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浩泽反扑,棍法破剑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四更天起床,练到手掌流血,练到棍痕满身。
浩泽从三岁半长到了五岁半,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臂粗了,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他不再用那柄短剑了——陆瑜说,剑不适合他,他适合棍。
无极棍尚未正式授予,但秦子怡那根软棍,他已经使得比任何陆家子弟都好。拨云见日三式,他练了不下三万遍。扫叶、挑月、拨云,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还自创了几个变招。秦子怡看了,又惊又喜,说这孩子有悟性。
屈无羡也在长。
两年前他六岁,炼气二层;如今八岁,炼气四层。剑法更加凌厉,身法更加诡异。唐瑶说,屈家的青云剑法他已经练到了第七层,在同龄人中罕有敌手。
但这两年里,他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湘云。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十招坐标系,那声“陆师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两年了,没有拔出来。
他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剑上。
每日清晨,跨院中剑光霍霍,从不间断。唐瑶劝他歇歇,他不听。唐碧梧坐在廊下看,怀里换了一盆新的水仙——原先那盆枯了,她又养了一盆。
碧梧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
这两年里,浩泽和屈无羡没有交过手。
不是没有机会,是浩泽一直在等。
等自己足够强。
那日清晨,浩泽练完棍,浑身是汗,站在院中,忽然说:“叔叔,我想跟屈无羡再打一次。”
我看着他。五岁半的少年,比两年前高了足足一个头,目光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毛躁。
“准备好了?”我问。
“准备好了。”他握紧软棍,指节发白,“这次不用剑,用棍。”
“为什么用棍?”
“剑不适合我。”他说,“娘说过,棍者,仁也。我不是仁者,但我知道,棍比剑更适合我。剑走偏锋,棍走正面。我不想躲,想正面打赢他。”
我点了点头。
“去请屈无羡。我在演武场等你们。”
消息传得很快。
屈无羡答应了。他甚至没有犹豫,只说了一个字:“好。”
唐瑶有些担心,找陆瑜商议。陆瑜说:“让他们打。男孩子,打一架就好了。”秦子怡没有说话,只是给浩泽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小心。”
湘云也来了。她抱着记录本,站在演武场边的凉棚下,紫眸平静如水。她没有说什么“你输定了”之类的话,只是看了浩泽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她的数据。
唐碧梧也来了。她抱着那盆水仙,站在唐瑶身边,安静地看着场中。她的目光在浩泽和屈无羡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演武场上,浩泽与屈无羡相对而立。
晨光洒在青石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场边站满了人——陆家子弟、仆役、几位长老,连陆伯渊都来了,拄着那柄阔剑,站在最前面。
浩泽持棍抱拳:“陆家陆浩泽,请指教。”
屈无羡持剑还礼:“屈家屈无羡。”
没有多余的话。
“开始!”
屈无羡抢攻。
两年前,他一出手便是七成力;这一次,他出了全力。剑光如匹练,直取浩泽咽喉——狠辣,精准,不留余地。
浩泽没有退。
他横棍格挡,“铛”的一声,剑棍相交,火花四溅。屈无羡的剑被弹开,浩泽的棍也荡了出去。两人各退一步。
力量,旗鼓相当。
屈无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两年前,他一剑就能震飞浩泽的剑;如今,浩泽竟能硬扛他的全力一击。
他不知道,浩泽这两年的苦练,除了剑法,更多的是棍法。秦子怡那根软棍,看似轻巧,实则重逾百斤——以灵竹制成,灌入灵力后,重量随心意变化。浩泽每日挥棍五千下,臂力早已不是两年前可比。
屈无羡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第二剑紧跟着到了——不是直刺,是斜劈,剑身带着一道弧线,直奔浩泽右肋。
浩泽不退反进,棍身一转,“拨云见日”第一式“扫叶”使出。软棍横扫,带起一阵呼啸,屈无羡的剑被扫开,人也踉跄了一步。
场边响起一阵低呼。
“第三招!”
浩泽不再被动,主动进攻。他欺身而上,棍尖如蛇信,直点屈无羡胸口。屈无羡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撩向浩泽手腕——这是他的杀招,专破长兵器。
浩泽的手腕一缩,棍身回收,变点为扫,棍尾从下路撩起,正中屈无羡的剑身。“当”的一声,屈无羡的剑被荡开半尺。
屈无羡脸色微变。
他没有想到,浩泽的棍法已经精进到了这种地步。两年前,浩泽连他十招都接不住;如今,五招过去,浩泽不仅没有落败,反而隐隐占据了主动。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
两人在演武场上你来我往,棍影剑光交织成一团。屈无羡的剑越来越快,剑招越来越诡异;浩泽的棍越来越稳,棍势越来越沉。
屈无羡走的是轻灵路子,剑如灵蛇,刁钻难测。浩泽走的是刚猛路子,棍如蛟龙,大开大合。
一个是剑走偏锋,一个是棍扫千军。
第十回合。
屈无羡使出了青云剑法的杀招——“云断秦岭”。剑身化出三道虚影,分取浩泽咽喉、胸口、小腹。这一招他曾用此击败过炼气六层的对手。
浩泽没有慌。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听娘说过,青云剑法的“云断秦岭”,虚多实少。真正的杀招,不在剑尖,在剑柄——屈无羡会在刺出的最后一瞬变招,用剑柄撞击对手胸口。
他不看剑,看屈无羡的肩膀。
屈无羡的左肩微微下沉——这是变招的前兆。
浩泽不退反进,棍身一拧,“拨云见日”第二式“挑月”使出。棍尖从下路挑起,正中屈无羡的剑身,将三道虚影一并搅散。
屈无羡的变招还没有来得及使出,便被浩泽一棍挑开了。
场边的唐瑶捂住了嘴。
秦子怡握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第十一、十二、十三……二十回合。
两人的体力都在消耗。屈无羡的呼吸开始急促,额上渗出了汗珠。浩泽也好不到哪里去,短打湿透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他等了两年。
每天四更起床,练到手掌流血,练到棍痕满身。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甘。
他不甘心,姐姐替他赢。
他不甘心,陆家被看不起。
他不甘心,自己太弱。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屈无羡面前,堂堂正正,用自己最擅长的棍法。
第二十五回合。
屈无羡的剑慢了下来。不是体力不支,是他开始犹豫了。他发现自己无法突破浩泽的棍网——那根软棍在浩泽手中像一条活蛇,扫、挑、拨,招招相连,毫无破绽。
他不知道,浩泽这两年里,把“拨云见日”三式练了三万遍。每一遍,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屈无羡从左边攻来,我该怎么挡?如果从右边?如果从上面?如果从下面?
他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与屈无羡的对决。
每一次模拟,他都输了。
但每一次输,他都会找出输的原因,然后改进。再模拟,再改进。
三万遍。
如今,他终于把那些模拟变成了现实。
第二十八回合。
屈无羡咬牙,使出了最强一剑——“青云直上”。剑身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奔浩泽下颌。这一剑他用了全力,剑身上的灵力几乎凝成了实质。
浩泽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棍身。“拨云见日”第三式——拨云。棍身旋转,化圆为劲,将屈无羡的剑绞住。
“拨云”这一式,秦子怡教他时说过——此式不在力,在巧。棍身旋转,不是为了格挡,是为了借力。将对手的力量化入自己的旋转中,然后反哺回去。
浩泽做到了。
屈无羡的剑被绞住,一股巨大的旋转之力从棍身传来,他握不住剑柄,虎口一麻——剑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
屈无羡空着手站在场中,脸色惨白。
浩泽没有停。
他欺身而上,棍身一收,棍尾横扫——这一扫他没有用全力,但力道依然不轻。
“啪!”
软棍扫中屈无羡的小腿。
屈无羡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单膝跪倒在地。青石地面被他的膝盖撞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浩泽收棍而立,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屈无羡。
屈无羡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场边没有人说话。
唐瑶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秦子怡走过去,想说什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碧梧抱着水仙,站在廊下,看着屈无羡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水仙的叶子,像是在拨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浩泽放下软棍,走到屈无羡面前,伸出手。
“起来。”
屈无羡没有动。
“我说,起来。”浩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屈无羡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看着浩泽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自己站了起来。
他没有握浩泽的手。他自己撑着地面,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小腿上被棍扫中的地方,已经肿起了一道青紫色的瘀痕。
他站直了,看着浩泽。
“你赢了。”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浩泽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你也不差。”浩泽说。
屈无羡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场边。唐瑶上前扶他,他轻轻推开母亲的手,自己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倔强而孤单。
唐碧梧抱着水仙,跟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屈无羡走到月洞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陆浩泽,”他说,“下次,我不会再输。”
浩泽握紧软棍:“我也不会。”
屈无羡走进了月洞门,消失在小径尽头。
唐碧梧回头看了一眼浩泽,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屈无羡走了。
场边的人渐渐散去。
浩泽站在原地,握着那根软棍,很久没有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疼吗?”我问。
浩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又磨破了,血丝渗出来,粘在棍身上。
“不疼。”他说。
“赢了,高兴吗?”
他沉默了很久。
“高兴。”他说,“但也没有那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还会回来的。”浩泽抬起头,看着月洞门的方向,“下次,他会更强。我也要更强。”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子怡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条白布,拉过浩泽的手,默默地给他包扎。她的手很轻,很稳,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的珍宝。
浩泽没有缩手,也没有喊疼。他只是看着母亲低头包扎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娘,你教的棍法,赢了。”
秦子怡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嘴角却微微上扬。
“是你自己练的。娘只是教了你三式。”
“三式就够了。”浩泽握紧包扎好的手,“三式,打遍天下。”
秦子怡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湘云从凉棚下走过来,手里还抱着那个记录本。她在浩泽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行。”她说。
浩泽一怔:“就‘还行’?”
“嗯。三十招才赢,太慢了。如果是我的坐标系,十招之内就能点他肩窝。”
浩泽脸一黑:“你是你,我是我。我靠的是真本事,不是石灰粉。”
湘云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浩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姐!”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当年帮我赢了他一次。”浩泽握紧软棍,“现在,我可以自己赢了。”
湘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客气。”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浩泽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四更天起床,练到手掌流血,练到棍痕满身。
他终于赢了。
但这不是终点。
他知道,屈无羡会回来的。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他们会一直打下去,直到有一天,两人之中有一个彻底倒下,或者——都不再需要打了。
他不知道会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他不会输给同一个人两次。
这是他的道。
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剩下青石地面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剑痕、棍痕、脚印。阳光照在上面,像是给那些痕迹镀上了一层金。
我站在场边,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两年前,浩泽哭着从演武场回来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还小,输了会哭,会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等着姐姐替他出头。
如今他赢了。没有哭,没有笑,只是握着那根软棍,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扎下根的树。
风吹过,树会摇,但不会倒。
远处的跨院,传来剑声。
屈无羡又开始练剑了。
他的腿还瘸着,但剑声依然凌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倔强。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树,一个是剑。
树会越长越高,剑会越磨越利。
他们会一直打下去。
而我,会一直看着。
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