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永夜栖木的突击艇机库。

　　“诱饵发生器安装完毕。”

　　艾莉亚的声音从突击艇腹部传来。

　　她从引擎舱下方滑出，灰色工装连体服的袖口沾满了黑色的润滑剂。

　　左手握着的多功能万用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数据。

　　“灵能特征模拟参数已校准至目标信号的百分之九十二吻合度。”

　　她抬头看向鹰喙，“但我要提醒你，中士，这个装置的原理是主动散发与星语者相似的灵能波纹，对虚空掠食者来说，就像在黑暗的海域点亮灯塔，它会吸引注意力，但也会成为首要攻击目标。”

　　“那就让它发挥作用。”

　　鹰喙用战锤柄轻轻敲击甲板，金属撞击声在机库里回荡，“我们需要那些东西从星语者身边引开，哪怕只有三十秒。”

　　疤面正在检查他的热熔枪。

　　这个光头老兵哼着某个不知名世界的小调，手指熟练地拆卸又重组着武器组件。

　　听到鹰喙的话，他咧嘴笑了。

　　“所以咱们得在那三十秒内冲进去，捞人，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跑？”

　　他装填燃料罐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计划我喜欢，简单直接，就是缺了点……艺术性。”

　　“活下来就是艺术。”沉默者难得开口。

　　他靠在艇舱门边，双手抱胸，两把长剑交叉背在身后。

　　剑柄上缠绕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发白，那是从伊斯特凡三号带出来的纪念品，也是某种仪式性的束缚——提醒持剑者不要沉溺于杀戮本身。

　　莉薇娅从升降梯方向走来。

　　她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套着轻便的防弹护甲。

　　“灵能链接已经建立。”

　　她走到鹰喙面前，伸出手，掌心浮现出微弱的银色光晕，“浅层连接，只传递紧急信号和方位感知，盖瑞斯中士说，虚空掠食者的攻击可能干扰常规通讯，这是备用方案。”

　　鹰喙点头，用左手手套背部的感应器轻轻触碰那片光晕。

　　一阵微弱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爬升到大脑皮层，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清晰。”他说，“现在我能感觉到你在五十米内的大致方位和生命体征。”

　　“记住链接规则。”莉薇娅收回手，光晕消散，“不要深入，不要共享记忆，盖瑞斯警告过，掠食者可能顺着链接反向侵蚀，如果你陷入危机……我会主动切断。”

　　“合情合理。”

　　盖瑞斯的声音从机库上方的观察台传来。

　　技术军士双手撑在栏杆上，灰色的眼睛扫过整备区的每个人。

　　“最后的情报更新。”他说，“根据档案库残存记录，虚空掠食者的‘记忆吞噬’过程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感官覆盖，受害者的视觉、听觉会被替换成掠食者挑选的记忆片段；然后是情感同步，强行让受害者体验那些记忆中的情绪；最后是自我认知剥离。”

　　他顿了顿。

　　“所以理论上，对抗的方法很简单，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反复确认自己的名字、身份、当前任务，任何能锚定‘你是谁’的细节都有用。”

　　疤面吹了声口哨。

　　“所以咱们得不停念叨自己叫啥、爱吃什么、初恋是谁？”

　　他装好热熔枪，拍拍枪身，“这倒新鲜，打仗还得背简历。”

　　“对。”

　　盖瑞斯出人意料地严肃回应，“尤其是你，疤面，把你那点破事记牢了，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叫‘疤面’，或者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在花园里种玫瑰的老园丁，那说明你已经中招了。”

　　疤面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认真的？”

　　“百分之百。”技术军士转身走向控制台，“另外，我在突击艇的储物格里放了一枚‘记忆封存晶片’，用途不明，但标注了‘用于极端记忆污染情境’，如果情况失控……也许它能救命。”

　　艾莉亚爬进突击艇驾驶舱，启动引擎。

　　反重力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艇身轻微离地。

　　“准备就绪。”她的声音从通讯器传出，“坐标已输入，预计航程十七分钟，建议全员登艇。”

　　鹰喙最后看了一眼机库观察窗。

　　透过厚重的玻璃，能隐约看到舰桥的方向。

　　亚历山大的投影应该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切。

　　“走吧。”鹰喙说。

　　---

　　小行星带的黑暗比深空更浓稠。

　　这里没有恒星的光芒，只有遥远星云投来的微弱辉光，在无数翻滚的岩石碎片间折射，形成一片混沌的光影迷宫。

　　突击艇像一柄哑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墓地。

　　“目标进入视野。”

　　艾莉亚的声音平静如常，但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的移动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三。

　　这是她紧张时的无意识习惯。

　　主屏幕上，那艘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星语者黑船。

　　帝国用来运输灵能者的专用舰艇，通常设计成封闭的堡垒样式，配备强力的灵能屏蔽和警卫力量。

　　但这艘船明显不是标准型号。

　　它更小，线条更隐蔽，表面涂装着吸收雷达波的暗色涂层。

　　现在船体上布满了撕裂的伤口。

　　“生命信号情况？”鹰喙问。

　　“微弱，但存在。”艾莉亚调出扫描数据，“有两个，集中在舰桥后方第三层舱室，灵能读数……不稳定，其中一个正在快速衰弱。”

　　“热能信号呢？”

　　“无，要么生命维持系统完全瘫痪，要么……”她停顿，“要么那些掠食者本身没有体温。”

　　疤面透过观察窗盯着那些黑色脉络：“那些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活的。”

　　“它们就是活的。”莉薇娅轻声说，“我能感觉到……一种饥饿，不是生理上的，是对记忆、情感、意识的贪婪，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那种想要坠落的本能冲动。”

　　沉默者突然拔出了双剑。

　　没有预警，没有言语，这个老兵只是嗅到了危险。

　　几乎同时，艾莉亚的警报器响了。

　　“接触！多个目标从残骸涌出！”

　　目标从黑船的破洞中滑出。

　　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模糊不定，时而拉长成细线，时而膨胀成扭曲的团块。

　　没有五官，但每个形态的“正面”都有一个凹陷的漩涡，里面旋转着破碎的光斑。

　　那是它们吞噬的记忆碎片，正在被缓慢消化。

　　“七只……不，是十一只。”

　　艾莉亚报告，“正在接近，速度很快！”

　　“按计划。”鹰喙抓起战锤，“疤面，制造热障区，沉默者，清理接近的，艾莉亚，准备诱饵发生器，莉薇娅，保持链接，如果有东西试图灵能渗透，第一时间警告。”

　　“明白。”

　　突击艇的舱门滑开。

　　真空瞬间吸走了所有声音，但阿斯塔特改造过的听觉能捕捉到更细微的振动。

　　疤面第一个跃出。

　　他落在最近的漂浮岩石上，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然后举起了热熔枪。

　　枪口亮起刺目的白光。

　　第一发射击打在了突击艇与黑船之间的空域。

　　热熔束在真空中无法形成火焰，释放的巨量热能瞬间加热了那片区域的微尘和气体分子，制造出一片高温的湍流带。

　　两只冲在最前的掠食者撞了进去。

　　它们没有惨叫。

　　因为没有发声器官。

　　但它们的身体剧烈扭曲起来，半透明的物质像沸水般翻滚。

　　高温干扰了它们的凝聚稳定性，让它们暂时失去了明确的形态，变成两团混乱的雾状物。

　　“有效！”疤面吼道。

　　沉默者也动了。

　　他从一块岩石跃向另一块，动作轻盈得不像穿着动力甲。

　　双剑在真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剑刃上流动着莉薇娅提前施加的灵能祝福，微弱的银光在黑暗中拖出残影。

　　第一剑斩过一只掠食者。

　　剑刃没有触感，像切过浓雾。

　　但被斩中的掠食者剧烈抽搐，它的身体上出现了一道持续燃烧的银色裂痕，无法愈合。

　　第二剑接踵而至，交叉的斩击将那只掠食者分成四块，每一块都在银光的侵蚀下迅速蒸发。

　　“它们的核心在中心偏下的位置！”

　　沉默者通过内部频道传达信息，“攻击那里能彻底摧毁。”

　　鹰喙也加入了战斗，战锤高举过头。

　　砸在另一只掠食者身上。

　　这一次有触感。

　　不是击中实体的反馈，而是某种黏稠的阻力，像锤子砸进了半凝固的胶体。

　　紧接着，战锤内置的灵能发生装置启动，银灰色的波纹以撞击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只掠食者僵住了。

　　它体内旋转的记忆光斑突然全部停滞，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它的轮廓疯狂地变幻，时而是模糊的人形，时而是破碎的星舰，时而是某个哭泣的孩子的脸。

　　它在瞬间回放了所有吞噬过的记忆片段，就像一台过载的放映机。

　　最后，它爆炸了。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闪光。

　　爆散的光点像逆向的雨，向上飘散，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还剩六只！”

　　艾莉亚报告。

　　她已经启动了诱饵发生器，突击艇周围开始散发柔和的蓝色灵光。

　　模拟星语者的特征频率。

　　掠食者们犹豫了。

　　它们在本能和饥饿间摇摆。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诱人灵能的大餐，另一边是三个正在屠杀它们同类的，危险的存在。

　　最终，四只转向突击艇，两只继续冲向鹰喙小队。

　　“分兵了。”鹰喙冷静地判断，“疤面，沉默者，处理冲向我们的两只，我去清理诱饵那边的。”

　　“老大，你一个人对付四只？”疤面在热熔枪换弹的间隙喊道。

　　“它们的目标是诱饵，不是我。”鹰喙已经启动喷射，“我会让它们明白找错对象了。”

　　他冲向突击艇。

　　鹰喙战锤横扫，银灰色的灵能波纹如潮水般扩散。

　　四只掠食者同时被波及，它们集体僵直，体内的记忆碎片开始混乱地回放。

　　鹰喙没有停。

　　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

　　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掠食者的核心位置。

　　每一次锤击都伴随着银光的爆发和记忆碎片的崩散。

　　十秒。

　　四只掠食者全灭。

　　另一边，疤面和沉默者也解决了各自的目标。

　　“外部清理完毕。”鹰喙报告，“艾莉亚，保持诱饵运行，但降低功率到百分之三十，莉薇娅，感知一下，里面还有吗？”

　　莉薇娅的声音从链接中传来，带着轻微的喘息：“船体深处……还有一只，更强、更大，它在……等着我们。”

　　鹰喙看向黑船那个巨大的撕裂口。

　　黑暗在洞口深处涌动，像有生命的阴影。

　　“那就别让它等太久。”他说，“沉默者打头阵，疤面殿后，我居中，保持三角队形，彼此间距不超过五米，记住盖瑞斯的话，锚定自我，别被拖进它们的记忆里。”

　　三人跃进撕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