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个站立不稳，顿时跌倒在地。

　　眼见手下们拿着兵器在少年家中一阵翻找，不多时几乎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卫兵队长双目如炬扫视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惊慌失措的少年身上：“喂，小鬼，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阿爸跟阿妈呢？”

　　少年仿佛受惊的野兽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直到卫兵队长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他才惊叫一声，心有余悸地微微抬头道：“几年前族长下令征兵，阿爸被强征入军，战死在了玉闸关下。阿妈得知消息后伤心过度，不久后也去世了……”

　　听到这里，卫兵队长不满地冷哼一声：“怪不得穷得连人带狗都皮包骨头。好了好了，一群饭桶，没有算了，赶紧去别处找去。”

　　卫兵们应和一声，纷纷撤出屋子，只留下一片狼藉。

　　少年望着他们逐渐走出屋子的背影，眼中的惊恐缓缓消失，随即涌上了一抹寒意。

　　“小鬼，你出来！”屋外卫兵队长强硬的话语传来。

　　少年吃了一惊，待抬头之际已换上了怯懦的神情：“是是是，马上来……”

　　跟在卫兵队长身后，少年亦步亦趋，片刻后便来到了屋旁的一大堆牧草前。

　　卫兵队长奇怪道：“家里就你一个人，哪里来这么大一堆牧草？”

　　少年如实道：“左邻右舍见我父母双亡牧羊为生艰苦得很，就时常给我很多帮助。这些牧草，就是他们每家拿出一点凑给我的。他们都是好人啊，呜呜呜……”

　　见少年说着说着居然哭了起来，卫兵队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大手一挥指着面前的牧草堆道：“瞧瞧里面有没有人。”

　　少年犹在抽泣，一副胆怯的模样。可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中，却有惊慌一闪而过。

　　数个卫兵手持长刀围住牧草堆，接着二话不说就往里捅。

　　“队长，没有发现逃犯。”全方位捅了一遍牧草堆后，一个卫兵高声道。

　　卫兵队长暗暗思忖道：如今时间紧迫，每往后拖一刻逃犯的功力便会恢复一分，还是不能在此耽误太长时间。

　　这般想着，他无奈之下只能喝令道：“算了，去别处找吧。”

　　目送卫兵们逐渐远去，少年颤抖着迈开脚步回到屋内，把一片狼藉的屋子收拾好。

　　他又安抚好自家的牧羊犬和羊圈里的几只羊，然后悄无声息地来到牧草堆前跺了跺脚，然后俯下身来对着牧草堆轻声道：“喂，你们可以出来啦。”

　　沉寂了许久的牧草堆下，忽然有人声传来：“死流氓！还不滚开？”

　　“差不多得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故意的。”

　　“啥？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你倒是说说，你那猪蹄怎么就这么不安分，在女人身上摸来摸去的，究竟算不算得上流氓？既然是流氓，我骂你难不成还骂错了？”

　　“你别血口喷人！谁摸来摸去了？我……好好好，就算是我不对，你不仅掐得我手背都淤青了一大片，连肩膀上也多了几个牙印，心里总该平衡了吧？”

　　看着这对骂骂咧咧钻出牧草堆的青年男女，少年一时间连连摇头：“这样子都没被发现，真不知是那群卫兵太蠢，还是你们运气实在太好。”

　　周济泉和张梨雨灰头土脸地从牧草堆里钻了出来，拍掉各自身上沾着的草叶后，他们这才得了闲暇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蒙古少年。

　　少年着一身草原部族的厚厚皮袄，身形偏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异乡人，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你们就是逃犯吧？”

　　张梨雨吓了一跳，正欲矢口否认，周济泉却抢先道：“明知道我们被卫兵追杀，你依旧愿意伸出援手，对于救命恩人，我们是不能撒谎的。不错，我们就是阿古拉正在派人追捕的逃犯。”

　　少年深深望了一眼周济泉，嘴角浮现出和年龄不相称的阴险笑意：“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如果你刚才撒谎，那么只要我一声令下，小皮立刻就会赶到卫兵那里，把他们统统带回来。”

　　望着少年眼中的狠毒，二人的心顿时直往下沉。

　　谁知片刻后少年自顾自转过身，径直朝屋内走去：“有什么事先去屋里说，外面太惹眼了。”

　　少年重新点燃屋内的油灯，然后在桌子前坐下，举止落落大方：“坐吧，两位中州来的客人。放心吧，一旦搜查过这里，卫兵们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了。”

　　周济泉和张梨雨将信将疑，在他对面谨慎落座：“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愿意冒着风险帮我们呢？”

　　少年并不正面回答，只是为二人各泡了一杯羊奶酒，这才继续道：“眼下胡和鲁的大军驻扎在哈察班那的南面三十里处，随时都有可能展开全面进攻。料他阿古拉再没脑子，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大动干戈。所以安心吧，你们暂时是安全的。”

　　说着他见二人望向羊奶酒的眼神有些迟疑，遂冷笑一声，潇洒地一仰脖子，将手中的一袋酒水一饮而尽。

　　见少年如此豪气，二人自然不能弱了气势，遂跟着仰头饮尽杯中酒。

　　不料酒水方才下肚，少年的下一句话，却让酒水险些又被他们喷了出来：“如果我在酒里下药，你们此时已经中招了。”

　　见二人又惊又恼，少年促狭一笑，仿佛很享受这种感觉：“开个玩笑，酒里没毒。”

　　张梨雨狠狠白了他一眼，怒道：“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我们才中过这招，就算没被酒里的药给毒死，吓也要被你吓死了。”

　　她把方才在宴会上，众人遭到阿古拉暗算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下。

　　少年听着听着就开始摇头，末了不等张梨雨说完，就冷冷打断道：“陈词滥调，毫无新意。很明显阿古拉在自己人的酒杯边沿涂上了解药，而你们的都没有涂，所以大家一起喝酒他们没事，中招的只有你们。”

　　听着少年的分析，周济泉和张梨雨都有一种感觉——眼前的少年，和龙一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然而相对于温和内敛的龙一，这个少年明显锋芒毕露，而且性格上也要阴沉得多。

　　“那么两位，既然你们惹毛了阿古拉，现如今准备何去何从呢？是准备就此南奔，去投靠胡和鲁的大军吗？”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二人的反应。

　　见他们听到这里齐齐一愣，心知自己猜想得没错，便笑着接口道：“相对于外宽内忌多谋少决的阿古拉，胡和鲁倒是粗中有细颇有决断，倒也值得去投奔。”

　　周济泉话锋一转道：“小兄弟，方才我在草堆下面的暗道里，隐约听到了你和卫兵的谈话。你痛恨阿古拉，因为他征兵害死了你的阿爸，对吗？”

　　少年冷嗤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痛恨？倒也不是没有，最主要是我看不惯他的为人处世。自己明明无能得要命，全靠身边的狗头军师吉尔格勒出谋划策，还硬要绞尽脑汁去鼓捣一大堆阴谋诡计，结果往往成少败多自食其果。似这等无能之辈，如何配统领西鞑厥三十部族？老实说，我早就想取而代之了。”

　　这等豪言壮语若是由什么大人物说出，倒也叫人肃然起敬，只是出自这么一个骨瘦嶙峋的少年口中，却只让人觉得滑稽。

　　见周济泉与张梨雨忍俊不禁，对面的少年却淡然自若道：“好笑吗？那就笑个够吧。你们中州人有句话说得好，‘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男儿既生于乱世，更当意气风发胸怀大志，殚精竭虑创下一片功名伟业，如此才不算虚度此生。咦？你们听，外面有什么动静？”

　　二人依他所言闭目聆听了一阵，忽而齐齐惊道：“喊杀声？”

　　遥远的南方似乎有喊杀声响起，伴随着阵阵马蹄落地的声响。便是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地面轻微的颤动，其军势之大可想而知。

　　少年笑道：“看样子胡和鲁觉察到哈察班那的异样，已经抓住时机举全军之力开始攻城了。明知这有可能是阿古拉的计谋，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开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了，是说他颇有决断，还是鲁莽冲动呢？不过不论如何，至少这次他赌赢了。好好看着吧，阿古拉不是胡和鲁的对手。这一战，草原双雄就要分个高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