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根沉默了几秒，将报告递给身后的铁砧-7。

　　机械神甫接过，绿色镜头扫过纸面，发出一连串二进制语音。

　　哈根的数据板上实时翻译：“数据逻辑自洽，轮作模式调整符合基础农业优化矩阵第47变体，土壤保水技术……分析中……属于低技术方案，但设计思路有创造性，可行性评估：高。”

　　哈根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那么，如果这些技术确实有效，绿洲星能在未来三年内维持现有产量水平，甚至小幅增长？”

　　“是的。”亚历山大说，“但前提是，我们能获得一些关键设备的升级，比如穹顶的环境控制器，现在用的是六十年前的老型号，效率低下，故障率高。”

　　“设备升级需要投资。”哈根靠回椅背，“而投资需要回报，如果绿洲星只能维持现状，为什么锻炉-IV要追加投入？”

　　谈判进入了核心僵局。

　　马库斯伯爵正要开口，议事厅的门被敲响了。

　　海因里希走进来，微微鞠躬：“抱歉打扰，伯爵大人，东穹顶的灌溉主管道发生破裂，需要您授权紧急维修。”

　　这是亚历山大事先安排的。

　　让一名可靠的农民制造一起小事故，将父亲支开一段时间。

　　他需要和哈根单独谈一些事，而父亲在场会太谨慎。

　　马库斯伯爵皱眉，站起身。

　　“失陪片刻。”

　　伯爵离开后，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哈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么，在你们伯爵回来前，我们也许可以聊聊……更长远的话题。”

　　他看向亚历山大，“你昨天提到了平衡点，在传统和变革之间，那么，斯特林家对变革的接受程度到底有多高？”

　　“取决于变革的内容。”亚历山大平静地说，“如果是能提高效率，保障生存的变革，我们欢迎，如果是……改变本质的变革，我们需要慎重。”

　　“本质。”哈根重复，“你认为绿洲星的本质是什么？一个农业世界？一个贵族封地？还是……一个可能被遗忘的历史节点？”

　　话里有话。

　　“我不明白副手的意思。”亚历山大说。

　　哈根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型投影仪，放在桌上。

　　他按下按钮，投影仪在空中投射出一幅星图。

　　不是现在的星图，而是一幅古老的，标注方式完全不同的星图。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星图。”哈根说，“来自锻炉-IV的档案库，看这里。”

　　他放大了绿洲星所在区域，在现在的绿洲星轨道附近，古老的星图上标注着一个不同的名字：

　　“守望站-7。”

　　“一个前哨站。”哈根说，“不是农业世界，它的建立时间比官方记录的绿洲星殖民时间早了至少七十年，建立者……资料缺失，但建筑风格和使用的材料，与当时帝国边境的一种特殊工事类似。”

　　他看向亚历山大：“那种工事，通常用于监视，或者……关押。”

　　议事厅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卡洛的脸色变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绿洲星可能有一个比斯特林家族更古老的历史。”哈根关闭投影仪，“而历史，往往不会完全消失，它会留下痕迹，在建筑里，在地层里，在……家族传承的记忆里。”

　　铁砧-7的绿色镜头锁定在亚历山大脸上。

　　机械神甫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质问都更强烈。

　　亚历山大保持平静，“有趣的发现，但即使如此，那也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绿洲星是农业世界，斯特林家族是这里的合法统治者，过去的身份，不影响现在的功能。”

　　“真的不影响吗？”哈根身体前倾，“如果过去的东西……醒来了呢？”

　　索菲亚的画闪过亚历山大的脑海。

　　地下的东西醒了，它在叫饿。

　　“副手到底想表达什么？”亚历山大的声音冷了下来，“锻炉-IV是对绿洲星的农产品感兴趣，还是对考古感兴趣？如果是后者，恐怕我们没什么可提供的。”

　　“也许你们有，只是不知道。”哈根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这样吧，我们换个提议，锻炉-IV愿意提供你们需要的所有设备升级，甚至更多，新的能源发生器、现代化的交通系统、甚至一套基础的轨道防御平台。”

　　条件优厚到不真实。

　　“代价？”亚历山大问。

　　“代价是，允许我们进行一些……地质和考古调查。”哈根说，“非破坏性的，我们只是想更了解这个世界，毕竟，长久的合作需要深度的了解。”

　　卡洛的眼睛亮了起来。

　　设备升级，轨道防御平台……这些能解决家族所有短期困境。

　　他看向亚历山大，眼神里是明显的催促。

　　但亚历山大知道陷阱在哪里。

　　一旦允许锻炉-IV进行调查，铁砧-7就能名正言顺地扫描整个星球，包括城堡地下。

　　秘密将无处可藏。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亚历山大说。

　　“时间不多了。”哈根站起身，“使团只会在绿洲星停留七天，七天后，我们要前往下一个世界，而我们的投资预算……是有限的。”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议事厅的门再次打开，马库斯伯爵回来了。

　　他感觉到气氛的异常：“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讨论更深入的合作可能。”哈根恢复了公式化的微笑，“但看来，斯特林家还需要一些时间达成共识，那么，我们今天先到这里？”

　　谈判暂停。

　　使团离开后，卡洛立刻转向父亲：“我们应该答应！设备升级，防御平台……这是家族翻身的机会！”

　　“代价是让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随意探查。”马库斯伯爵面色凝重，“你听到他说的了，守望站-7，关押设施……如果地下真的有什么，被他们发现，我们可能失去一切。”

　　“但如果地下什么都没有呢？”卡洛激动地说，“那我们就是白得了所有好处！父亲，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秘密，错过拯救家族的机会！家族的谷仓已经见底了，东穹顶的灌溉系统上周又坏了两组泵机，我们没钱换新的！三年后减产到来时，我们会像腐坏的麦穗一样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