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杂交试探,性状分离
那季豌豆从春种到夏收,足足长了三个半月。
湘云的记录本用了大半,每一株的数据密密麻麻,如行军布阵。她每日清晨必去圃边,量高度、数叶片、观花色,风雨无阻。便是那日浩泽练棍打碎花盆,她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记录。
我常想,这孩子若生在墨家,定是个格物大家。
收获的日子选在六月十九。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豌豆荚已枯黄卷曲,里面的豆粒饱满圆润,轻轻一碰便炸开。湘云提着竹篮,蹲在圃边,一株一株地采摘,动作轻而仔细,生怕漏掉一颗。
“叔叔,这一株‘一之一’结了七个荚。”她将豆荚摘下,放在篮中,又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一之二,六个荚。”
“一之三,八个荚——有一个被虫蛀了,不算。”
我从廊下搬了把椅子坐着,看她忙活。浩泽也跑来帮忙,却毛手毛脚,摘断了一根豆藤。湘云瞪了他一眼,他便老老实实蹲在一旁剥豆子。
秦子怡端着茶出来,见两个孩子忙得满头大汗,笑道:“种了几个月,就收这么一小篮?”
“娘亲,这不只是豌豆。”湘云头也不抬,“这是数据。”
秦子怡看向我,我摊手:“别问我,她说的我也不懂。”
日头偏西时,豌豆全部收完。湘云将豆荚倒在竹匾里,一颗一颗剥开,将豆粒按植株编号分装在一只只小布袋中。我数了数,整整一百二十株,成活一百一十二株,收获豆粒八百余粒。
“叔叔,”湘云捧着一只布袋走过来,里面装的是高茎豌豆的豆粒,“这些是父本。”
又捧来另一只:“这些是母本——矮茎的。”
我点头。此前我已教过她“父本”“母本”的概念,她记得很牢。
“接下来呢?”她问。
“你不是想知道高茎和矮茎的‘因子’是怎么回事吗?”我蹲下身,“那就做杂交。将高茎的花粉授到矮茎的花上,或者反过来,收它们的种子,种下去,看下一代长什么样。”
湘云眼睛一亮:“就像……让它们生孩子?”
我一愣,随即笑了:“差不多。”
“那我要做。”她撸起袖子,“怎么授粉?”
我取来一支细毛笔,带她走进豌豆圃。此时圃中尚有几株晚开的豌豆花,花瓣呈蝶形,紫白相间,在夕阳下楚楚动人。
“豌豆是自花授粉的植物。”我用毛笔轻轻挑开一朵花的花瓣,露出里面的雄蕊和雌蕊,“它的雄蕊和雌蕊在同一朵花里,开花前便已完成授粉。所以你若不做干预,它结出的豆子就是自己的后代。”
“那怎么让它‘杂交’?”
“把雄蕊去掉,不让它自交。然后用别株的花粉授给它。”我示范了一朵,将雄蕊小心摘除,再取另一株高茎豌豆的花粉,涂抹在雌蕊柱头上,“这便是杂交。你记下编号——这一株是矮茎的母本,接受高茎的花粉。后代便是高茎与矮茎的‘孩子’。”
湘云看得目不转睛,接过毛笔,自己动手做了一朵又一朵。她的手指很小,动作却很稳,挑开花瓣、去雄、授粉,一气呵成。
那一日,她做了三十朵花的杂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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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杂交的种子成熟了。
湘云将这些种子单独收好,装在几只小布袋中,布袋上写着:“高×矮,第一代,杂交种。”
第二年初春,她在新辟的圃地里,将这些杂交种种了下去。
浇水、施肥、除草。日子一天天过去,幼苗破土而出,一天天长高。
湘云每日记录,比上一次更加仔细。她给每一株都编了号,标注亲本来源,测量高度时精确到分。
到了开花时节,她站在圃边,一株一株地察看。
看了十株,全是高茎。
看了三十株,全是高茎。
看了全部一百零六株,没有一株是矮茎。
湘云蹲在圃边,手里握着记录本,眉头拧成了一团。
“叔叔,”她抬头看我,紫眸中满是困惑,“为什么全是高茎?矮茎去哪儿了?”
我从廊下走过来,蹲在她身旁,看着那片齐整整高过腰际的豌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明明是用高茎和矮茎杂交的,按理说应该一半高一半矮——不对,也许各一半,也许高矮都有。可这里没有矮的,一株都没有。”
“你觉得矮茎消失了吗?”
“没有消失。”湘云斩钉截铁,“种子还在,豌豆还在。矮茎的性状……藏起来了?”
她说“藏起来了”时,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紫眸中却有一种异样的光芒。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孩子需要自己走这一步。
“也许你说得对。”我站起身,“藏起来了,等下一代才会出现。”
湘云仰头看我:“下一代?那要再种一年?”
“对。你把这些杂交种自交——让它们自己给自己授粉,收获种子,再种下去。到时候再看。”
湘云低下头,看着那些高茎的豌豆,沉默了很久。
“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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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季,湘云没有收获杂交种的豆子。
她让那些高茎豌豆在地里自然开花、自然授粉,等到豆荚成熟,将每一株的种子单独收取、单独装袋、单独编号。
“这是‘一之一’自交的种子。”她在布袋上写道,“‘一之二’自交的种子。”“‘二之三’自交的种子。”
一百零六个布袋,整整齐齐码在她书房的一只木箱里。箱盖上用炭笔写了五个大字:“第二年实验。”
浩泽路过看见,问:“姐,你存这么多豆子做什么?又不好吃。”
湘云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因果。”
浩泽撇撇嘴,跑去练剑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只木箱,心中暗暗感叹。
三岁的孩子,在做一件许多成年修士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她在问“为什么”。
不是问别人,而是问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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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花白花的实验,是那年秋天开始的。
豌豆圃的东侧有一小块空地,湘云央我帮她翻了土,又施了肥。她从之前的收成中挑选出紫花豌豆和白花豌豆的种子,分两行种下。
“叔叔,紫花和白花,也是由‘因子’决定的吗?”
“应该是。”我说。
“那和高茎矮茎一样?”
“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你要自己去发现。”
湘云点点头,在新的记录本上写下:“紫花白花实验。第一年。父本紫花,母本白花。”
她做事向来有条理,这一点连我都自愧不如。
紫花白花的生长周期比高茎矮茎略短,到了深秋,便开了花。湘云照例做杂交——将紫花的花粉授给白花,白花的花粉授给紫花,分别收取种子,标注清楚。
“叔叔,紫花和白花杂交,第一代会长什么颜色?”她问我。
“你猜呢?”
“我猜……紫色。”她说,“高茎和矮茎杂交,第一代全是高茎。高茎是‘强’的,矮茎是‘弱’的。那紫花和白花,是不是也有强弱?我觉得紫花更强。”
“种下去就知道了。”
她将杂交种子收好,标注“紫白杂交第一代”,等待来年。
那年冬天格外冷。豌豆圃覆了一层薄雪,湘云每日仍要去圃边查看,生怕冻坏了土壤。浩泽笑她“豌豆比你亲弟弟还亲”,她不理会。
陆瑜夫妇看在眼里,私下找我说话。
“阿纳伊斯,”陆瑜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雪覆的圃地上,“湘云整日摆弄那些豌豆,会不会……荒废了修行?”
“你觉得呢?”我反问。
陆瑜沉默。
秦子怡轻声道:“她虽不练剑,也不学棍,可我观她气息,灵力增长并不慢。比浩泽还快些。”
“那是因为帝君精元。”陆瑜皱眉,“不能一辈子靠精元。”
我放下茶盏,正色道:“陆兄,你信我吗?”
陆瑜看向我。
“湘云在做的,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说,“她在用数术的方式,追问天地的根本。这种追问,比任何功法都珍贵。你让她种。将来你会明白。”
陆瑜看了我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信你。”
第二年春,冰雪消融。
湘云将“高×矮”杂交第一代的种子——那些高茎豌豆自交结出的豆子——重新种了下去。
这一次,她种得更仔细。行距株距严格按照坐标系,每一株的位置都标注在记录本上。她甚至用墨云州送她的那把小尺子,量了每一穴的深度。
“深浅一致,出苗才会整齐。”她说。
我站在一旁看她,忽然想起田中哲一《格物算经》中的一句话:“格物之道,始于测量。无测量,则无格物。”
湘云不知道这句话。但她已经在做了。
出苗那几日,她天不亮就起床,蹲在圃边一株一株地查看。
第一株破土,是高茎。
第五十株破土,是高茎。
第一百株破土,还是高茎。
湘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到了开花时节,她照例一株一株地察看、记录。高茎,高茎,高茎——全是高茎。
“叔叔,”她找到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还是全是高茎。矮茎是不是真的没了?”
“再等等。”我说,“等结荚收获。”
她咬着嘴唇,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豌豆结荚了,豆荚鼓起来了,枯黄了。湘云开始收获,一株一株地采摘、剥粒、记录。
第一株,高茎,自交种子——她将豆粒放在手心看了看,与普通豌豆无异。
第五十株,高茎,自交种子。
第九十株——
湘云的手停住了。
她捧着一只豆荚,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发抖。
“叔叔……”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矮茎……矮茎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接过她手中的豆荚。剥开,里面的豆粒比高茎的略小,颜色也略深——那是矮茎豌豆的种子。
“多少株?”我问。
湘云翻开记录本,手在发抖,却还是飞快地算了起来。
“我种了一百零六株,目前收了九十株。高茎的……八十九株,矮茎的……一株。”
“继续收。”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采摘、剥粒、记录。
日落时分,全部收完。
湘云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堆小布袋,手中握着记录本,紫眸中倒映着夕阳的余晖。
“叔叔,”她抬起头,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一百零六株,高茎七十八株,矮茎二十八株。”
“比例呢?”
她低头算了算:“大约三比一。七十八比二十八,约等于二点七八比一。如果种得更多,可能正好三比一。”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放下记录本,站起身来,走到豌豆圃边,蹲下去,抓起一把泥土,慢慢攥紧。
“叔叔,矮茎没有消失。”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它藏起来了。藏在那些高茎的豌豆里。等到下一代,它又会出来。”
“你为什么觉得它会出来?”
“因为高茎和矮茎杂交,第一代全是高茎。但第一代自交,第二代就有矮茎了。如果高茎是‘强’的,矮茎是‘弱’的,那‘弱’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强’盖住了。等到两个‘弱’碰在一起,它就会显现。”
我心中一震。
这个三岁的孩子,用两年的时间,种了两季豌豆,记录了几千个数据,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在另一个世界,叫做“孟德尔遗传定律”。
而在这里,在这个神佛漫天的洪荒世界,一个三岁的女童,蹲在豌豆圃边,用泥土和种子,叩问了“天命”的第一道门。
“湘云,”我说,“你说得对。矮茎没有消失,它只是藏起来了。”
她转头看我,紫眸中有光。
“那紫花和白花呢?”她问。
“你猜呢?”
她想了想,说:“紫花是‘强’,白花是‘弱’。第一代全是紫花,第二代紫花白花三比一。”
“种下去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转身跑回书房,取出一只新的布袋,在袋上写道:“高茎矮茎,第二代,比例约三比一。需更多数据验证。”
然后她又打开那只装着紫白杂交种子的木箱,取出几袋,摆在桌上,看着它们。
“叔叔,我想再开一片田。”她说,“专门种紫花白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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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新田,是我帮她辟的。
在东厢的更东边,挨着院墙。我锄了一整天的地,湘云在一旁帮忙捡石头、浇水。浩泽也来凑热闹,用他的木剑挖了几个坑,被湘云赶走了。
紫花白花的实验,湘云设计得更加系统。
她选了十株紫花豌豆作为父本,十株白花豌豆作为母本。做杂交时,每一对组合都单独标记、单独收种。第一代杂交种种下去后,她同样一株一株地记录花色。
结果如她所料——第一代全是紫花。
“叔叔,你看!”她站在圃边,指着那一片紫色的花海,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我说对了!紫花是强,白花是弱!”
“不要急。”我说,“等第二代。”
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道:“紫花白花,第一代,全紫。第二代预计三比一。”
那年秋天,紫花白花的第二代种子种了下去。
湘云变得更加忙碌。她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去高茎矮茎的第三代实验田,再去紫花白花的第二代实验田,浇水、测量、记数。两片田加起来两百多株,她每一株都要量高度、数花朵、查豆荚。
浩泽说她是“豌豆疯子”。
她不恼,只说:“等我的豌豆长出结果,你就知道了。”
紫花白花第二代开花那天,是个阴天。
湘云一早就蹲在圃边,一株一株地数。
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花丛中移动,时而蹲下,时而站起,时而用炭笔在本子上飞速地写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她跑过来。
“叔叔!紫花白花第二代,已经开了一百二十株,紫花八十九株,白花三十一株!”她喘着气,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比例——大约二点八七比一!”
“恭喜你。”我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的猜测,是对的。”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乳牙。
“叔叔,我有一个想法。”她忽然正色道。
“说。”
“每株豌豆里,都有决定高矮、花色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一对一对的,一个来自父本,一个来自母本。高茎的‘东西’比矮茎的‘强’,所以高茎和矮茎碰在一起,显出高茎。但矮茎没有消失,它会传给后代,等到两个矮茎碰在一起,就显出矮茎。”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语言。
“我想把这个‘东西’,叫做——遗传因子。”
我一怔。
遗传因子。
在这个神佛漫天的洪荒世界,一个三岁的孩子,给生命最根本的秘密,取了一个名字。
“好。”我说,“就叫遗传因子。”
她从袖中掏出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豌豆高茎与矮茎、紫花与白花,皆由遗传因子决定。因子成对,显隐有别。显性遇隐性,显性盖过隐性;隐性不消失,可隔代显现。此乃数理,非天命。”
写完后,她抬头看我:“叔叔,你给我打多少分?”
我想了想,说:“优秀。”
“满分?”
“满分。”
她笑了,那笑容比满圃的紫花还要灿烂。
然后她收起记录本,提着水桶,又去浇豌豆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初入墨家时,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大道三千,皆在万物之中。一粒沙,一滴水,一颗种子,皆可证道。”
陆湘云不懂什么证道。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而正是这个“为什么”,让她在神佛漫天的洪荒世界里,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数,叩开了格物的大门。
那颗门后,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而她,四岁,已经站在了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