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族务暗流,稚子无知
豌豆圃里的第二代实验正如火如荼,湘云每日天不亮便蹲在圃边,拿那柄小尺子一株一株地量高度,一瓣一瓣地数花色。她的记录本又换了一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紫白杂交·第二代”,内页密密麻麻,数字如蚁。
浩泽的剑法和棍法也渐入正轨。陆瑜每日午后亲授青冥十三式,秦子怡晨起教他拨云见日三式,这孩子两头不误,手掌上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从未喊过一声疼。陆伯渊私下对我说:“此子将来,必定超过我。”
我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孩子们种豌豆、练剑棍,大人们理族务、修功法,岁月静好,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陆府门外忽然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彼时我正于东厢廊下看湘云记录豌豆数据。浩泽在一旁扎马步,大腿上搁着一碗水,水面纹丝不动。秦子怡坐在绣墩上缝制一件小褂,针脚细密,偶尔抬头看孩子们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忽听前院传来脚步声,一名陆家子弟快步跑来,在廊下躬身道:“阿纳伊斯先生,族长请您去前厅。有客到。”
“什么客?”
那子弟压低了声音:“玄阴宗。”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玄阴宗。
这个名字,我在墨家时便听过。其宗门位于北俱芦洲极阴之地,修炼阴寒功法,行事诡秘,亦正亦邪。与我墨家有过几次交集,算不上仇敌,也绝非朋友。他们来陆家做什么?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甲,对秦子怡道:“嫂子,我去看看。”
秦子怡点了点头,手中的针线没有停。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湘云抬起头,紫眸中映着天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记录。
她记的是“三之七”那株紫花豌豆的高度——昨日是二尺一寸,今日是二尺一寸三分,长了三分。
她不知道,这三分,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前厅中,陆瑜已换了正装,端坐主位。他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儒雅而沉静。见我进来,微微颔首,示意我坐于客席。
对面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瘦长,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穿灰白色道袍,袍上绣着黑色的云纹,隐隐有寒气透出。身后站着两名青年弟子,同样灰白道袍,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却透着几分审视。
“这位是阿纳伊斯先生,墨家精锐,本座故交。”陆瑜介绍道,语气平淡。
那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声音尖细如针:“久仰墨家大名。在下玄阴宗外门长老,阴无极。奉宗主之命,特来琅琊恭贺陆家双星降世之喜。”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两枚鸽卵大小的丹丸,通体乌黑,隐隐有光泽流转。
“此乃玄阴宗秘制的‘玄阴养魂丹’,可温养神魂,固本培元。赠与两位小公子、小姐,聊表寸心。”
陆瑜看了一眼那丹丸,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阴长老客气了。陆家与玄阴宗素无往来,这般厚礼,受之有愧。”
“欸——”阴无极摆手笑道,“陆族长此言差矣。陆家双星降世,东极紫气、西极清辉同时显化,震动天下。此等盛事,我玄阴宗虽处北荒,亦有耳闻。宗主特命在下前来贺喜,并无他意,只为结个善缘。”
他说话时,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在厅中缓缓扫过,从陆瑜身上移到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身上移到厅外,仿佛在寻找什么。
陆瑜自然察觉到了,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命人奉茶,与阴无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北俱芦洲的天候,聊南瞻部洲的物产,聊修仙界的轶闻——全是客套,没有一句落在实处。
阴无极倒也沉得住气,陪着东拉西扯,偶尔试探一句:“听闻陆家大小姐降世时,眸蕴紫华,生有异香,不知如今长得多高了?”
陆瑜笑道:“三岁小儿,能有多高?不过寻常孩童罢了。”
“寻常孩童?”阴无极呵呵一笑,“陆族长太谦了。东华帝君精元所化,怎会是寻常孩童?若有机会,在下倒想一睹大小姐的风采。”
陆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小女顽劣,正在后院玩耍。改日吧。”
阴无极的目光微微一沉,却也没有再追问。
又坐了片刻,阴无极起身告辞。陆瑜送到府门外,两人拱手作别。那两名青年弟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临行前,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陆府深处,目光如蛇,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我站在陆瑜身侧,目送那三道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阴沉的天际。
“他们来者不善。”我说。
陆瑜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夜。
陆瑜的书房在府邸深处,四面竹树环合,僻静幽深。平日这里不许外人靠近,连秦子怡都极少来。今夜,他叫了我。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架书、一壶茶。墙上挂着一幅古画,画的是陆家先祖斩妖图,笔墨苍劲,杀气凛然。
陆瑜坐在桌后,手中摩挲着一枚古玉,那是陆家初代族长留下的信物。他的脸上没有了白日的从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色。
“阿纳伊斯,”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今日也看到了。玄阴宗遣使来贺,名为贺喜,实为探查。”
我坐在他对面,点头:“他们想知道湘云和浩泽的底细。”
“不止。”陆瑜放下古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北俱芦洲距此何止万里?玄阴宗与我陆家素无瓜葛,他们千里迢迢遣使而来,若只为探查两个孩子的底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我沉吟片刻:“你是说……背后有人指使?”
陆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推开窗,夜风裹着凉意涌入,烛火摇曳。
“神赐之名,”他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既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
我心中一凛。
“湘云和浩泽降世时,异象惊天动地。东极紫气、西极清辉,方圆万里无人不知。那些大势力表面恭贺,背地里却在盘算——陆家得了帝君和王母的精元,这两个孩子将来成长起来,会打破现有的平衡。”陆瑜转过身,看着我,眼中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有人想拉拢,有人想结交,也有人……想抹除。”
“玄阴宗是哪一种?”
“现在还看不清。但他们此次来访,必然是将消息带回去给背后的主子。”陆瑜走回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抵在额前,“我担心的是,这只是个开始。今日是玄阴宗,明日也许是魔渊门,后日也许是天妖宫。盯上陆家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沉默着。他说的是实情。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洪荒世界,没有力量守护的“神眷”,不是福泽,是祸根。陆家虽强,但在那些传承万古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一粒沙。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陆瑜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第一,加紧对浩泽的培养。他要尽快成长起来,成为陆家的战力。第二,湘云……”
他顿住了。
“湘云怎么了?”
“湘云走的路,我看不懂。”陆瑜苦笑,“她整日摆弄那些豌豆,学数术、种田地,不练剑法,不修道术。我不拦她——因为我知道,她做的事,也许比练剑更重要。但外人不会这么看。在外人眼中,陆家大小姐是个不务正业的异类。”
我摇头:“陆兄,你错了。”
“错在何处?”
“湘云不是在‘不务正业’。她在做一件比任何剑法、任何道术都更根本的事。她在探寻‘理’。这个‘理’,将来可能会改变整个洪荒的认知。只是现在,她还太小,还没有人看得懂。”
陆瑜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信她?”
“我信。”
陆瑜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信,我便信。”他站起身,“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明日我还要去见几位长老,商议族务。”
我起身告辞,走出书房。
廊下月色惨淡,夜风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廊柱的阴影中,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陆湘云穿着那件鹅黄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赤着脚,蹲在廊柱后面,两只手捂着嘴,紫眸在月色中幽幽发亮。
她看见我,先是一惊,随即缩了缩脖子,像是做贼被当场拿住。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书房的门,心中了然。
“偷听多久了?”我低声问。
湘云咬着嘴唇,不答。
“你爹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她低下头,小声道:“都听到了。从‘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开始。”
我心中一沉。这孩子耳朵尖,又喜欢夜间起来摆弄她的豌豆,怕是路过书房时听见了动静,便蹲在窗外偷听。她虽聪慧,但毕竟只有三岁——那些话对她来说,太重了。
“听到那个名字了吗?”我问。
湘云抬头,紫眸中映着月光,轻轻吐出三个字:“玄阴宗。”
她念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叔叔,”她问,“玄阴宗是坏人吗?”
我想了想,说:“将来你便知道。”
湘云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两只赤脚在地上蹭了蹭。
“去睡吧。”我说,“明日还要浇豌豆。”
她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回了东厢。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孩童了。她的耳朵里,已经装进了“玄阴宗”这三个字。
她还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次日清晨,湘云照例天不亮便起了床。
我站在东厢廊下,看她提着那只小木桶,一株一株地给豌豆浇水,动作和往常一样仔细、一样认真。她量高度时,手稳得像一架天平;记数据时,字迹工整如印刷。
仿佛昨夜那个蹲在廊柱后偷听的女孩,不是她。
浩泽也起了,在后院扎马步,嘴里念念有词——这一次不是九九表,而是青冥十三式的口诀。
“青云出岫,腕力外旋;二式回风,身随剑转……”
陆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偶尔纠正一个动作。
秦子怡端着早点出来,放在廊下的矮桌上,招呼孩子们来吃。湘云放下木桶,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
因为“玄阴宗”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三岁孩子的心里。她没有问更多,不是不想问,而是她知道——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将来你便知道。”
我说的这句话,她会记很久。
我靠在廊柱上,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紫意,像是帝君精元留下的印记,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豌豆圃里,那些紫花和白花的植株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有的已经结了豆荚,鼓鼓囊囊,里面藏着来年的种子。
湘云已经学会了等待。
等待种子发芽,等待花开,等待性状分离,等待三比一的比例从数据中浮现。
而现在,她也要学会等待另一件事——等待那个叫“玄阴宗”的名字,在未来的某一天,从暗处走到光里。
到那时,她便会知道答案。
只是不知,到那时,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地蹲在豌豆圃边,用那柄小尺子,一株一株地量着花朵的高度。
我转身走进书房,取出那封陆瑜昨夜给我的密信。信上用隐语写着几个势力最近的动作——有探子潜入琅琊,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城外徘徊,还有一封来自中州皇城的密函,内容未知。
陆家,已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修仙世家了。
暴风雨,迟早要来。
而那两个孩子,能不能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长出足以自保的翅膀?
我不知道。
我只能尽我所能,护他们一时。
豌豆还在长。
日子还在过。
而“玄阴宗”三个字,已经像一颗种子,埋进了陆湘云的心里。
它会像那些豌豆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