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
不仅是破损。
更是因为那些记忆残像。
它们依附在墙壁上,像潮湿的霉菌斑块,不断播放着碎片化的画面:
一个星语者学徒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尖叫却没有声音;
一名警卫举枪射击看不见的敌人,脸上的恐惧凝固成永恒;
控制台前,导航员疯狂地拨动开关,但所有屏幕都是雪花;
还有循环的片段。
一只手伸向关闭的舱门,一遍又一遍地拍打,一遍又一遍地滑落。
“别盯着看。”鹰喙警告,“这些是掠食者消化过程中泄漏的记忆残渣,看久了会污染你自己的记忆。”
“我感觉……恶心。”疤面难得语气沉重,“不是生理上的,是……心里难受。”
沉默者没有说话,但他的双剑握得更紧了。
通道前方传来微弱的灵能闪光。
鹰喙抬手示意停止,然后缓慢推进。
他们来到了舰桥后方的第三层。
这里有一扇严重变形的气密门,门缝里透出柔和的蓝光。
那是沉思者阵列还在运行的迹象。
门被卡死了。
沉默者上前,将剑刃插入门缝,用力撬动。
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但只打开了一道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我先进。”鹰喙说。
他侧身挤入。
房间内部相对完整。
墙壁上嵌着一排排数据晶体储存槽,中央是一台老旧的沉思者阵列,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损坏前的最后日志:
“……遭遇未知实体……灵能屏蔽失效……它们在吃我们的记忆……求救……帝皇啊,谁在求救……”
日志到此中断。
沉思者阵列后方,蜷缩着两个人。
一个是少年,看起来十六岁左右,穿着星语者学徒的灰色长袍,金发被干涸的血迹黏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紧闭,但眼皮在剧烈颤动。
那是灵能过度使用的典型症状,七窍都有渗血的痕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金属匣。
匣子表面闪烁着静滞力场的蓝色光晕,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看到里面躺着另一个人。
年轻女性,二十岁出头,同样穿着星语者服饰,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哈喽?”鹰喙问道。
少年骤然睁眼。
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星辰般的光点在旋转。
星语者的标志。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恐惧。
“别过来!”
他嘶哑地喊道,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鹰喙的动力甲传感器捕捉到了振动,“它们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冰冷的蜘蛛在脑子里爬……”
“我们是来救你的。”鹰喙缓慢地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叫鹰喙,暗鸦守卫退役战士,你安全了。”
“暗鸦……守卫?”赛伦的眼神短暂地聚焦了一下,“科拉克斯的……军团?”
“曾经是。”鹰喙向前走了一步,“现在,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你能站起来吗?”
赛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属匣,又看了看鹰喙,突然哭了。
真空中的哭泣是无声的,只有肩膀的颤抖和眼泪在失重环境中凝成漂浮的珠串。
“它们不是追我……”他哽咽着说,“是追她,莱拉……我姐姐,她脑子里……有坐标……”
坐标。
这个词让鹰喙的神经绷紧了。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把匣子给我,我帮你拿,你节省体力,我们需要快速撤离。”
赛伦犹豫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手。
鹰喙接过金属匣。
静滞力场的重量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匣子内部传来的灵能脉动。
像心脏在跳动。
就在这时,莉薇娅的警告通过灵能链接直接刺入他的大脑:
“背后!”
鹰喙转身。
【它】……从天花板渗透下来。
比外面那些掠食者大两倍,轮廓更清晰,甚至隐约能看出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形。
它的脸部不再是简单的漩涡,而是扭曲的五官轮廓。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嘴巴咧开到不自然的宽度。
而且,它能说话。
直接投射到意识里的声音,带着回响:
“找到你了……小信使们。”
下一秒,记忆的潮水淹没了鹰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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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在黑船里。
他在伊斯特凡三号的废墟上。
天空是燃烧的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血肉烧焦气味。
周围散落着动力甲的碎片,有些还能认出是暗鸦守卫的涂装,有些则是钢铁勇士的土黄色。
叛徒的颜色。
“鹰喙!这边!”
有人喊他。
他转头,看到了卡利乌斯连长。
连长的动力甲左肩整个不见了,露出下面烧焦的肌肉和金属骨架。
但他还站着,还举着爆矢枪,还在战斗。
“第十区失守了!”卡利乌斯吼道,声音在爆炸声中几乎听不清,“原体命令撤退!到集合点去!”
“其他人呢?”
鹰喙问,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死了!”卡利乌斯拉着他往后跑,“别回头!记住他们的脸!但别回头!”
他们穿过燃烧的废墟。
鹰喙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哈兰中士,那个喜欢在剑柄上刻字的兄弟,现在只剩上半身挂在一截扭曲的钢筋上。
新兵艾德,第一次实战,早上还在紧张地问“中士,我该瞄准哪里”,现在他的头盔被等离子熔穿,里面空空如也;
智库科尔,那个总说“灵能是工具不是诅咒”的学者,现在被自己的灵能火焰反噬,烧成了一具焦黑的骨架。
“记住他们!”卡利乌斯的声音在耳边重复,“但别回头!活下去!把我们的故事带出去!”
然后一发重炮落下。
鹰喙被冲击波掀飞。
他在空中翻滚,看到卡利乌斯连长的身影被火焰吞没。
连长的最后一句话透过爆炸声传来:
“告诉原体……我们尽力了……”
“老大!醒醒!”
疤面的吼声把鹰喙拖回现实。
他发现自己单膝跪地,战锤脱手落在一边。
动力甲的生理监测系统正在疯狂报警。
心率180,肾上腺素水平超标,神经应激反应达到危险阈值。
那只巨大的掠食者就在五米外,正在缓慢逼近。
它的手伸向赛伦,指尖延伸出细丝般的触须,试图连接少年的太阳穴。
“它在……喂我吃记忆……”鹰喙嘶哑地说,强迫自己站起来,“我的兄弟……他们……”
“那是假的!”
疤面用热熔枪逼退了掠食者,但不敢开火。
怕伤到赛伦和莱拉,“盖瑞斯说了!保持自我!你他妈叫鹰喙!你是暗鸦守卫!你爱吃合成肉排蘸辣酱!你初恋是那个在酒吧弹琴的姑娘,名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一串乱七八糟的自我确认。
但有效。
鹰喙甩了甩头,抓住战锤。
“我……是鹰喙。”他低声说,“伊斯特凡三号幸存者,我背负着四十七个兄弟的名字,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掠食者转向他,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他。
“那么……再吃一些。”
第二波记忆洪水袭来。
但这次鹰喙准备好了。
他咬紧牙关,在脑海里重复。
鹰喙。
暗鸦守卫,幸存者,背负者。
鹰喙,暗鸦守卫,幸存者,背负者。
记忆的画面变得模糊。
他能看见卡利乌斯连长的脸,能听见爆炸声,能感觉到悲伤。
但他知道那是过去,是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历史。
他不是被困在历史里的幽灵。
他是从历史里走出来的幸存者。
“滚出我的脑袋!”鹰喙吼道,举起战锤。
锤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光。
那不是灵能发生装置的效果,是他自己的意志,是他一万年来积累的,从未真正宣泄的愤怒和悲伤,全部灌注到了这一击里。
掠食者试图躲避,但太晚了。
战锤砸在它的“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掠食者的身体像被打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照着一个记忆画面:有星语者的恐惧,有船员的绝望,也有……鹰喙自己的兄弟们的脸。
但那些画面正在迅速褪色、消散。
最终,掠食者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无一物的真空。
“呼……呼……”鹰喙撑着战锤喘息。
“老大,你没事吧?”疤面问。
“没事。”鹰喙直起身,“带上赛伦和莱拉,我们撤退。”
一直守在门口的沉默者点了点头,示意通道安全。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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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过程比进入时顺利。
没有更多的掠食者出现。
突击艇收回所有人,舱门关闭,气压恢复。
鹰喙摘下头盔,第一次大口呼吸循环空气。
赛伦蜷缩在角落,怀里重新抱着莱拉的静滞匣。
少年还在发抖,但眼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谢谢……”他低声说,“我以为……我们死定了。”
艾莉亚从驾驶座转过头:“伤势判断,赛伦,你有脑出血的症状,需要立刻医疗干预,莱拉的生命体征稳定,但灵能读数异常,她的意识活动几乎为零,这不是正常的昏迷。”
“那是植入体的副作用。”
赛伦说,声音越来越弱,“家族……秘密……我不能说……除非……”
他昏了过去。
艾莉亚立刻启动自动驾驶,来到赛伦身边进行急救注射。
“他的情况不妙。”她报告,“灵能透支加上记忆污染,如果不尽快处理,可能会永久损伤认知功能。”
“全速返航。”鹰喙命令,“通知永夜栖木准备医疗舱,还有……”
他看向那个静滞匣。
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莱拉的脸平静得像在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