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琛在车里蹲了第七天。这天天色阴沉，看起来要下雨，他刚啃完最后一口面包，就看到车文晶那栋破楼的楼道口有了动静

　　不是车文晶出来，而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楼门口

　　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张世琛眯起眼睛——是车亲仁

　　车亲仁穿着普通夹克和裤子，头发有点乱，表情很复杂，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车亲仁在楼门口站了几秒，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破窗户，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张世琛赶紧拿起相机，调好焦距

　　他想不通车亲仁怎么会突然来这里。按照彪叔的说法，车亲仁应该是想先私下调查确认，再决定要不要接触，现在直接上门，不符合计划

　　大概十分钟后，楼道口又有了动静

　　车亲仁先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车文晶的东西

　　车文晶跟在他后面，还是那身花衬衫，脚上还是那双断掉的人字拖，啪嗒啪嗒响

　　两人走到车前。车亲仁打开后备箱，把编织袋放进去，又拉开副驾驶车门，示意车文晶上车

　　车文晶站在车边，没动，他看看车，又看看车亲仁，挠了挠腋下

　　车亲仁跟他说了句话，声音太小，张世琛听不见。车文晶又挠了挠头，这次没挠腋下，而是抓了抓头发——起色心的表现？

　　最后车文晶还是上了车。车亲仁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张世琛立刻跟上，保持一段距离，黑色轿车没有开远，就在附近转了转，最后停在一家小餐馆门口

　　两人下车进店，张世琛把车停在斜对面，透过餐馆玻璃能看到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车亲仁点了菜，车文晶低头玩桌上的筷子，不怎么说话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饭，车文晶吃得很急，像是饿坏了，车亲仁时不时给他夹菜，表情有些心疼

　　吃完饭，车亲仁结账，两人回到车上

　　张世琛一路跟着，半小时后，车子开进一个中等住宅区，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这小区环境不错，有绿化，有保安，跟车文晶住的破楼天差地别

　　车亲仁和车文晶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编织袋，一起走进公寓楼

　　张世琛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栋楼，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打给彪叔

　　电话接通，张世琛直接问：“彪叔啊，车老板怎么直接去接人了？不是说先调查再决定吗？”

　　电话那头标叔沉默了几秒，叹口气：“阿琛啊，阿仁他……心软了”

　　“什么意思？”

　　“他昨天去找你之前，其实已经偷偷去看过车文晶一次，看到那孩子住的地方，吃的东西，他受不了”彪叔说，“车老板年轻时虽然风流，但心不坏，他说不管是不是他儿子，看到年轻人过成这样，他都想帮一把”

　　“那亲子鉴定……”

　　“车老板说，鉴定他会做，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先让车文晶住到家里来，吃几顿饱饭，睡几天好觉”

　　张世琛无语，这跟他接的委托不一样。他接的是调查，现在变成家庭伦理剧了

　　“那我的任务……”张世琛问。

　　“继续。”标叔说，“阿仁说了，你还是继续查，放心钱照付，定金已经给了，尾款也会按时给”

　　挂了电话，张世琛看着那栋公寓楼。车文晶现在住进车亲仁家了，他的监视难度增加了，总不能蹲在人家小区里吧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陈家驹

　　“琛叔，彪叔让我告诉你，车老板安排车文晶明天去他公司上班，在后勤部打杂，有他大哥车文杰看着应该没事”陈家驹说，“彪叔说，你可以去程氏集团附近继续观察”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张世琛开车到程氏集团大楼附近

　　这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在港岛不算最高，但很气派，他把车停在对面街的停车场，找了个能看到大楼入口的位置

　　八点半，上班高峰。张世琛在人群里寻找车文晶。九点左右，他看到车文杰的车开到大楼门口，车亲仁下车，但没看见车文晶

　　等了一会儿，就见车文晶骑着辆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冲过来，他身上穿着件夸张的拉风大衣，款式很像赌圣电影里的造型，在大楼门口一个急刹车，引来不少人侧目

　　车文晶跳下车，像明星一样跟周围的人打招呼握手，笑容憨厚，车亲仁赶紧跑过去，拉住他胳膊，把他往大楼里拽

　　虽然车亲仁是公司元老，但能力一般，职位不高，只给车文晶安排了个小职务——看管厕所。于是程氏集团大楼里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穿着拉风大衣、像赌圣的人，在各个楼层的厕所门口转悠

　　张世琛只能断断续续的监视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突然站起来，走到一个穿裙子的年轻女白领身后，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女白领尖叫转身，车文晶立刻举起手，手里拿着个假蟑螂：“小姐，你身上有蟑螂，我帮你打掉了！”

　　女白领脸色煞白，看了看假蟑螂，又看看车文晶憨厚的笑脸，憋出一句“谢谢”，快步走了。

　　下午，张世琛接到标叔的电话。标叔语气有点无奈：“阿琛，车老板说，车文晶在公司里……闹了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他在后勤部的资料整错了，他说肚子疼，拿去擦屁股了”

　　“故意的？”

　　“车文晶说他是想帮忙整理，但不认识字，贴错了。”标叔顿了顿，“车老板信了，觉得他是好心办坏事，但后勤部经理气得要死，说要开除他”

　　“然后呢？”

　　“车老板出面保了他，说再给一次机会。”标叔说，“车老板还跟我说，他觉得车文晶就是有点笨，但心是好的”

　　张世琛没说话，他觉得车文晶绝对不是笨

　　一直到晚上，车文晶惹出很多乱子，在家也是在公司也是

　　把车亲仁家的电视机遥控器藏起来，车亲仁找了半天，最后发现藏在冰箱里

　　·在后勤部的公告板上贴了张“经理今天生日，请大家吃蛋糕”的假通知，结果全部门的人跑去祝经理生日快乐，经理一脸懵

　　·把车亲仁的领带都系成了死结，车亲仁早上赶时间，急得满头汗

　　这些事都不大，无伤大雅，但足够让人头疼，车亲仁每次都叹气，但也没真的生气，反而觉得车文晶是“天真”、“不懂事”

　　张世琛通过窃听器听到，车亲仁有时候会跟车文晶谈心，说“以后要好好学”、“在公司要守规矩”

　　每次车文晶都会答应的好好的，可是到头来都会闹出一堆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