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碧梧栖枝 天命难违
三月前。丹阳屈府。
这是一座绵延数里的深宅大院,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千年世家的底蕴。府中亭台楼阁皆依古制,一草一木皆有来历,连门前那对石狮,都是五百年前御赐之物。
屈家嫡长孙屈无羡的婚事,便是这春日里最要紧的大事。
此刻,后宅正院中,屈家主母唐瑶正端坐堂上,手中捧着一份礼单,细细过目。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宇间自有一股久掌中馈的威仪。
“玉如意一对,南海珍珠一斛,云锦百匹……”她念着念着,微微颔首,“尚可。只是这聘礼单子,还得再加两成。屈家娶妇,不能让人说寒酸。”
身旁的管事娘子连忙应是,提笔记下。
唐瑶又翻了几页,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碧梧那孩子到了吗?”
“回夫人,表小姐已到,正在东厢歇息。”
唐瑶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让她过来吧。这孩子,每年都来拜年,今年偏要躲着,怕是害羞了。”
不多时,一个少女款款而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纤细,穿一袭鹅黄春衫,乌发挽成双环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走起路来轻盈无声,像一只刚出巢的黄鹂。
唐碧梧。
丹阳唐家嫡女,唐瑶亲兄长唐泽的掌上明珠。
“姑母。”她上前敛衽行礼,声音软糯。
唐瑶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喜爱:“一年不见,又长高了。来,让姑母好好看看。”
唐碧梧垂着头,脸颊微微泛红。
唐瑶心中愈发满意。这孩子,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每年正月,唐泽携女来屈家拜年,两个孩子便在一处玩耍。彼时屈无羡也不过七八岁,正是嘴馋的年纪,唐碧梧便从荷包里掏出自己藏的饴糖,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
那些年,廊下分糖的两个小人儿,如今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无羡呢?”唐瑶问。
管事娘子答道:“大公子在演武场,说是要把一套剑法练完。”
唐瑶失笑:“这孩子,婚期将近,还这般沉得住气。”她看向唐碧梧,目光柔和,“碧梧,你去看看他。就说姑母让他过来,有事商议。”
唐碧梧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姑母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红着脸快步去了。
唐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含笑。
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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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剑光如雪。
屈无羡身形矫健,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他今年十九岁,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已初具结丹期修士的气度。收剑时,剑尖一抖,挽出七朵剑花,稳稳停住。
“好剑法!”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屈无羡回头,见唐碧梧站在场边,正拍着手,脸上带着笑。他收了剑,走过去:“碧梧?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唐碧梧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递给他,“喏,给你带的。”
屈无羡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饴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他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怎么不记得?”唐碧梧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小时候每年来拜年,你都缠着我要糖。有一年我忘了带,你还哭了呢。”
屈无羡脸一红:“胡说!我何时哭过?”
唐碧梧抿嘴笑,不说话。
屈无羡看着手中的糖,沉默片刻,低声道:“母亲叫你来的?”
“嗯。姑母说让你过去,有事商议。”
屈无羡点点头,将糖收好,与她并肩往回走。走过回廊时,他忽然问:“碧梧,你……愿意嫁过来吗?”
唐碧梧脚步一顿,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像春日里的一缕风。
屈无羡没有再问。他心中已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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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唐瑶正与兄长唐泽说话。
唐泽年过四旬,面容清俊,是唐家这一代的家主。他端着茶盏,神色间却有些复杂。
“妹妹,此事……你可想好了?”他问。
唐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想好了。碧梧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容貌皆是上乘。无羡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的姻缘,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兄长舍不得?”
唐泽叹了口气:“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无羡毕竟是屈家嫡长孙,他的婚事,当真能由你我做主?”
唐瑶放下礼单,目光微沉:“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泽沉默片刻,道:“我听说,宫里有人在打听无羡的婚事。”
唐瑶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打听又如何?屈家的嫡长孙,娶谁家的女儿,难不成还要宫里点头?”
唐泽看着她,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用说透。
两人沉默间,屈无羡与唐碧梧已并肩走了进来。
“母亲。”屈无羡行礼。
“姑母。”唐碧梧敛衽。
唐瑶面上浮起笑意,招手让唐碧梧坐到身边,对屈无羡道:“无羡,你过来看看,这是母亲拟的聘礼单子。过几日便要送去唐家,你可有什么要添的?”
屈无羡接过单子,目光在礼单上扫过,却忽然抬头问:“母亲,这是……给碧梧的?”
唐瑶一怔,旋即笑了:“不然还能给谁?”
屈无羡看向唐碧梧,见她低着头,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他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下:“母亲厚爱,儿子感激不尽。碧梧她……儿子愿意。”
唐碧梧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
唐瑶看着这一幕,心中大慰。她起身,扶起儿子,又拉过唐碧梧的手,将两人的手放在一处:“好。既然你们都愿意,那便定了。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先过小定。等一切准备妥当,明年开春,便成婚。”
屈无羡与唐碧梧对视一眼,双双跪下:“谢母亲/姑母成全。”
唐瑶笑着扶起二人,眼中满是慈爱。
唐泽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丝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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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屈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聘礼单子定了又改,改了又定,最后添了三成。唐瑶亲自过目每一件器物,务必精益求精。屈无羡的婚服也已开始裁制,用的是云锦阁最好的料子,绣娘日夜赶工。
唐碧梧暂居府中,每日陪在姑母身边,学习府中规矩。她性子温婉,学得又快又好,唐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一日,唐瑶正在正堂与几位管事娘子商议婚宴的菜单,忽见门子慌慌张张奔进来,脸色煞白:“夫……夫人!国师府来人!”
唐瑶手中茶盏一顿:“什么?”
“国……国师府!国师齐楚尘亲至!已到府门外!”
满堂皆惊。
唐瑶猛地起身,面色连变数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道:“大开中门,召集阖府上下,随我出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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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府中门大开。
唐瑶率屈无羡及一众族人立于门外,神色恭敬而紧绷。远处,一辆通体乌金的马车缓缓驶来,拉车的四头蛟龙鳞甲森然,气息磅礴得令人窒息。
马车停稳,车门自开。
齐楚尘缓步而下。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渊。他只站在那里,便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不是威压,是漠然。仿佛他们不是人,只是路边的一株草、一块石。
唐瑶深吸一口气,率众跪倒:“丹阳屈氏,恭迎国师!”
齐楚尘微微抬手,声音平淡如水:“起来吧。”
唐瑶起身,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她心中念头急转:国师亲至,所为何事?屈家虽为世家,却素来与朝堂保持距离,国师为何突然驾临?
齐楚尘迈步向内,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本座此来,是为屈家嫡长孙的婚事。”
唐瑶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强压心绪,恭敬道:“国师垂询,屈家上下感激不尽。犬子无羡的婚事,确已拟定,未婚妻是……”
“本座知道。”齐楚尘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唐家女,唐碧梧。”
唐瑶一怔,心中愈发不安。国师既知,为何还来?
一行人来到正堂。齐楚尘在上首落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这才抬起眼,看向唐瑶。
那一眼,让唐瑶脊背发凉。
“唐氏,”齐楚尘缓缓开口,“本座此来,是告知你一事。”
告知。
不是商议。
唐瑶的心,沉了下去。
齐楚尘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如常:“屈家嫡长孙屈无羡,已由圣上钦定,与琅琊陆氏结亲。陆氏长女陆湘云,将于明年三月,嫁入屈家,为屈无羡正妻。”
轰——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唐瑶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屈无羡站在母亲身后,也是一脸震惊。他猛地抬头,看向齐楚尘,声音发紧:“国师!臣……臣已有婚约在身!未婚妻是唐家女唐碧梧,两家已议定,不日便将下聘……”
齐楚尘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屈无羡只觉一股无形之力压在肩上,双腿一软,竟险些跪倒。他咬着牙,死死撑住,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婚约?”齐楚尘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屈公子所说的婚约,可曾请旨?可曾上报宗人府?可曾有三媒六证?”
屈无羡语塞。
唐瑶心中冰凉。她知道,那些都没有。两家私下议定,原想着等一切准备妥当再请旨。谁知……
齐楚尘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既未请旨,便不算数。琅琊陆氏长女陆湘云,乃圣上钦点,屈家嫡长孙正妻的不二人选。此事,已成定局。”
他顿了顿,看向唐瑶,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唐氏,你可知那陆湘云是谁?”
唐瑶咬着唇,摇了摇头。
“十六年前,天降异象,东极紫气,西极清辉,交融于陆府上空。”齐楚尘缓缓道,“那紫气,乃东华帝君精元;那清辉,乃西王母精元。此二滴精元,入陆氏主母之腹,诞下一女一男。那女子,便是陆湘云。”
唐瑶瞳孔骤缩。
东华帝君……西王母……精元入体?
这……这怎么可能?
“帝君与王母的精元择定的血脉,”齐楚尘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你说,她配不配做屈家未来的主母?”
唐瑶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配。
怎能不配?
帝君王母的血脉,别说屈家,便是配皇室,也绰绰有余。
可她的碧梧……
“母亲!”屈无羡猛地跪倒,声音发颤,“母亲!儿子不愿!儿子与碧梧从小相识,两情相悦,求母亲……”
“住口!”
唐瑶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心中痛如刀绞。可她不能心软。
“不识抬举的东西!”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国师亲自登门,圣上钦定姻缘,这是屈家天大的荣耀!你……你竟敢说出‘不愿’二字?”
屈无羡愣住了。
他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中那痛楚却决绝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也没有办法。
她也没有办法。
“儿子……”他低下头,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儿子……领旨。”
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齐楚尘看着这一幕,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他站起身,淡淡道:“既如此,本座便回京复命了。婚期明年三月,届时自有人来迎亲。屈公子,好自为之。”
说罢,他迈步向外走去。
路过屈无羡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意味深长。
然后,他继续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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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走后许久,正堂中依旧一片死寂。
唐瑶站在堂中,面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唐泽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妹妹……”
唐瑶没有应声。
她缓缓转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唐碧梧。
那孩子从方才起便一直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穿着那件鹅黄的春衫,孤零零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黄鹂。
“碧梧……”唐瑶哑声唤道。
唐碧梧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
“姑母,”她轻声问,“那我……是不是该回家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唐瑶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姑母对不起你,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你还是姑母的好孩子——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碧梧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轻轻福了福身:“那碧梧……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可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唐泽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泛红。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屈无羡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母亲……陆湘云,是谁?”
唐瑶闭上眼,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屈家的嫡长孙夫人,将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
而她的碧梧……
她睁开眼,望向门外。
门外,春光正好。
可那春光里,已经没有那只黄鹂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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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屈无羡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幅画像,是唐碧梧及笄那年画的。画中的少女眉眼温婉,嘴角含笑,手里捏着一块饴糖。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画卷起,放入箱底。
箱底,还有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几块饴糖,是她今日给的。
他拿起荷包,看了许久,终究没有打开。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今日国师说的那些话:东华帝君、西王母、精元入体、天定姻缘……
陆湘云。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陆湘云。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妻子,便是这个人。
无论她是谁。
无论她愿不愿意。
因为——
这是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