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次约战,湘云设伏
屈无羡在陆家住了半月,那口气始终没有咽下去。
他每日在跨院练剑,从清晨练到日暮,剑风凌厉,连院中的梅树都被削去了几根枝条。唐瑶劝他歇歇,他不听。唐碧梧坐在廊下看,也不说话,只是抱着那盆水仙,安安静静的。
浩泽偶尔路过跨院,听见里面剑声呼啸,脚步会顿一顿,然后握紧拳头走开。他还在苦练。自从那日输了之后,他每日四更起床,练剑两个时辰,再练棍一个时辰,风雨无阻。手掌上的血泡好了又磨破,磨破了又好,秦子怡每晚给他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从不劝他停下。
湘云倒是无所谓。
她每日照常浇豌豆、量高度、记数据,偶尔翻翻墨云州寄来的《大学数学》中册,画几张几何图。屈无羡的事,她好像已经忘了。
但屈无羡没有忘。
那日午后,我正于东厢廊下看湘云的“琅琊几何图”——她已经画了大半,城隍庙、文昌阁、陆家祠堂,还有几条主街的走向,都用线条和数字标注得清清楚楚。浩泽蹲在一旁,用木剑在地上画乌龟,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的图,一脸茫然。
屈无羡忽然出现在月洞门前。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柄长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冷峻。他站在月洞门下,目光越过浩泽,直直地盯着廊下的湘云。
“陆湘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我要再跟你比一次。”
湘云头也不抬,手中的炭笔在图上标注着最后一个数据:“没空。”
“你在画图。图可以晚点画。”
“我的豌豆还没浇水。”
“我帮你浇。”
湘云终于抬起头,紫眸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到底想怎样?”
屈无羡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上次那十剑,我用的是剑,你用机关。这次不用机关,光明正大地比。”
“我没有剑。”
“你用竹竿。”
“我为什么要跟你比?”
屈无羡沉默了几息,下颌绷紧,一字一句道:“因为我要证明,你的那些歪门邪道,赢不了真正的剑法。”
湘云放下炭笔,站起身来。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袄,比屈无羡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气势却丝毫不弱。
“好。”她说,“但这次规矩我来定。”
“什么规矩?”
“在院子里比。我站在院中不动,你来攻。十招之内,你碰不到我,算你输。你碰到了,算我输。”
屈无羡眉头一皱:“你不还手?”
“不还手。”
“那你用什么挡?”
“不用挡。只用躲。”
屈无羡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觉得湘云在羞辱他。
“好。”他咬牙,“十招之内,我若碰不到你,我绕着琅琊城跑三圈。”
“不用。”湘云摆了摆手,“你输了,以后见了我,叫一声‘陆师姐’就行。”
屈无羡的脸涨得通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好。一言为定。”
他转身走向院中,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石板上留下印子。
湘云没有立刻跟过去。她低头看着廊下的青石地面,目光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叔叔,”她忽然轻声说,“帮我拿一包石灰粉来。”
我一怔:“做什么?”
“画线。”
我明白了。她要在院中布设“坐标系线”。
石灰粉是现成的——陆家工匠刷墙用的,放在杂物间里。我取了一小袋,递给湘云。她接过,蹲下身,用手指捏着石灰粉,沿着青石板的缝隙,一条一条地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先画了一条东西向的直线,又画了一条南北向的直线,两线垂直相交于院子的正中心。然后以这个交点为原点,每隔一步画一条平行线,东西南北各画了五条,将整个院子切割成一个规整的网格。
每一格都是一尺见方。每一条线上,她都用小石子压了一个编号——东一、东二、西一、西二,北一、北二、南一、南二。
浩泽蹲在一旁看,忍不住问:“姐,你在画什么?”
“坐标系。”湘云头也不抬。
“干什么用的?”
“算他的步数。”
浩泽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屈无羡站在院中,看着湘云在地上画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眉头越皱越紧。
“你画这些做什么?”
“你管我。”湘云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她从墙角拿了一根竹竿——就是上次那根,断了一截,她用布条缠了缠,又勉强能用。
“准备好了吗?”她走到院子中心,站在原点处,竹竿垂在身侧。
屈无羡拔剑出鞘。剑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开始。”
屈无羡动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试探,一出手便是全力。剑光如匹练,直取湘云左肩——他记得上次那一剑被湘云用竹竿挡偏了,这次他加了三分力道,剑势更加凌厉。
湘云没有看他的剑。
她低头看着地面。
准确地说,是看着地面上的那些石灰线。
屈无羡迈出第一步时,右脚落在北一与东二的交点上。湘云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早已算过,从这个起点出发,以屈无羡的步幅和剑长,他最可能的进攻路线是沿着北一方向直刺,落点在北一与东三之间。
她向左滑了一步。
鞋尖踩在西一线上,身子微侧。
屈无羡的剑尖擦着她的右肩掠过,刺空了。
“第一招。”湘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数。
屈无羡脸色微变,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剑他不走直线,而是弧线——剑身划出一道圆弧,从左向右横扫,笼罩了湘云身前一大片范围。
湘云低头看线。屈无羡的左脚落在南二与西二交点,身体重心偏右,扫剑的轨迹必然是从西南向东北。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几乎贴着地面。竹竿点在身后的东一线上,稳住重心。
剑风从她鼻尖上方扫过,削下几根碎发。
“第二招。”
屈无羡咬紧牙关,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连发。他不再留手,剑光如织,将湘云周身三尺都笼罩在剑影之中。
湘云在网格中穿梭。
她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向左一步,避开剑尖;向右一步,让过剑锋;后退半步,剑风掠胸而过;前进一步,剑身从背后划过。
她不是在躲剑。
她是在踩着坐标系走。屈无羡的每一剑,从起手到落点,都被地上的那些石灰线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迈出的每一步,落脚的每一个交点,都提前被湘云算到了。
她不需要看剑。
她只需要看线。
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
屈无羡的额上渗出了汗珠。他的剑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乱。地上的石灰线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条线都像是在嘲笑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四岁的女童,不练剑、不修气、不学身法,却能像未卜先知一样,提前闪开他每一剑?
他不知道,湘云没有未卜先知。
她只是算得比他快。
第九招。
屈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焦躁。这一剑他不走常规——他先向左虚晃一步,右脚踩在西三线上,然后猛地变向,剑尖直奔湘云后心。
这是他最得意的变招,曾用此招击败过比他大两岁的对手。
湘云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竹竿垂在身侧,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屈无羡的剑尖距离她的后背还有半尺时,湘云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她踩在北一线上,身子前倾,恰到好处地让开了剑尖的轨迹。那凌厉的一剑,从她背上三寸处掠过,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因为屈无羡在变向的那一刻,左脚已经踩在了西三线上。湘云提前一步,算出了他变向后的剑路。
“第九招。”湘云转过身,看着屈无羡。
屈无羡的脸已经白了。
“最后一招。”湘云说。
屈无羡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盯着湘云,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愤怒、羞耻、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举起剑。
十招。
他没有刺出去。
他知道,这一剑刺出去,也不会中。地上的那些石灰线,已经把他的每一步都锁死了。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攻,无论他用什么招式,湘云都能提前算到。
“我不打了。”他收剑入鞘,转身就走。
“等一下。”湘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屈无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没喊‘陆师姐’。”
屈无羡的脊背僵住了。
院中一片寂静。浩泽蹲在廊下,张大了嘴巴。几个围观的陆家子弟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屈无羡缓缓转过身,看着湘云。
他的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陆师姐。”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说完,他大步走向月洞门,头也不回。
湘云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断了的竹竿,在手里转了转。
“浩泽。”
“啊?”
“帮我把地上的石灰扫了。别踩坏了我的线,下次还要用。”
浩泽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跑去拿扫帚。
湘云把竹竿放回墙角,走到廊下,拿起那卷“琅琊几何图”,继续标注数据。仿佛刚才那十招,只是浇了一次豌豆。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赢了吗?
赢了。而且赢得很彻底。她没有用高速捕捉摄像机,没有用任何机关,只用了一袋石灰粉、一根竹竿,和一颗比任何人都冷静的头脑。
但她赢得并不轻松。那十招里,哪怕有一次计算失误,哪怕迟了半息,屈无羡的剑就会刺中她。
她赌的是自己的算力,和屈无羡的套路。
屈无羡的剑法虽诡异,但终究有规律可循。湘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观察他在跨院练剑,记录他的步法、出剑角度、变招习惯。她把那些数据输入坐标系,反复演算,最终得出了他每一次进攻的最优路径。
地上那些石灰线,不是随便画的。每一条线,每一格,都是她计算的结果。屈无羡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不是未卜先知。
这是格物。
傍晚,湘云去跨院找唐碧梧。
她不是去找屈无羡,是去找唐碧梧借一本书。唐碧梧带来了一本《草木集》,里面有许多花草的插图,湘云想看看有没有关于豌豆的记载。
她走进跨院时,屈无羡正坐在廊下,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本剑谱,但他没有在看。他只是坐着,盯着院中的梅树发呆。
唐碧梧坐在他旁边,怀里还是那盆水仙。她看见湘云进来,招了招手。
“湘云,你来啦。”
湘云点了点头,走过去。经过屈无羡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屈无羡没有看她。
湘云也没有看他。
她走到唐碧梧面前,接过那本《草木集》,翻了几页,找到了关于豌豆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豌豆,又名青豆,三月播种,六月收获,可食。”她皱了皱眉,合上书。
“碧梧,这本书借我几天。”
“好。”
湘云抱着书转身要走。
“陆湘云。”屈无羡忽然开口。
湘云停下脚步。
“你那些线,”屈无羡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算好的?”
“嗯。”
“算了我多久?”
“半个月。”
屈无羡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他说,声音很低,“但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算到。”
湘云转过身,看着他。暮色中,屈无羡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种湘云从未见过的东西。
“好。”她说,“我等你。”
她走出跨院,脚步声渐渐远去。
屈无羡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唐碧梧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无羡哥哥,你没事吧?”
屈无羡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拿起石桌上的剑,走回院中。
他又开始练剑了。
这一次,他的剑比之前更慢,更稳。每一剑刺出,他都会低头看看地面,仿佛那里也有看不见的石灰线。
那天深夜,我去东厢看湘云。
她的书房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见她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宣纸,上面画着一个更加复杂的坐标系——不是院子,而是一个更大的范围,标注了琅琊城的地形、建筑、街道。
“在画什么?”我问。
“琅琊城坐标系。”她头也不抬,“今天用院子试了一下,很好用。我想把整个琅琊城都画成网格,以后走到哪里都能算。”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院子里的那些石灰线,只是她的一次“实验”。她不是为了赢屈无羡,而是为了验证坐标系在实战中是否可行。
结果证明,可行。
现在,她要把它推广到整个琅琊城。
这个四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用数术丈量世界了。
“叔叔,”她忽然抬起头,“你说,如果把整个洪荒都画成坐标系,是不是任何东西都能算到?”
我一怔。
“理论上,可以。”我说,“但洪荒太大,你算不完。”
“那就先算琅琊。再算南瞻。总有一天,能算完。”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屈无羡说的那句话——“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算到。”
他不知道,湘云不需要“下一次”。
因为她的坐标系,已经在生长。
像她的豌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