊。

  “爹,这是山君,是虎肉。”

  方平不再卖关子。

  “山君?虎,虎肉?”

  方忠全愣住。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越是控制,反而越是结巴。

  “就是那玩意儿!”

  老孙头早就憋不住要揭底子了,敞着嗓门道,“你家小崽子不简单啊,用你那破绳子,拴了一头老山君,足足上千斤!”

  “一头山君十万大钱,你可算发达了。”

  “顶你做十年饵人!”

  山君,对老虎的尊称。

  像他们这些普通猎户,遇到老虎九死一生,所以才有了尊称,祈求一辈子都别遇到。

  “老孙,真,真的?”

  方忠全万不敢相信。

  以儿子打猎的运气,能拴只兔子都算是破天荒,能拴到山君?

  再说老猪岭上也从来没听说有山君啊。

  “老山君的肉都在这,能撒谎?狗蛋那伢的性格我了解,朴实,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日不来白。”

  老孙头站在床头,手舞足蹈地复述方平之前跟他讲过的,如何捕获山君的故事。

  方忠全听得目瞪口呆。

  那些猎户都是听第二遍了,依旧如痴如醉。

  “真是山君的肉?”

  钟氏和方宁围在木盆跟前,好奇又害怕。

  方宁用小手指轻轻戳了戳还有余温的虎肉,仰起小脸:“哥,这山君,真的是你抓到的?”

  “真的。”

  方平摸了摸妹妹的头,“一会儿让娘做了吃,让草儿吃个够。”

  “哥,你真厉害。”

  方宁高兴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穿越而来,这还是方平第一次看到妹妹笑得如此开心。

  方忠全斜靠在床上,脑子还是恍惚的。

  “爹。”

  方平帮他掖被子,简单描述,“山君中了套索,把树扯断了,慌不择路,掉到坎下,自己把自己摔死了。”

  “我就割了块肉回来,剩下的还在老猪岭,搬不动。”

  总不能说是自己生生踢死的。

  命格和神性的事没法解释,干脆也不说。

  “老孙头。”

  方忠全还是有点不敢信,扭头看向老孙头,“费个心,你还得跑一趟老猪岭,真要是小崽子套上了山君,得早点给弄回来。”

  “放久了被外人捡了去,或是魔物吃了,可惜。”

  “到时候我留一份进城换租子,其余的左右邻舍的分分,拐子洼村四十七户有一户算一户,都有份!”

  “好勒,包我身上。”

  老孙头拍着胸脯。

  其余猎户也摩拳擦掌。

  打了一辈子猎,猎到山君这种事,只有做梦梦到过。

  而且家家还能分到山君肉,多美的事!

  “孙伯,我就不去了,累得够呛了已经。你这样走,再这样走,再这样……”

  方平跟老孙头说了山君尸体的大致位置。

  “晓得了,走了走了,别让外人捡了去,让魔物糟蹋了……”

  老孙头不等说完,迫不及待招呼大伙儿出门。

  老猪岭那地方,任何一个旮旯,比他上自家炕头还熟,万不会找不见。

  老孙头等人走了。

  厨房又生起火。

  钟氏在烧水,切肉。

  方忠全在外屋辗转反侧,木床吱呀作响。

  儿子捕到山君真把他震撼到了。

  有了这一头山君,家里的伙食,东家的租子,都有着落了。

  方平抱着妹妹方宁在灶口添柴。

  火光照着兄妹的脸,有了一丝暖色。

  这夜,方家破败的茅屋里,久违地飘出了浓郁诱人的肉香。

  不是普通肉。

  是灰雾的穷苦人好几代人都吃不到的肉中极品——山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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