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慈母泪尽 两全无计
唐瑶在正堂坐了很久。
从国师离去的那日起,她便一直坐在这里。面前的茶早已凉透,窗外的日头从东升到西落,又从西落到东升,她浑然不觉。
她的手边放着一封信。
琅琊陆氏送来的婚书。
那上面写着屈无羡三个字,也写着陆湘云三个字。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被一纸婚书绑在一起,绑成一个叫“天命”的东西。
她闭上眼。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国师那句轻飘飘的话——“陆氏长女陆湘云,乃圣上钦点,屈家嫡长孙正妻的不二人选。”
不二人选。
她的无羡,她的碧梧,就这样成了“二人”之外的——多余的人。
她猛地睁开眼,站起身。
“来人。”
“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大公子叫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去……把碧梧也叫来。就说,我有话同他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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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无羡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时,唐瑶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这几日,想必也没睡好。
“母亲。”他行礼,声音沙哑。
唐瑶点点头,没有多问,只道:“坐吧。”
屈无羡依言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门口飘。他在等一个人。
片刻后,门再次推开。
唐碧梧站在门口,穿一件月白色的衣裙,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梨花。她比前几日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底下也是青的。
“姑母。”她进来,行礼。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唐瑶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都过来。”她说。
两人走到她面前。
唐瑶先拉过儿子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厚茧,此刻却微微发颤。她握了握,又拉过唐碧梧的手。那只手纤细柔软,却凉得像一块冰。
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握在自己掌心。
“你们……”她开口,却发现声音有些发哽。她顿了顿,稳了稳,才继续说下去,“你们这几日,可还好?”
屈无羡低着头,不说话。
唐碧梧也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
长长的沉默。
唐瑶看着他们,忽然看见一滴泪从唐碧梧脸上滑落,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孩子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屈无羡抬起头,看见她在哭,眼眶也红了。他咬着牙,死死咬着,可还是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滚落。
唐瑶看着这两滴泪,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终于断了。
“哭什么哭!”
她忽然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两人浑身一震,抬起头。
“瞧你们这点出息!”唐瑶看着儿子,目光严厉,“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屈无羡被她一喝,眼泪倒真的止住了。他抿着唇,低下头,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唐瑶又看向唐碧梧。那孩子被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是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不敢出声。
唐瑶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她拼命忍着又忍不住的泪水——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欣慰,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无奈。
“作娘的,”她轻声道,“怎能不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愣住了。
唐瑶松开握着他们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她沉默了很久。
“无羡,”她背对着他们,声音传来,“你可是在怨娘?”
屈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不怨,可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唐瑶没有回头,却仿佛看见了儿子的表情。
“怨也是应该的。”她说,“娘答应了你和碧梧的亲事,娘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你们要好,看着你们……以为能在一起。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心里有怨,娘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来,在两人面前坐下。
“可你知道,娘为什么不让你在国师面前再说下去吗?”
屈无羡抿着唇,摇了摇头。
唐瑶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那是国师。因为他代表的是圣上。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口玉言,不容更改。你以为你多说几句,事情就能改变?你以为你喊几声‘不愿’,圣上就会收回成命?”
她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可那严厉里,藏着的是深深的无力。
“无羡,你是屈家的嫡长孙。你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你出生那天起,你就不再只属于你自己。你的婚事,不是你想娶谁就娶谁;你的性命,不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屈家千年的基业,几百口的性命,都压在你肩上。你以为娘想让你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你以为娘看着碧梧这样,心里好受?”
她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
屈无羡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从容的、威严的、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的。可此刻,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忽然发现——母亲也是会难过的。
“娘……”他哑声唤道。
唐瑶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她转向唐碧梧,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碧梧,好孩子,姑母对不起你。”
唐碧梧拼命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唐瑶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姑母知道你委屈。你和无羡从小一起长大,那些年,你给他带饴糖,陪他堆雪人,教他踢毽子……姑母都看在眼里。姑母也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一直都是他。”
唐碧梧在她怀里,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唐瑶没有劝她别哭,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的哭声小了些,唐瑶才继续开口:“可碧梧,你得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再委屈,再难过,再不甘心,可天意如此,圣命如此,我们能怎么办?”
她说着,自己也落了泪。
一滴泪,落在唐碧梧的发顶。
“姑母……”唐碧梧抬起头,看见唐瑶脸上的泪,愣住了。
唐瑶没有躲,任由她看着。
“傻孩子,姑母也是人。”她轻声道,“姑母也难过。”
屈无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去,把脸埋进母亲膝上。
唐瑶腾出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一家三口,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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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唐碧梧的哭声终于停了。
她从唐瑶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看着唐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唐瑶看着她,忽然开口:“碧梧,姑母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唐碧梧点点头。
“你……可愿意留在屈家?”
屈无羡猛地抬头。
唐碧梧也愣住了。
唐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以正妻的身份。是……以妾室的身份。”
“娘!”屈无羡脱口而出。
唐瑶没有看他,只盯着唐碧梧的眼睛。
唐碧梧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瑶缓缓道:“正妻之位,是陆家女的,这是天命,谁也改不了。可屈家这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姑母还是能做主的。你从小在姑母跟前长大,姑母舍不得你。你若愿意,便留下来,以妾室的身份。日后……日后无羡不会亏待你,姑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姑母知道,这委屈你了。你是唐家的嫡女,本不该做妾。可姑母……姑母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你回去,唐家也不会怪你,可你心里那道坎,过得去吗?你舍得吗?”
唐碧梧低下头,没有说话。
屈无羡看着母亲,又看着碧梧,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说,这不公平。他想说,碧梧不该做妾。他想说,他要的不是这样。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母亲已经尽力了。
正妻之位,是天命,谁也动不了。可妾室……母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住碧梧,保住他们。
“碧梧,”他哑声唤道,“你……你若不愿,我……”
“我愿意。”
唐碧梧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泪,有痛,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愿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只要……只要还能见到无羡哥哥,只要还能留在姑母身边,我……我愿意。”
唐瑶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滑落。
她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屈无羡的肩头在抖。唐碧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打湿了唐瑶的衣襟。
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着这三个人影,照着这间屋子。
照着这份——无可奈何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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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唐碧梧的哭声终于停了。
她从唐瑶怀里坐起来,擦了擦泪,轻声道:“姑母,我想……去看看那间屋子。”
唐瑶点点头:“去吧。那屋子,还给你留着。”
唐碧梧站起身,看了屈无羡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屈无羡还跪在母亲膝前,低着头,不说话。
唐瑶看着他的发顶,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无羡,”她轻声道,“恨娘吗?”
屈无羡摇头。
“怨呢?”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唐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怨就怨吧。”她说,“娘也怨自己。娘做了半辈子的主母,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了主。可到头来,连自己儿子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娘……没用。”
“娘!”屈无羡抬起头,“您别这么说……”
唐瑶按住他的肩,让他重新低下头去。
“听娘把话说完。”
屈无羡不说话了。
唐瑶看着窗外的月光,缓缓道:“无羡,娘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娘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想要这样,老天偏偏给你那样。你以为能抓住的,一松手就没了。你以为能留住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
“娘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陆家女,你必须娶。这是正妻,是脸面,是天命。可碧梧,娘给你留下了。这是情分,是念想,是娘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她伸出手,把儿子的脸捧起来。
那双眼睛,红肿着,却倔强地没有流泪。
“无羡,记住娘的话。往后,无论是对陆家女,还是对碧梧,你都得好生待她们。一个,是你的正妻,是屈家的脸面;一个,是你心上的人,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能因为心里有偏向,就亏待了谁。那样,你对不起她们两个,也对不起你自己。”
屈无羡看着母亲,重重点头。
唐瑶松开手,笑了笑。
“行了,去吧。去看看碧梧。她一个人,怕是心里不好受。”
屈无羡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月光下,母亲坐在那里,身形单薄,面容疲惫。
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母亲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去吧。”唐瑶摆摆手,“娘没事。”
屈无羡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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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无羡走后,唐瑶独自坐在屋里,坐了许久。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月光下的庭院,看着那些她看了二十年的亭台楼阁。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碧梧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红袄在雪地里跑,脸蛋红扑扑的。想起她和无羡堆雪人,你滚一个球,我滚一个球,最后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想起她每年正月带来的饴糖,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递给无羡时,眼睛亮晶晶的。
那些年,多好啊。
可那些年,再也回不去了。
她又想起今日国师说的话——“陆氏长女陆湘云,乃帝君王母精元所化。”
帝君,王母。
那两个名字,重得像一座山。
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唐瑶啊唐瑶,你做了二十年的主母,到头来,连自己儿子娶谁,都做不了主。你可真是……没用。”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渐渐变成了泪。
泪,无声地滑落。
没有第二滴。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月亮,一动不动。
窗外,更深露重。
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