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院中比武,首次对决
屈无羡在陆家住了三日,三日里没给任何人好脸色。
他每日清晨在跨院练剑,剑法诡异,不似中原路数。我暗中看过几回——剑走偏锋,招招取人要害,不像切磋,倒像搏命。唐瑶说他师从屈家一位隐世长老,学的便是这种“实战剑法”。陆瑜看过之后,眉头微皱,没说什么。
浩泽却坐不住了。
自从那日宴席上湘云与屈无羡起了冲突,浩泽便憋着一股气。倒不是心疼姐姐——他知道湘云不需要他心疼——而是屈无羡那句“农家妇做的事”让他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爽,就是不舒服。
第四日午后,屈无羡在院中练剑,浩泽提着木剑走了过去。
“屈无羡,敢跟我比一场吗?”浩泽站在院中,剑尖点地,下巴微抬。
屈无羡收剑,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你?”
“对,我。”浩泽握紧剑柄,“三岁半,炼气都没有,但你敢接吗?”
屈无羡冷笑了一声。他比浩泽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他一大截的孩子,目光中满是不屑。但他没有拒绝——也许是想借机羞辱陆家,也许是少年的好胜心作祟。
“好。”他说,“输了的,绕着院子跑十圈,喊‘我输了’。”
“一言为定。”
消息很快传开了。陆家几个年轻子弟跑来围观,唐碧梧抱着她那盆水仙站在廊下,秦子怡闻讯赶来要拦,被陆瑜止住了。
“让他打。”陆瑜站在紫气堂的台阶上,负手而立,“输一次,知道疼了,才知道怎么赢。”
唐瑶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站在东厢廊下,湘云蹲在豌豆圃边记录数据,头都没抬。
“姐,你不去看?”浩泽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有什么好看的。”湘云用尺子量着一株矮茎豌豆的高度,“你输定了。”
浩泽脸一黑:“我还没打呢!”
“你打得过他?他六岁,炼气二层,剑法走的是实战路子。你三岁半,还没炼气,青冥十三式只练到十一式。你拿什么赢他?”
浩泽咬紧牙关:“那我也不怕。”
湘云终于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去吧。输了别哭。”
“我不会哭!”
浩泽转身跑了。
湘云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但我看见,她握炭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后院演武场。
青石台上,浩泽与屈无羡相对而立。场边站满了人——陆家子弟、仆役、还有几个路过的客卿。唐碧梧站在廊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
陆瑜和唐瑶坐在凉棚下,秦子怡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浩泽持剑抱拳:“陆家陆浩泽,请指教。”
屈无羡单手负后,剑尖垂地,微微颔首:“屈家屈无羡。”
没有多余的话。
“开始!”
浩泽抢攻。他知道自己力量不如对方,必须先发制人。青冥第五式“风卷残云”——剑尖划出弧线,直取屈无羡左肩。这一式他练了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屈无羡没有挡。
他只是微微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差了半寸。
浩泽一愣,第二剑已经跟了上去。第六式“云海翻腾”,剑身旋转,从下路撩起。这一式专攻下盘,他曾用这一式击败过族中好几个同龄子弟。
屈无羡还是没有挡。他后退半步,剑尖从下路撩起的轨迹上轻巧地跳开,像是早就算好了距离。
浩泽的心沉了下去。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他一口气连攻七剑,招招都是杀招,招招都被屈无羡以毫厘之差避开。屈无羡没有出过一次剑,只是闪避,身法诡异,步法飘忽,像是在戏耍猎物。
场边的陆家子弟开始交头接耳。
“那个人好厉害……浩泽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还没出剑呢。”
浩泽听见了那些话,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咬牙,改用青冥第十一式“龙战于野”——这是他现在掌握的最强一式,剑势凌厉,一击必杀。
他欺身而上,剑尖直取屈无羡胸口。
这一剑,他练了三个月。每次出剑,陆伯渊都会点头。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快了。
屈无羡动了。
他第一次出剑。
剑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浩泽只觉得手腕一震,木剑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三丈外的地上。
全场寂静。
屈无羡收剑,负手而立,看着浩泽空空的双手,嘴角微微上扬。
“陆家剑法,不过如此。”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浩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出了血,却没有哭。他弯下腰,捡起木剑,抱拳:“我输了。”
然后他开始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他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青石地面踩出坑来。嘴里喊着“我输了”,声音沙哑,却一声比一声大。
他没有哭。
屈无羡站在场中,看着浩泽跑圈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站住。”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陆湘云从东厢的方向走来。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髻,手里握着一根竹枝——不是剑,只是一根普通的竹枝。
她走到屈无羡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敢跟我比吗?”
屈无羡低头看着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女童,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你?拿一根竹枝跟我比?”
“对。”
“你会剑法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会算。”湘云晃了晃手中的竹枝,“你出剑,我躲。十招之内,你碰不到我。”
场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陆家子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在说什么。秦子怡要上前,被陆瑜拉住了。唐瑶看着湘云,眼中满是疑惑。
屈无羡看着湘云那双平静的紫眸,笑容渐渐敛去。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湘云退后几步,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十招。你碰不到我,算你输。你碰到了,算我输。”
“输了的呢?”
“绕着院子跑二十圈,喊‘我输了’。”
屈无羡沉默了几息,缓缓拔剑。
“好。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我站在场边,看着湘云那双平静得不正常的紫眸,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不是来逞能的。
她是有备而来。
“等一下。”我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机关匣子。
那匣子通体玄铁铸就,表面刻满符文,正面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镜片。这是墨家的“高速捕捉摄像机”——以机关术驱动,可在一息内捕捉数百帧画面,慢放之后,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无所遁形。当年田中哲一用它研究飞行机关兽的振翅规律,后来传到我手中,极少使用。
我将匣子放在场边,对准演武场,打开机关。水晶镜片上闪过一道微光,开始运转。
“叔叔,那是什么?”屈无羡皱眉。
“墨家的小玩意。”我说,“你只管出剑。湘云,准备好了吗?”
湘云点了点头,握紧竹枝,紫眸微微眯起。
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场边那只机关匣子——或者说,是在看匣子上那块水晶镜片里映出的影像。
我明白了。
她不是要凭肉眼躲闪。她要借助高速捕捉摄像机的慢放画面,预判屈无羡的剑路。
这在理论上可行。摄像机捕捉到屈无羡的起手动作,水晶镜片上会显示出慢放画面。湘云只要看着镜片,就能提前看到屈无羡的出剑轨迹,从而提前闪避。
但前提是——她的反应速度要足够快,快到在屈无羡剑至之前,完成“看到-计算-闪避”的全过程。
她四岁。能做到吗?
“开始。”
屈无羡没有再废话。
剑光一闪,第一剑刺出。快,准,狠——直取湘云左肩。
湘云没有看屈无羡的剑。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场边那只机关匣子——准确地说,是匣子上那块水晶镜片。镜片中,屈无羡的剑被分解成慢动作,从抬臂、转腕、到剑尖刺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湘云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右一闪。
剑尖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差了半寸。
没中。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秦子怡捂住了嘴。
屈无羡脸色微变,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剑更快,剑尖颤抖,笼罩了湘云身前三个方位,让人无从判断真正的落点。
湘云的目光没有离开镜片。镜片中,剑尖的轨迹被慢放成一弯弧线——真正的落点是她的右肩。
她向左一闪,再次避开。
“嗯?”屈无羡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刁钻。屈无羡的剑法确实诡异——不是中原剑法的堂皇正大,而是取人要害、招招夺命的邪路子。若是常人,早已被刺中七八次。
但湘云每次都能提前闪开。
她的身体在演武场上左躲右闪,步法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她都能在剑尖及体的前一刻,侧身、弯腰、滑步,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最凌厉的攻击。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只机关匣子。
屈无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无法理解——这个四岁的女童,根本没有修炼过任何身法,凭什么能躲开他的剑?
他不知道,湘云躲的不是他的剑,而是水晶镜片里那个慢放的他。
第六剑、第七剑、第八剑。
屈无羡的剑越来越快,出剑的角度越来越刁钻。他开始急躁了——一个六岁的炼气二层,被一个四岁的女童用一根竹枝逼得连出八剑不中,这对他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场边的陆家子弟已经忘了嘲笑。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在剑光中穿梭,像一片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的树叶,却始终没有被刺穿。
浩泽跑完了十圈,喘着粗气回到场边,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姐……她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
第九剑。屈无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这一剑他用上了七成灵力。剑身嗡鸣,剑尖带着一层淡淡的寒芒,直刺湘云的胸口。
这一剑太快了。
机关匣子的水晶镜片上,慢放画面出现了短暂的滞后——速度太快,连摄像机的捕捉帧数都有些跟不上。
湘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见了。镜片中,剑尖的轨迹虽然模糊,但方向是确定的——胸口正中。
她来不及闪避了。
但她没有慌。她握紧手中的竹枝,不退反进,将竹枝横在胸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挡——
“啪!”
竹枝断成两截。
但屈无羡的剑也被这一挡偏了方向,从湘云的肩头擦过,削下几缕发丝。
第九剑,未中。
全场鸦雀无声。
屈无羡握着剑,脸色铁青。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
“第十剑。”湘云扔掉断掉的竹枝,摊开双手,“你还有最后一剑。”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知道,她的腿在发抖——只是裙摆遮住了,别人看不见。
屈无羡举起了剑。
场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举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
“不打了。”他收剑入鞘,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湘云。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羞耻,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是邪门歪道。”他说。
湘云看着他,紫眸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平静。
“能赢就行。”
屈无羡的脸抽搐了一下,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唐瑶追了上去。唐碧梧抱着水仙站在廊下,看着屈无羡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湘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水仙的叶子。
湘云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向场边那只机关匣子。她蹲下来,关掉符文,合上匣盖,捧在怀里,站起来。
她转过身,面对场边围观的陆家子弟。
“谁有糖葫芦?”她问。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着她。
湘云撇了撇嘴,抱着匣子走向东厢。
浩泽追了上去:“姐!你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
“闭嘴,我要浇豌豆了。”
“可是姐——”
“闭嘴。跑你的圈去。”
“我跑完了!”
“那就再跑十圈。你今天输了。”
浩泽的脚步停了下来,脸涨得通红。他看着湘云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跑向演武场,开始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
这一次他没有喊“我输了”。他只是沉默地跑着,脚步声沉重而倔强。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湘云赢了。但她赢得并不轻松。那第九剑,如果她没有用竹枝挡一下,剑尖已经刺中了她的胸口。屈无羡虽然没有用全力,但那一剑的力道,足以让一个四岁的孩子重伤。
她赌的是自己的计算,和屈无羡的傲慢。
如果屈无羡没有被她激怒,没有急躁,稳扎稳打地出剑,她未必能躲过十招。
但屈无羡确实急躁了。他被一个四岁的女童激怒了,被那面机关匣子里的慢放画面搅乱了心神。他的剑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
湘云算准了这一点。
她不仅是算剑路,还算人心。
我走进东厢,湘云正蹲在豌豆圃边,给冬苗浇水。那只机关匣子放在她脚边,她已经不看了,专注地看着那些翠绿的幼苗。
“为什么要用摄像机?”我在她身边蹲下。
“因为我的眼睛不够快。”她说,头也不抬,“但摄像机够快。它帮我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就不怕第九剑没挡住?”
湘云的动作顿了一下。
“怕。”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但我要让屈无羡知道,陆家不是好欺负的。浩泽输了,我不能输。”
“所以你是为了浩泽?”
“不。”湘云抬起头,紫眸中映着暮色,“我是为了我自己。他看不起我种豌豆,看不起女子学数。我要让他知道,他看不起的东西,能让他输。”
我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是在种豌豆。她是在种一口气。
这口气,叫“不服”。
暮色四合。浩泽跑完了十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东厢。湘云已经浇完了豌豆,正坐在廊下,用那支紫竹炭笔写着什么。
浩泽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姐,”他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很没用?”
湘云的笔顿了一下。
“是。”她说。
浩泽低下了头。
“但你才三岁半。”湘云继续写,“我三岁半的时候,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你已经能跟炼气二层的过二十招了。不丢人。”
浩泽抬起头,看着姐姐的侧脸。暮光中,湘云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冷冰冰的。
“姐,你会一直帮我吗?”
湘云放下笔,看着远处的晚霞。
“不会。”她说,“你要自己变强。我只能算,不能打。”
浩泽沉默了一会儿,握紧拳头。
“那我变强。强到不用你算,也能赢他。”
湘云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站在廊柱后,听着姐弟俩的对话,心中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应该会很美。
远处,屈无羡的房间里,灯亮了一夜。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今天那十剑。
也许在想那个用竹枝挡剑的女童。
也许在想那句“能赢就行”。
不管他在想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和陆家这对姐弟的梁子,今天算是正式结下了。
而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