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光在亚历山大眼中跳跃,映照着肩甲碎片上被刮花的徽记。
“被抹除的军团……”他低声重复,指尖擦过玻璃柜表面冰冷的尘埃,“您认为锻炉-IV知道这个秘密?”
“我不知道。”马库斯伯爵合上笔记本,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如果他们知道,那使团就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清算的,审判庭会紧随其后。”
“还有一种可能。”
亚历山大转身,目光扫过密室里的其他遗物……那些老式武器、海军制服、密封的金属箱。
“他们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怀疑斯特林家与某些被遗忘的历史有关联,使团是来试探的。”
父亲的眼神锐利起来。“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知道多少,试探我们是否还保留着实物证据,试探我们……是否值得被纳入某个更大的计划,或者值得被清除。”
亚历山大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论坛知识,记忆碎片和眼前的信息编织成网,“锻炉-IV是铸造世界,隶属机械教,机械教对知识的渴望是无限的,尤其是那些被帝国官方禁止的知识。”
“异端知识。”
“被禁止的知识不一定是异端的。”亚历山大想起论坛上关于机械教内部派系的讨论,“有些技术因为过于危险被封存,有些历史因为过于……不便而被抹除,机械教的激进探索派系,一直在秘密收集这些碎片。”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他终于问,声音里没有质疑,只有疲惫的好奇。
“档案室的记录,还有西格丽德女士偶尔的……感叹。”
亚历山大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解释。
医疗侍僧确实曾在治疗时抱怨过机械教内部的派系斗争,“她说火星正统派压制一切非标准技术研发,但边缘铸造世界往往更务实。”
这是事实。
在战锤宇宙,机械教并非铁板一块。
父亲接受了这个解释。
或者说,他选择了接受。
“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他问,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将决策权分享的意味。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密室另一侧,打开一个较小的金属箱。
里面不是武器或文件,而是一些零散的个人物品。
一枚褪色的绶带勋章、几枚帝国硬币、一支老式钢笔,还有一本薄薄的、用廉价合成纸装订的小册子。
封面上用简陋的字体印着,《帝皇的远征:后勤管理原则摘要》。
他拿起小册子。
纸张脆弱得几乎要碎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曾祖父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记录着他在泰拉担任军需官时学到的东西,物资调度、运输路线优化、仓储管理、人力分配……
这就是马卡多行政手册的碎片。
不,不是马卡多亲手所著,而是曾祖父根据自己在帝国早期行政体系中的见闻整理而成。
但其中的思想脉络清晰可见,效率、系统化、数据驱动、预防冗余。
在现代社会,这是企业管理的基础。
在帝国第四十个千年,这是被官僚主义和宗教仪式淹没的遗珍。
“我们有两件武器。”亚历山大合上小册子,转身面对父亲,“第一件,是知识。”
他晃了晃手中的册子,“不是高科技,而是管理思维,第二件……”
他看向肩甲碎片,“是秘密,一个危险的秘密,但也是筹码。”
“筹码?”
亚历山大说:“如果我们主动交出碎片,表示忠诚,也许能换取宽恕,但宽恕之后,我们依旧一无所有,而且会被持续监视,如果我们隐藏碎片,假装一无所知,风险是使团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会持续施压甚至采取更极端手段。”
“那么?”
“第三种选择,我们不交出实物,但暗示我们掌握着某些……有价值的历史信息,不是直接关于被抹除军团的,而是关于那个时代更广泛的,可能对机械教研究有用的背景知识。”
亚历山大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表现得像是一无所知但好奇的学者家族,偶然保存了一些旧东西,我们愿意分享这些历史遗物的研究权限,换取……合作。”
“合作?”
“技术支援,哪怕是最基础的,比如一套新的水循环系统,几台效率更高的收割机,或者……”
亚历山大顿了顿,“一个通信频段的优先使用权,锻炉-IV作为铸造世界,肯定有直达星系内其他世界的加密通信渠道,如果我们能获得一个次级节点的访问权限,我们的信息传递速度会比现在快十倍。”
马库斯皱起眉。“他们为什么要给?”
“因为知识交换。”亚历山大说,“我们提供历史背景和本地情报,他们提供技术支援和通信便利,各取所需。”
“而且,如果艾莉亚·伏尔甘真的是联姻考察对象……”
他停住了。
联姻,这个词在密室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
“如果你娶了她,斯特林家就和锻炉-IV绑定了。”
马库斯说,“彻底绑定,到时候,这个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她会知道,她的家族会知道,机械教会知道。”
“或者,我们可以让秘密成为纽带。”亚历山大说,“一个共享的秘密,比任何合同都更牢固。”
父亲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是在建议用斯特林家最大的把柄,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父亲,我们的未来已经是未知了。”
亚历山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后作物减产,合同违约,家族破产,五年后……”
他没有说下去。
“先处理使团。”
马库斯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家主的决断,“观察,试探,不要主动提及任何关于肩甲碎片的事。”
“如果对方问起家族历史,只谈公开记录,如果他们表现出对古物的特殊兴趣,我们再调整策略。”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