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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率稳定,脑波活动正在回归正常范围。”
永夜栖木,医疗区。
艾莉亚的站在医疗监控台前,灰色工装连体服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机械义肢正连接着十七根数据缆线,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将赛伦的生命体征转化为屏幕上流动的波形。
“但海马体区域有明显的记忆断层。”艾莉亚补充道,手指轻轻划过某段异常波形,“短期记忆受损严重,长期记忆……像被暴力翻找过的档案库,顺序全乱。”
赛伦睁开眼睛。
医疗舱的顶灯是柔和的白色,但依然刺痛了他过度敏感的视觉神经。
他眨了眨眼,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不是因为悲伤,纯粹是生理反应。
然后他想起来了。
“莱拉……”
他的声音沙哑,喉部的疼痛提醒他曾经尖叫过多久。
“她在这里。”
艾莉亚走到旁边的静滞舱前,敲了敲观察窗。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能看到莱拉依然沉睡,呼吸平稳。
但额头上贴着的神经感应贴片显示着她的意识活动。
几乎是一条直线,只有每隔三到四秒才会出现一次微弱波动,像深海中垂死鱼类最后的心跳。
“她的大脑额叶有异常。”艾莉亚调出扫描图,三维影像在空气中旋转,“这里,和这里,有两个植入体,技术等级……我看不懂。”
她坦率得令人不安。
“它们的材料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合金或生物聚合物,结构设计也不符合机械教的常规逻辑,没有祈祷文蚀刻,没有齿轮象征,甚至没有接口,它们像是直接从她的大脑组织中长出来的。”
赛伦挣扎着坐起身。
静滞舱的舱盖自动滑开,冷空气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那是……家族遗产。”
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莱拉是这一代的信标,植入体在她出生前就已经设计好了,出生后第三个月进行手术,用的是……”
他停顿,似乎在搜索记忆的碎片。
“用的是……古法。”
赛伦最终说,“《星髓编年》中记载的古法,不是机械教的技术,是更古老的……来自大远征早期,甚至可能更早,手术者……是我的曾祖母,她在仪式后第三年就灵能枯竭而逝,她说,这是必要的代价。”
这时,医疗区的门滑开了。
莉薇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合成营养液。
她的灰绿色眼睛在看见赛伦苏醒时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沉淀了超越年龄之物的平静。
“喝点东西。”
她把杯子递给赛伦,“你的身体脱水严重,灵能透支至少需要两周才能完全恢复。”
赛伦接过杯子,小口啜饮。
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带来某种虚假的舒适感。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莉薇娅。
几秒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淡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些旋转的星辰光点突然加速,排列成某种特定的图案。
破碎的星盘被锁链缠绕,那是星语者家族的秘传徽记,只在血脉验证时显现。
“你是……”赛伦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守钥人’的后裔?影翼血脉?这……这怎么可能?家族记载中说,影翼早在M32年的‘缄默清算’后就……”
莉薇娅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影翼血脉的灵能印记正在微微发烫,像一颗藏在血肉中的小太阳。
“缄默清算……”
她低声重复,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口中听到这个与家族隐秘相关的词。
“你能感觉到?”她问,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我能看见。”
赛伦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莉薇娅,额角渗出细汗,这种深度窥视对他的负担依然很大。
“你身上有锁的印记……而钥匙在……在你的血脉里沉睡,按照古约,持影翼之血者,是觐见‘潜渊者’的三重凭证之一……你们真的还在!”
他放下杯子,双手按住额头,仿佛要按住因激动而疼痛的颅骨。
“我的家族……世代守护一个坐标。”
赛伦开始讲述,语速很快,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忘记,“不是普通的星图坐标,是一个动态的、每三十个标准日就会按特定算法循环变化的跃迁坐标,它通往……‘潜渊者’网络的某个节点。”
艾莉亚和莉薇娅微微蹙眉,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莉亚的指尖在数据板边缘敲击,调出了马库斯伯爵导航者晶片解析出的模糊区域,与赛伦描述的特征进行快速比对,重合度正在惊人地上升。
“第十一军团建立的地下网络?”莉薇娅轻声问。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紧张,而是因为长久追寻的线索突然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入眼前。
这该死的宿命感。
赛伦点头,动作有些僵硬:“我的家族是网络的外围守护者之一,已经守护了……我不记得多少代了,至少二十代,我们通常不主动联系网络,只在坐标异常、载体出现问题,或检测到特定的验证信号时,才会启动前往节点的程序,我们每一代都会选出一名血脉显性者作为信标载体,坐标被加密存储在他们的意识深处,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读取。”
他看向莱拉的静滞舱,眼神痛苦。
“莱拉是这一代的载体,两年前,她的植入体……不知为何出了故障,开始无意识地向亚空间广播坐标片段,虽然加密,但那种规律性的灵能波动,还是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
“虚空掠食者。”艾莉亚说。
“我们不知道它们叫什么。”赛伦苦笑,“只知道它们吃记忆,吃情感,家族飞船原本要送莱拉去网络节点进行修复,但在半路……它们来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船长命令我带着莱拉坐逃生舱离开,他说他会引开追兵……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飞船的引擎室被那些半透明的怪物淹没,船长的尖叫声通过通讯频道传来,然后变成……笑声?他在笑,说自己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做的苹果派的味道……”
赛伦睁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淌。
“它们在喂他吃美好的记忆,让他在快乐中死去。”
医疗区陷入沉重的寂静。
只有医疗设备发出的规律嗡鸣,以及莱拉静滞舱里营养液循环的汩汩声。
“我们需要那个坐标。”
莉薇娅最终打破沉默,“不是要掠夺,我们也在寻找‘潜渊者’网络,我们有……遗产要交付。”
“而且,我们可能认识一个已经前往那里的人。”
赛伦看着她,又看了看艾莉亚,最后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医疗区上方的一个监控探头。
他知道,这艘船真正的主人正在那里注视着一切。
而且,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一道平静而庞大的视线,正从舰船的各个角落汇聚于此。
“莱拉的意识沉得太深。”他说,“常规手段唤醒不了她,强行刺激可能会永久损伤她的认知功能,或者……更糟,如果触发植入体的‘最终净化’协议,那会抹除坐标,并可能让她脑死亡。”
“也许有另一种方法。”
亚历山大的声音从医疗区的通讯面板传来。
他的全息投影没有出现,只是声音,带着那种意识体特有的轻微回响。
“赛伦,你说坐标存储在意识深处,需要特定钥匙读取,那么钥匙是什么?除了影翼血脉的验证。”
“影翼血脉是其中之一。”赛伦说,“这是验证的第一步,证明来访者不是帝国官僚机构的人,因为影翼血脉早在M32年就被枢机院标记为‘已净化’,所有公开记录都说这个血脉已经断绝。”
“第二步呢?”
“需要信标载体本人,在意识清醒状态下,自愿开启记忆封锁。”赛伦摇头,“但莱拉现在……”
“如果我能进入她的意识空间呢?”亚历山大说。
医疗区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艾莉亚最先反应过来,“亚历山大,你现在的意识状态虽然特殊,但贸然进入他人的意识深处……”
“风险很高,我知道。”
亚历山大打断她,“可能被她的潜意识防御机制攻击,可能被困在记忆迷宫里,也可能被残留在她意识中的掠食者污染感染。”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做到的人选。”
亚历山大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没有肉体,意味着我不会被生理反射拖累,我的意识经过战士记忆碎片的淬炼,比普通人更坚韧,而且……”
他停顿了一秒,舰船的灯光似乎也随之微微暗淡,仿佛在为他集中算力。
“而且赛伦刚才验证了,莉薇娅的影翼血脉是钥匙的一部分,如果我通过莉薇娅建立灵能桥接,再让索菲亚作为纯净灵能锚点稳定通道,利用战士记忆时发现的‘意识共鸣协议’,理论上可以构建一条相对安全,可紧急切断的意识潜入路径。”
艾莉亚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一连串复杂的计算公式。
三分钟后,她抬起头。
“理论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四点七。”她的声音很轻,“死亡或永久意识迷失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一,剩下的是各种程度的损伤,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混乱、人格碎片化、灵能污染——”
“够了。”亚历山大说,“我接受。”
“亚历山大——”
“艾莉亚。”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温柔,“我们时间不多,赛伦说坐标每三十天循环一次,我们不知道下一个有效窗口是什么时候,而且……”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医疗区里回荡。
“而且我需要这个坐标,不只为了‘潜渊者’网络,更为了找到我父亲,马库斯伯爵的导航者晶片指向的区域,和赛伦描述的坐标特征高度吻合,他可能已经在那里了,可能正在等待帮助,可能——”
亚历山大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可能正在死去。
艾莉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开始从医疗区的储备柜里取出设备。
神经感应头盔、灵能谐振器、生物电稳定仪……
“我需要四小时准备。”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技术专家特有的冷静,“莉薇娅,我需要你的血液样本,分析影翼血脉的灵能频谱;赛伦,告诉我你们家族记忆封锁的常见结构模式;还有……”
她看向监控探头。
“亚历山大,这四小时里,你什么也别做,保持意识绝对平静,我会让索菲亚陪着你,她的灵能可以帮你稳定状态。”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