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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棍法初传,父子同习

  陆瑜夫妇归来,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

  那日天刚蒙蒙亮,东厢的豌豆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湘云便已蹲在圃边记录新开的花朵。浩泽罕见地没有赖床,抄起木剑在院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细听之下,竟是“x加三等于五,x等于二”。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感应到两道熟悉的灵力波动从天边传来。

  “回来了。”我站起身。

  两道流光落在院门外,陆瑜和秦子怡现身。两人风尘仆仆,衣袍上沾着秘境深处的苔痕,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释然。

  “阿纳伊斯。”陆瑜大步走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了摇,“这几日辛苦你了。”

  “两个小家伙,倒也不算难带。”我指了指院中,“你自己看。”

  陆瑜转身,看见湘云蹲在豌豆圃边认真记录,浩泽站在老槐树下念念有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

  “长高了。”他低声说。

  秦子怡已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湘云搂进怀里。湘云难得没有挣扎,乖乖让母亲抱着,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炭笔。

  “娘亲,你看我的豌豆!”她从母亲怀中挣脱,拉着秦子怡的手往圃边拽,“这一株‘三之四’开了紫色的花!还有这一株‘五之一’长得比我高了!”

  秦子怡被她拽得踉跄,却笑着任由她拖。

  陆瑜走到浩泽面前。浩泽仰头看着父亲,木剑还握在手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听说你能刺中三丈外的树叶了?”陆瑜蹲下身,与他平视。

  浩泽点头,随即又摇头:“十中七。姐姐说,七成命中率不够。”

  陆瑜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他伸手摸了摸浩泽的脑袋,沉声道:“你姐姐说得对。战场上,七成便是三成的死。从今日起,我亲自教你。”

  浩泽的眼睛亮了起来。

  ---

  午后,陆瑜在后院演武场摆开了阵势。

  演武场不大,青石铺地,四角立着铜人桩,桩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几只麻雀在檐角跳跃,好奇地打量着场中的人。

  陆瑜换了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真正的青钢长剑。他平日为人和煦,此刻握剑在手,却像换了一个人——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周身隐隐有剑气流转。

  浩泽站在场中,手里握着那柄木剑,小脸绷得紧紧的。

  “青冥十三式,乃陆家先祖所创,共十三招,每一招皆有七种变化。”陆瑜拔剑出鞘,剑身嗡鸣,青光流转,“此剑法不在刚猛,在灵动。身如青冥,剑如游龙。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他看了一眼浩泽手中的木剑,摇了摇头:“从今日起,用这个。”

  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长不过一尺,剑身窄薄,适合孩童握持。浩泽接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惯用的木剑重了不止一倍。

  “青冥剑讲究‘腕力’。”陆瑜说,“木剑太轻,练不出腕力。从今日起,每日挥剑五百下,剑尖悬铜钱一枚,挥剑时铜钱不得落地。”

  浩泽咬了咬牙:“是!”

  第一式,“青云出岫”。

  陆瑜持剑而立,缓缓起手。剑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如云从山岫中升起,柔中带刚。他做得极慢,每一个关节、每一寸剑锋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浩泽跟着学。

  他握剑的姿势不对——五指攥得太紧,手腕僵硬。陆瑜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摆放。

  “握剑如握鸟,太紧则鸟死,太松则鸟飞。”

  浩泽点头,试着调整。短剑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剑尖沉下去,又抬起来。

  “青云出岫,起手时剑尖与眉心齐平,上挑时手腕外旋,力达剑尖。”陆瑜握住浩泽的手,带着他做了一遍,“记住这个感觉。”

  浩泽咬着嘴唇,一遍一遍地练。

  日头从正午移到西边,浩泽的衣衫湿了干、干了湿。那柄短剑在他手中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颤抖。陆瑜让他歇,他不肯。

  秦子怡端着一碗绿豆汤来,站在场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出声打扰。

  ---

  黄昏时分,秦子怡将浩泽叫到东厢廊下。

  “剑法学了一下午,该歇歇了。”她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软棍,棍身以灵竹制成,韧性极佳,可弯可直,“来,娘教你一套棍法。”

  浩泽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却还是走了过来。

  “这套棍法名为‘拨云见日’,只有三式,但每一式都有无穷变化。”秦子怡持棍而立,手腕一抖,软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发出“呜”的一声尖啸,“棍者,仁也。不像剑那般锋芒毕露,却能扫荡群邪,拨开云雾见青天。”

  她缓缓演示。

  第一式,“扫叶”。软棍横扫,如秋风卷落叶,范围极大,可攻可守。第二式,“挑月”。棍尖上挑,如钩如月,专破下盘攻势。第三式,“拨云”。棍身旋转,化圆为劲,可将对手的兵器绞飞。

  秦子怡虽是女子,使起棍来却利落干脆,一招一式皆有章法。浩泽看得入神,连疲惫都忘了。

  “来,你试试。”秦子怡将软棍递给浩泽。

  浩泽接过软棍,入手便觉不对。这棍子太软,握在手里像一条活蛇,不像剑那样听话。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横棍一扫,棍身弯成一道弧,反弹回来差点打到自己。

  “手腕要活,但棍身要稳。”秦子怡扶住他的手,“扫叶一式,力从腰发,传至手腕,再传至棍端。你用的是臂力,自然不稳。”

  浩泽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扫叶、挑月、拨云,三式轮转。软棍在他手中越来越不听使唤,每一次挥出都会反弹,震得虎口发麻。

  暮色四合,乳母来点灯。

  浩泽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血泡。秦子怡心疼,让他歇息,明日再练。浩泽摇头,继续挥棍。

  “啪”的一声,软棍脱手飞出,砸在廊柱上,弹回来又打中了他的膝盖。浩泽闷哼一声,蹲下去捡棍,膝盖上的淤青隔着裤腿都看得见。

  “浩泽,够了。”秦子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浩泽捡起软棍,站起来,看了母亲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不。”

  他又开始练了。

  秦子怡站在廊下,看着儿子满手血泡仍不肯停,眼眶微红,终究没有再劝。她转身走进内室,不一会儿端出一盆温水,几条干净的白布,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等他练完了,好给他包扎。

  我站在远处,看着浩泽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挥棍,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倔得像一块石头。

  ---

  湘云是在掌灯时分走过来的。

  她刚给豌豆圃浇完水,手里还提着那只小木桶。看见浩泽在院中练棍,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你这样不对。”她忽然开口。

  浩泽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看她。

  “扫叶一式,你的发力点偏了。重心应该在右脚,你却在左脚。”湘云放下木桶,走到他面前,“还有,棍身旋转的角度不够,扫出的范围太小。”

  浩泽皱眉:“你怎么知道?”

  湘云没有回答,而是从他手中拿过软棍,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院中,摆开架势。

  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秦子怡的动作,横棍一扫——

  棍身弯成一道弧,却没有像浩泽那样反弹,而是稳稳地扫过半圆。她调整重心,再试挑月,棍尖上挑,虽然没有秦子怡那般凌厉,倒也像模像样。

  浩泽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看你们练,我就记住了。”湘云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她继续练第三式,拨云。棍身旋转,化圆为劲——这一式要求手腕极其灵活,对力道的掌控要求极高。

  湘云转了三圈,棍身忽然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她愣了愣,捡回来再试。这一次转了五圈,棍身再次脱手,打中了她的肩膀。

  “嘶——”她揉了揉肩膀,咬牙再试。

  第三次,脱手。

  第四次,脱手。

  第五次,棍身没有脱手,但转得太慢,根本形不成“化圆为劲”的效果。

  湘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不像浩泽那样有耐心。浩泽可以练一个下午不歇气,练到手磨出血泡也不肯停。湘云不行——她是那种“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的人,一旦发现自己做不好,便会烦躁。

  第六次,棍身脱手,砸碎了廊下的一只花盆。

  第七次,她的手被棍身打中,疼得直吸冷气。

  第八次,她终于放弃了。

  “啪”的一声,湘云将软棍摔在地上,紫眸中满是恼怒。

  “不练了!”她跺了跺脚,眼眶微红,转身就要走。

  “姐——”浩泽叫住她。

  “干什么?”湘云头也不回。

  “你刚才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扫叶和挑月都比我强。拨云多练几次就会了。”

  “我不想练了。”湘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破棍子不听话。我有我的豌豆,有我的数术,我为什么要练这个?”

  浩泽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秦子怡从廊下走来,捡起地上的软棍,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她看着湘云,目光温柔而复杂。

  “云儿,不想练就不练。”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你不必样样都强。”

  湘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转身跑回了书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夜深了。

  浩泽还在院中练棍。

  秦子怡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白布和药膏,等他练完。陆瑜从书房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端着茶盏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浩泽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血泡破了,血水顺着棍身往下淌。他每挥一棍,手掌便疼得一哆嗦,但他没有停。

  扫叶。挑月。拨云。扫叶。挑月。拨云。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这孩子。”陆瑜低声说,“像他娘。”

  秦子怡横了他一眼:“像我倔?”

  “像我认准了就不回头。”陆瑜握住她的手,“你当年不也是这样?整个陆家都反对你嫁给我,你偏要嫁。”

  秦子怡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云儿呢?”她问,“她是不是像你?”

  陆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云儿不像我。她像……她自己。”

  秦子怡怔了怔,随即笑了:“也是。”

  我端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

  湘云确实不像陆瑜,也不像秦子怡。她像一匹野马,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步调。她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哪怕是数术,她也是因为喜欢才学,不是因为谁逼她。

  而浩泽不同。他是那种会被“责任”和“期望”驱使的人。陆瑜让他练剑,他便往死里练;秦子怡教他棍法,他便练到手掌流血也不停。

  一个是为了自己而活。

  一个是为了不辜负别人而活。

  我不能说谁对谁错。我只是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夜色渐深,浩泽终于停了下来。

  他拄着软棍,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秦子怡走过去,蹲下身,拉过他的手。

  那双小小的手掌,布满血泡和破皮的伤口,触目惊心。

  秦子怡没有责怪他练得太狠,只是默默地用温水给他清洗伤口,涂上药膏,用白布一层一层缠好。

  浩泽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喊一声疼。

  “娘,”他忽然问,“姐姐为什么不练了?”

  秦子怡的动作顿了顿。

  “她不喜欢。”秦子怡说,“不喜欢的事情,不必强求。”

  “可是我喜欢。”浩泽说,“我喜欢练剑,也喜欢练棍。就算手疼,我也喜欢。”

  秦子怡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就好好练。”

  浩泽用力点头。

  我转身,走向湘云的书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推门进去,见湘云坐在矮桌前,面前的宣纸上画满了豌豆的数据图。她已经不哭了,但眼圈还是红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还生气?”我问。

  “没有。”她说,语气平平的。

  “那为什么摔棍子?”

  湘云放下炭笔,沉默了很久。

  “叔叔,”她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一怔。

  “浩泽练剑练棍,手磨出血泡也不停。可我呢?练了八遍就不想练了。”她低着头,“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输给他。”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喜欢棍法。她是不喜欢“做不好”的感觉。

  湘云在数术上太顺了——负负得正一夜自悟,方程、函数一点即通。她习惯了“一学就会、一会就精”的模式。棍法不一样,它需要千锤百炼,需要忍受枯燥、疼痛和失败。

  这是湘云第一次遇到“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你没用。”我说。

  湘云抬起头,紫眸中满是委屈。

  “你只是不擅长而已。”我继续说,“不擅长,不代表没用。你那些豌豆,那些数术,旁人一辈子也学不会。但棍法,不是你的路。”

  湘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浩泽有浩泽的路,你有你的。”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明日还要记录豌豆。”

  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湘云的声音。

  “叔叔。”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需要用棍?”

  我想了想,说:“也许不会。但你若真需要,你学得会。只是现在,不急。”

  湘云没有再说话。

  我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院中,浩泽已经回房了,演武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铜人桩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秦子怡端着药膏和白布从内室出来,看见我,微微点头。

  “阿纳伊斯,”她说,“云儿那里,有劳你多费心了。”

  “她没事。”我说,“这孩子心里有数。”

  秦子怡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月光如水,倾泻在东厢的瓦檐上。豌豆圃里,那些植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

  湘云房间的灯熄了。

  浩泽房间的灯还亮着——大概又在看那本《墨家算经》。

  我想起湘云说的话——“我不想输给他。”

  她不是想赢。

  她只是不想输。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输赢呢?

  有的只是不同的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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