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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屈家来客,初次交锋

  那年深秋,霜降刚过,豌豆圃里的冬苗已经蹿出寸许,翠绿一片。湘云每日清晨照例浇水、测量、记数,《种豌豆论》的续篇写了大半,字迹比去年工整了许多。浩泽的剑法也渐入佳境,青冥十三式已练到第十一式,虽仍有些生涩,但出剑的速度和力道,已不输族中许多年长子弟。

  陆瑜近来心情不错。玄阴宗那拨人走后,府中平静了数月,族务顺遂,孩子们的进境也令人满意。他难得闲暇,便与秦子怡商议,请几位故交来府中小聚。

  “唐瑶表妹多年未见了,”秦子怡道,“她上回来信,说想带孩子来琅琊走走。”

  陆瑜点头:“她夫君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让她来住几日,散散心。”

  唐瑶是秦子怡的表妹,嫁与屈家为妇。屈家在南瞻部洲也算世家,只是不如陆氏显赫。唐瑶的夫君早年因故陨落,留下一子屈无羡,由她独自抚养。秦子怡心疼这个表妹,时常接济,两家虽非至亲,情分却深。

  唐碧梧是唐瑶的侄女——唐瑶的大表哥唐泽之女,年方六岁,与屈无羡同岁。唐泽是唐家嫡长子,与陆家也有往来,此番唐瑶来访,唐泽便将女儿托她一并带来,说是“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消息传下来,湘云没什么反应,只说了一句:“来就来吧,别踩我的豌豆。”浩泽倒是有些好奇,问屈无羡会不会剑法,要不要比试。陆瑜瞪了他一眼:“来者是客,不许无礼。”浩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十月底,唐瑶一行到了琅琊。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紧,落叶满阶。陆瑜带着秦子怡、浩泽,在府门外迎接。湘云本不想去,被我硬拉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髻,手里还握着一支炭笔,显然是从书房被拽出来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

  三辆马车停在门前。头一辆下来的是唐瑶——三十许人,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憔悴。她穿一件素色的长裙,外罩青色披风,举止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见了秦子怡,眼眶便红了,两人执手相看,一时无语。

  第二辆马车下来的是一个男孩。

  六岁,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穿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发束成小冠,面容清俊,眉目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傲。他下车时,不看任何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陆府的门楣,嘴角微微一撇,像是在说“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屈无羡。

  第三辆马车下来的是一个女孩。同是六岁,生得白皙,圆脸杏眼,梳着双环髻,穿一件淡粉色的小裙,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养着一株水仙。她下车时有些怯怯的,先看了看唐瑶,又看了看秦子怡,然后目光落在浩泽身上,眨了眨眼,微微笑了一下。

  这便是唐碧梧。

  陆瑜上前与唐瑶见礼,又向屈无羡和唐碧梧问了好。屈无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但那双眼睛始终是冷的,像深秋的井水,看不见底。

  陆瑜笑道:“无羡年纪虽小,气度却是不凡。”

  屈无羡微微低头:“陆伯父过奖。”

  话虽谦逊,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谦逊。

  浩泽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屈无羡。两人目光相碰,一个带着好奇,一个带着审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湘云站在最后面,手里转着那支炭笔,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云。她对这场“见世面”毫无兴趣,满脑子都是她那卷《种豌豆论》里的数据——玉米的第二代比例还差一点才到三比一,她怀疑是样本量不够,打算明年多种一圃。

  她根本没看屈无羡。

  屈无羡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了。

  陆瑜将唐瑶一行安置在东跨院的客房。那院子离东厢不远,隔着一道月洞门,与湘云的豌豆圃只一墙之隔。湘云得知后,皱了一夜的眉头。

  次日,陆瑜设宴款待。

  宴席设在陆府的正厅——紫气堂。堂中陈设古朴,正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紫气东来”四字,笔力遒劲,是陆家先祖亲笔。地上铺着厚厚的锦毡,四角焚着檀香,烟气袅袅,沁人心脾。

  菜肴是陆家厨子精心准备的——八冷八热,四荤四素,还有一道秦子怡亲手下厨炖的灵芝鸡汤。酒是百年陈酿桃花酿,色如琥珀,香醇甘美。

  陆瑜坐主位,秦子怡和唐瑶分坐两侧。浩泽坐在陆瑜下手,湘云坐在秦子怡下手。屈无羡坐在唐瑶身旁,唐碧梧挨着他。

  我以客卿身份,坐在陆瑜左侧,与唐瑶相对。

  席间,陆瑜与唐瑶叙旧,说些家长里短。秦子怡不时插话,问唐瑶这些年过得如何,屈无羡读书修炼的进境。唐瑶一一作答,声音温婉,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无羡这孩子,天资倒是不错,”唐瑶看了一眼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色,“就是性子太傲,不爱与人往来。我常说,你这样日后如何与人相处?他不听。”

  屈无羡端坐不动,面无表情,仿佛母亲说的不是他。

  陆瑜笑道:“少年人有傲气是好事,只要不走歪了路。”他看向屈无羡,“无羡,听闻你已经开始修炼屈家心法了?”

  屈无羡微微颔首:“回伯父,去年开始修炼的,如今已至炼气二层。”

  陆瑜点头:“不错,六岁炼气二层,已是上等资质。”

  浩泽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他今年三岁半,尚未正式炼气——陆瑜说要等他筋骨再长开一些,四岁之后再引气入体。此刻听说屈无羡六岁便炼气二层,心中不免有些不服,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闷头扒饭。

  湘云倒是不在意。她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盯着碗里的藕孔,不知在想什么。

  唐碧梧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汤,偶尔抬头看看浩泽,又看看湘云,目光灵动,却不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瑜提议让孩子们去偏厅玩耍,大人们好说话。秦子怡便起身,要带孩子们过去。浩泽倒是乐意,放下筷子就往外走。湘云却不想去——她惦记着豌豆圃的数据,想回去接着算。

  正要开口推辞,屈无羡忽然说话了。

  “听闻陆家大小姐聪慧过人,三岁便能写会算,不知学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经意地问起,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不屑。

  湘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没学什么,种了几株豌豆罢了。”

  “种豌豆?”屈无羡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农家妇做的事么?”

  堂中的气氛忽然一滞。

  秦子怡放下筷子,正要说话,陆瑜轻轻摇了摇头。唐瑶也有些尴尬,低声呵斥道:“无羡,不得无礼。”

  屈无羡却并不收敛,反而看向湘云,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

  湘云放下筷子,紫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农家妇做的事,未必就低贱。”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吃的饭,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农家妇种出来、织出来的?若没有她们,你连坐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屈无羡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女童,竟敢如此顶撞他。

  “你——”他正要反驳,湘云已经站起身,走到堂侧的沙盘前。

  那沙盘是陆瑜平日推演阵法用的,四四方方,白沙如雪,边上搁着一根细竹枝。湘云拿起竹枝,在沙盘中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三边分别标了长度。

  “我学的就是这个。”她说,“勾三,股四,弦五。三个四,弦五。你知道为什么吗?”

  屈无羡看着沙盘上的图形,眉头微皱。

  “勾股定理。”湘云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三的平方加四的平方,等于五的平方。这就是数术。”

  她抬起头,看着屈无羡,紫眸中映着堂中的烛火。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配说话?”

  堂中一片寂静。

  屈无羡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不定。

  “你——一个三岁的小丫头,也敢教训我?”

  湘云不闪不避,只是冷笑:“我说的是事实。你若不服,可以来比。比数术,比格物,随你挑。”

  屈无羡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掀桌子。唐瑶一把按住他的手,厉声道:“无羡!坐下!”

  屈无羡咬着牙,怒视湘云。湘云也看着他,紫眸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息。

  “哼!”屈无羡猛地甩开母亲的手,转身大步走出紫气堂,头也不回。

  唐瑶连忙起身,对陆瑜和秦子怡连声道歉:“这孩子太不像话了,回去我好好教训他。”说罢匆匆追了出去。

  唐碧梧没有走。她坐在原位,怀里还捧着那只青瓷小碗,碗中的水仙轻轻晃动。她看了看湘云,又看了看浩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水仙的叶子。

  秦子怡叹了口气,看向湘云:“云儿,你方才太冲动了。”

  湘云收起竹枝,放回沙盘边,转身坐回原位,端起碗,继续喝汤。

  “娘亲,是他先看不起人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女子学数怎么了?豌豆怎么了?他不懂,还看不起,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秦子怡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陆瑜端着酒杯,看着湘云,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说了一个字,便不再说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夸湘云说得好,还是觉得这场风波好,或者只是酒好。但他眼中的光,我看得清楚。那不是责怪,是欣赏。

  宴席不欢而散。

  我带着湘云回东厢。浩泽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小脸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若有所思。

  走到月洞门时,浩泽忽然开口了。

  “姐,那个屈无羡,是不是很厉害?”

  “谁?”湘云头也不回。

  “就是那个……六岁的。炼气二层。”

  湘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浩泽。月光下,她的紫眸清冷如霜。

  “炼气二层又如何?”她说,“他连勾股定理都不知道。这种人,就算修到金丹元婴,也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浩泽眨眨眼:“勾股定理是什么?”

  湘云叹了口气:“三的平方加四的平方等于五的平方。”

  浩泽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放弃了:“反正我只要会砍人就行。”

  湘云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月洞门下,看着浩泽追着湘云的背影跑进东厢,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今日这场交锋,看似是两个孩子的口角,实则是两种道的碰撞。屈无羡走的是传统修士的路——炼气、筑基、结丹,一步一步向上爬,凭的是天资和苦功。湘云走的却是另一条路——格物、数术、实验,凭的是观察和推理。

  两条路,没有高下之分。但在今日这个场合,在屈无羡眼中,“女子学数”就是低贱的,“种豌豆”就是农家妇做的事。他不理解湘云在做什么,也不屑于理解。

  而湘云,用一根竹枝、一个勾股定理,便让他无话可说。

  这不是嘴皮子厉害。

  这是道理在湘云那边。

  夜深了。

  我路过东跨院时,听见屈无羡的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唐瑶低声劝慰的话语。

  “她不过是个三岁的小丫头,你跟她置什么气?”

  “娘!你没看到她那个样子!她凭什么教训我?”

  “凭她说的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种豌豆也算学问?勾股定理又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过!”

  “你没听过,不代表不存在。陆家大小姐三岁便能写会算,这是整个琅琊都知道的事。你若不服,便回去好好读书,将来用本事赢她。摔东西算什么本事?”

  屈无羡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我站在院墙外,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月过中天,霜华满地。

  东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坐在桌前,握着那支紫竹炭笔,在竹简上写写画画。

  湘云在写《种豌豆论》的续篇。

  她没有把今天的冲突放在心上——也许早就忘了,也许根本不屑于记。

  她的心里只有数据、因子、三比一。

  至于屈无羡,在她眼中,大概还不如一株矮茎豌豆值得关注。

  我站在窗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今天她在堂上说的话。

  “你连勾股定理都不知道,也配说话?”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屈无羡说的,不如说是对所有看不起“格物之学”的人说的。

  湘云虽小,心中却有一杆秤。在她眼中,学问不分贵贱,道理不分长幼。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哪怕对方是六岁的炼气二层,哪怕对方是世家子弟,哪怕对方是个男孩——错了,就是错了。

  这份底气,不是来自她的天资,不是来自陆家的庇护,而是来自她手中的数据,来自那三年种下的几千株豌豆。

  她不是凭嘴皮子赢的。

  她是凭道理赢的。

  窗内的灯,还亮着。

  我转身回房,脱下衣甲,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屈无羡离开时的眼神——愤怒、羞耻、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在他眼中,一个三岁的女童,一个“种豌豆”的丫头,居然敢教训他。这不仅是冒犯了他的尊严,更是冒犯了他对“道”的理解。

  他不理解湘云的道。

  将来,他会理解吗?

  还是说,他会因为不理解而更加憎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夜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这只是个开始。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深秋的琅琊,要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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