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饴糖旧事 雪里流年
屈无羡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
自从国师离去,府中上下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没人再提婚宴的事,没人再议聘礼的单子。那件裁了一半的婚服被收进箱笼,那些备好的喜烛被搬进库房。整个屈府,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万物噤声。
只有唐碧梧住过的东厢,还维持着原样。
屈无羡站在那间屋子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屋里空无一人。床帐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的铜镜用绸布盖着,窗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荷包——那是她临走时落下的。
他推门进去。
屋里还有淡淡的香气,是她常用的那种茉莉粉。他走到窗边,拿起那只荷包。荷包是杏黄色的,绣着两片小小的碧梧叶,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
他打开荷包。
里面空空的。
可他的眼前,却忽然浮现出另一个荷包——很多年前的那个,装满饴糖的那个。
那一年,屈无羡七岁。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屈府都埋进了白茫茫的世界里。他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雪,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飘散。
“无羡哥哥!”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他回头,见一个穿着红袄的小丫头正朝他跑来。她跑得很急,脚下却打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吓得他连忙上前扶住。
“小心点!”他皱眉,“这么冷的天,跑什么?”
小丫头站稳了,抬起头冲他笑。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沾着雪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来给你送这个!”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塞进他手里。
他打开一看,是几块饴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这是……”
“我娘给我的。”小丫头笑嘻嘻的,“我不舍得吃,给你带啦。”
他愣了愣:“你……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呀。”她眨眨眼,“可甜了。你快尝尝!”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有点腻。
可他却觉得,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
“好吃吗?”她仰着脸问。
他点点头。
她笑得更开心了,从荷包里又掏出一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两人就这么站在雪地里,嚼着糖,谁也不说话。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无羡哥哥,”她忽然说,“你的头发白了。”
他摸了摸头,果然落了一层雪。他看她,她的头发也白了。
“你也白了。”他说。
她低头看看自己,忽然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忽然蹲下去,团起一个雪球,朝他扔过来。
雪球砸在他身上,散成一片白雾。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蹲下去,团起雪球反击。
两个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着,笑着闹着,直到被大人们拎回屋里,挨了一顿训。
可那天晚上睡觉时,他摸着枕头底下那个荷包,心里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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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屈无羡八岁。
正月里,唐碧梧又随父亲来了。
这回她穿的是粉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像年画上的娃娃。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他便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往外拽。
“无羡哥哥,外面有雪!我们去堆雪人!”
他任由她拽着,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蹲下去就开始团雪,团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放在地上滚。
“要滚个大球!”她喊,“你帮我!”
他蹲下去,帮她一起滚。
两个雪球,一大一小,摞在一起。她从袖子里掏出两颗黑豆,按在小雪球上当眼睛;又折了根枯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好看吗?”她歪着头问。
他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点点头:“好看。”
她又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两块饴糖,把一块塞进雪人嘴里,另一块塞进他手里。
“雪人也得吃糖呀!”她说。
他看着手里那块糖,又看看那个嘴里含着糖的雪人,忽然笑了。
“傻不傻?”他说。
她瞪他一眼:“你才傻!”
可她自己说完,也笑了。
两个孩子站在雪地里,对着一个傻乎乎的雪人,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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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屈无羡十岁。
他已经开始习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唐碧梧再来时,他已经没那么多时间陪她玩了。
可她还是每年都来。
那年正月,她来时,他正在演武场上练剑。一套剑法练完,收剑回身,见她站在场边,手里攥着那个熟悉的荷包。
“给。”她递过来。
他接过,随口问:“今年又是什么糖?”
“还是饴糖呀。”她说,“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他愣了愣。
他什么时候说过最爱吃这个?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糖还是那个味,甜得有点腻。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味道,好像已经习惯了。
“无羡哥哥,”她忽然说,“你会一直吃我的糖吗?”
他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当然会。”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从身后拿出一个毽子,红红绿绿的,羽毛鲜亮:“你会踢毽子吗?”
他摇头。
“我教你!”
她拉着他的手,跑到演武场边的空地上,把毽子往上一抛,伸脚一踢。毽子飞起来,又落下,她又一踢,一连踢了十几个。
“你看,很简单!”她把毽子递给他,“你试试。”
他接过毽子,学着抛起来,伸脚去踢——
踢空了。
她笑得弯下腰。
他脸一红,捡起毽子再试。这回踢到了,却踢歪了,毽子飞出去老远。
她追过去捡回来,递给他:“再来再来!”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能连着踢三四个了。她在一旁拍手叫好,比自己踢得好还高兴。
那天下午,他们踢了很久的毽子。
直到天色渐暗,大人们喊他们回去吃饭。
临走时,她把那个毽子塞进他手里:“送给你啦!下次我来,你要踢得比我好!”
他低头看着那个毽子,红红绿绿的,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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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屈无羡十二岁。
他已经不再吃糖了。
不是不喜欢,是父亲说,习武之人,不能贪恋口腹之欲。糖太甜,会懈怠心志。
那年唐碧梧来时,他还是接过她的荷包,却只是收进袖子里,没有剥开吃。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却没有问。
“无羡哥哥,”她换了个话题,“我们去堆雪人吧?去年那个,我来看时已经化了。”
他点点头,随她来到院子里。
雪还是那么厚,踩上去还是咯吱咯吱响。她蹲下去团雪球,他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团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你不帮我吗?”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碧梧,我明年就要闭关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父亲说,我要冲击筑基。”他继续说,“可能要一年,也可能更久。”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团雪球。团好了,放在地上滚。滚着滚着,她忽然开口:“那……我还能来吗?”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滚雪球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堵。
“能。”他说,“你每年都来。”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那天他们还是堆了一个雪人。还是两个雪球,一大一小,摞在一起。还是黑豆做眼睛,枯枝做鼻子。
只是谁也没往雪人嘴里塞糖。
临走时,她忽然回头,笑着说:“无羡哥哥,等我明年再来,你要出关哦!”
他点点头。
她笑着跑远了。
可他没有告诉她,他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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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之后,时间忽然变得很快。
他十三岁,闭关。十四岁,出关。十五岁,开始修炼家族功法。十六岁,冲击筑基成功。十七岁,突破金丹。十八岁,踏入元婴。十九岁,化神。
一年又一年。
她每年正月都来。他每年正月都见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堆雪人了。不再踢毽子了。不再追着跑着笑着闹着了。
她来了,行礼,问安,坐下喝茶,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告辞。
那些在雪地里滚雪球的日子,那些追着毽子跑的日子,那些嘴里含着糖傻笑的日子——好像被一场大雪覆盖了,再也找不回来。
只有那个荷包,她每年都带。
还是饴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他每次接过,都收进袖子里。从不当面吃。
可夜里回到自己屋里,他会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糖还是那个味,甜得有点腻。
可他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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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无羡从回忆中醒来。
他站在唐碧梧住过的屋子里,手里攥着那只空荷包。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起,今年正月她来时,他正在闭关冲击化神后期。等他出关,她已经走了。荷包放在他桌上,里面还是饴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他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那一刻他忽然想,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她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块糖,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甜了。
他把荷包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空荡荡的床上,洒在盖着绸布的妆台上,洒在窗边那个空着的小几上。
明年,后年,大后年……
以后,这里再也不会有她的身影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袖子里,那只杏黄色的荷包,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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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无羡回到自己房中。
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打开箱笼,从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毽子。
红红绿绿的羽毛,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也磨损了,可他还留着。留了九年。
他拿着毽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把毽子往上一抛,伸脚一踢。
毽子飞起来,又落下。他又踢。再踢。再踢。
一下,两下,三下……一直踢到十七下,毽子落在地上,滚到墙角。
他看着那个毽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
“碧梧,”他低声说,“我会踢了。十七下。”
“你说下次你来,我要踢得比你好。”
“可你……”
他没说完。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泪,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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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屈无羡照常去演武场练剑。
一套剑法使完,收剑而立。
“大公子,”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夫人说,请您过去一趟。陆家那边的婚书送到了,需要您……过目。”
屈无羡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把剑递给侍从,转身往前院走去。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演武场边的那片空地,空空荡荡的。那里曾经有过一个毽子,红红绿绿的,飞来飞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袖子里的那个荷包,还在。
他没舍得放下。
可他也没有再拿出来看。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够了。
放在心里,就不会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