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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豌豆初种,问道于苗

  自那夜湘云自悟负数乘除之后,墨云州便来了兴致,每日授数术一个时辰,从不间断。湘云学得飞快,分数、小数、比例,一点即通,如同干涸的海绵遇见雨水,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滴。

  我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一日清晨,墨云州因事回了墨家,东厢便只剩我、湘云和浩泽。浩泽刚满两岁,正是满地乱跑的年纪,乳母追在后面气喘吁吁。湘云做完墨云州留下的功课,百无聊赖地趴在矮几上,拿炭笔在宣纸上乱画。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一小片空地,忽然有了主意。

  东厢之侧,原是陆家堆放杂物的角落,荒草丛生,少有人至。我搬开几块顽石,锄去枯草,又将泥土翻了一遍。这泥土乃是琅琊城特有的乌土,色黑如墨,握之松软,肥力极足,是种庄稼的好土。陆家老仆见我亲自锄地,慌得跑来帮忙,被我挥手遣退。

  “叔叔,你在做什么?”湘云不知何时跑到我身后,歪着头看。

  “辟圃。”我将最后一块碎石捡出,直起腰来,“种东西。”

  “种什么?”

  我转身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倒出数十粒种子在掌心。那种子圆滚滚的,表皮微皱,颜色灰绿,毫不起眼。

  “豌豆。”我说。

  湘云凑过来,用指尖拈起一粒,举到眼前细看,紫眸中满是疑惑:“这么小的东西,能长成什么?”

  “能长成一株豌豆苗,开花,结荚,再长出新的豌豆。”我从布袋中取出一粒更大的种子,“这是我从凡间带来的种子。这一袋是高茎的,那一袋是矮茎的。有开紫花的,有开白花的。种下去,便知道了。”

  湘云将种子攥在手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叔叔,为何种子能长成植株?”

  这个问题,她问得认真。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想了想,说道:“其中有因,有果。”

  “‘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

  “种子便是‘因’,植株便是‘果’。但你若要真正明白这因果,不能只靠想。”我指着那片刚翻好的土地,“你需亲手种下去,每日浇水、测量、记数。一株不够,十株不够,要种上百株、上千株。记下每一株的高矮、花色、结豆多少。年复一年,你便能看到因果的痕迹。”

  湘云眨了眨眼,紫眸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我种。”

  她从布袋中抓了一把种子,蹲到圃边就要往土里按。我连忙拦住:“不可这般随意。种地有法度——行距、株距、深浅,皆有讲究。若乱种一通,日后便分不清哪株是哪株,记录也无从做起。”

  我取来一根细竹,削尖一端,在地上画出方格。每格一尺见方,横竖对齐,如同棋盘。湘云蹲在一旁看,忽然说:“这是坐标系。”

  我一愣,随即笑了:“对。这便是你学的平面直角坐标系。每一株豌豆,都有一个唯一的坐标——第几行、第几列。记在本子上,便不会乱。”

  湘云眼睛更亮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我教她挖穴、点种、覆土、浇水。她做得极认真,每一穴的深度都用手指量过,每一株浇的水都用小盏量过。种完一行,便退后一步审视,仿佛在确认坐标没有标错。

  浩泽不知何时也跑来了,手里挥舞着一把木剑——那是陆瑜给他削的,说是练剑前的玩具。他见姐姐蹲在地上玩泥巴,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圃边,拿木剑往土里戳。

  “浩泽!别捣乱!”湘云一把夺过木剑,“这是豌豆!不是给你玩的!”

  浩泽嘴一瘪,眼看就要哭。我从他手里拿回木剑,塞给他一根树枝:“戳那边。那边没种东西。”

  浩泽抽噎了两下,拿着树枝去戳墙角的一只陶罐。那陶罐半人高,是陆家腌菜用的老物件,罐身布满裂纹,用麻绳箍着,摆在墙角已有几十年。

  “咚、咚、咚。”浩泽拿树枝敲陶罐,觉得有趣,敲得更用力了。

  湘云专注于她的豌豆,头也没抬。我也没在意。

  忽然——“咔嚓!”

  一声脆响。

  我转头看去,那陶罐被浩泽一树枝敲裂了。裂纹从罐口一直延伸到罐底,麻绳崩断,罐身裂成两半,腌菜的水淌了一地,酸臭味弥漫开来。

  浩泽愣在原地,树枝还举在半空。他看着地上的碎陶片,又看看我,嘴唇开始发抖。

  “哇——”

  他哭了出来。

  湘云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该。”

  浩泽哭得更大声了。乳母闻声跑来,手忙脚乱地抱起浩泽,拍背哄着。我叹了口气,挥手让乳母带他下去换衣裳。

  “叔叔,”湘云问,“浩泽打碎了东西,不罚吗?”

  我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紫眸,心中一动。这孩子虽常与浩泽斗嘴,但在规矩上,从不护短。

  “罚。”我说,“等他换了衣裳,让他抄九九表。五遍。”

  湘云点点头,继续埋头种她的豌豆。

  ---

  午后,浩泽被乳母抱到书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小褂,脸上还挂着泪痕,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笔墨和宣纸。他还不太会写字,手握着炭笔,像握着一根棍子,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湘云坐在对面,拿着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她不是在罚抄,而是在做她自己的事——画豌豆的种植记录。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个方格阵,横标行数,竖标列数,每个格里写着种子的类型——“高紫”“高白”“矮紫”“矮白”。旁边注着种植日期、浇水时间、土壤湿度。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问。

  “记录。”湘云头也不抬,“你说要记录每一株的高矮、花色。我现在就记。等它们长出来,我就知道哪株是哪株了。”

  我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窗外,阳光正好。浩泽撅着嘴抄九九表,抄到“五五二十五”时,笔尖戳穿了宣纸,又扁着嘴要哭。乳母在一旁轻声哄着,给他换了一张新纸。

  湘云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刚种下的豌豆圃,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叔叔,你说种子是‘因’,植株是‘果’。那这‘因’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一怔。

  “我是说,”湘云斟酌着措辞,小手在空中比划,“种子那么小,植株那么大。如果植株的一切都在种子里,那种子应该很大才对。可它明明很小。那植株是怎么从种子里变出来的?”

  我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比昨夜她自悟的负负得正更深刻。负负得正是逻辑的推演,而这——是关于“变化”的本源。一个三岁的孩子,问的是“形态发生”的根本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湘云转过头看我,紫眸中有些意外:“叔叔也不知道?”

  “很多事,我也不知道。”我说,“但这不要紧。你知道那些豌豆吗?你种下去,每日记录,等它们长大、开花、结荚,你再看。也许那时候,你会有自己的答案。”

  湘云想了想,点点头,又低头在她的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浩泽终于抄完了五遍九九表,举着沾满墨迹的宣纸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灿烂:“叔叔!我写完了!”

  我接过宣纸,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缺笔少画,但勉强能认出来。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嗯,抄完了。下次还敲不敲陶罐了?”

  浩泽摇头,认真的表情只维持了一息,便又跑去院子追蝴蝶了。

  湘云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笑了:“你三岁,他两岁。你也没大多少。”

  湘云哼了一声,拿起记录本,去豌豆圃边蹲着看泥土。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摸了摸土面,又凑近闻了闻,仿佛想从那黑色的泥土里,嗅出种子的秘密。

  ---

  此后数日,湘云每日天不亮便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用膳,而是跑去看她的豌豆。

  她蹲在圃边,拿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开土面,查看种子有没有发芽。最初几日,土里毫无动静。她有些着急,问我:“叔叔,是不是种子死了?”

  “种子活着。它在土里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生根。你看不到,因为它在地下。”

  湘云若有所思,不再天天翻土了。她只是每日清晨浇水,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无变化”。

  第七日清晨,我被一声尖叫惊醒。

  “叔叔!叔叔!!!”

  湘云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尖锐而兴奋。我披衣出门,见她蹲在豌豆圃边,手指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长出来了!豌豆长出来了!”

  我走过去,蹲下看。土面裂开一道细缝,一株嫩绿的小芽探出头来,两片子叶还裹着种皮,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晨露挂在芽尖,在朝阳下闪着光。

  湘云的紫眸里倒映着那株嫩芽,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就这么小。”她轻声说,“昨天还没有。今天就冒出来了。”

  “对。”我说,“这就是‘果’。它从种子里来。”

  湘云伸出手,指尖悬在嫩芽上方,没有碰,只是虚虚地比划着高度。

  “它会长多高?”

  “高茎的能长到三尺,矮茎的一尺半。”

  “三尺……”湘云默默算着,“我有多高?”

  “大约两尺半。”

  “那它会长得比我还高?”

  “有可能。”

  湘云看着那株嫩芽,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她偷吃到糖葫芦时的得意,也不是捉弄浩泽时的狡黠,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悦。

  “叔叔,”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我要给它编号。”

  “编号?”

  “第一行第一列的那株,编号‘一之一’。我要给它画一张表,把每一天的高度都记下来。从今天开始,直到它结出豌豆。”

  她没有等我回答,转身跑回书房,取来炭笔和记录本,蹲在圃边,工工整整地写下:

  “一之一。晨。高一寸(不,半寸,它刚冒出来)。两片子叶。绿色。”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孩子,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

  她在问一个问题,并且——她不是靠想,不是靠问别人,而是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记录,去找到答案。

  这世间太多修士,求道千年,翻阅万卷经书,叩问无数大能,却从未亲手种下一粒种子。

  而陆湘云,三岁,已经在种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豌豆苗一天天长高。

  湘云每日清晨浇水、测量、记数,从不间断。她在记录本上画了一张又一张表格,标注每一株的高度、叶片数、颜色变化。那本子越来越厚,墨迹越来越密。

  浩泽偶尔也会跑来看,但他对不会动的豌豆毫无兴趣,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能看半个时辰,对湘云的豌豆却从不碰——他记得那次蒜苔的教训,知道姐姐的东西不能乱动。

  有一次,一只麻雀飞来,啄了一株豌豆的嫩叶。湘云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拿了一根竹竿守在圃边整整一个下午。我给她编了一个稻草人,她才肯回屋歇息。

  “叔叔,为什么麻雀要吃豌豆?”

  “因为它饿了。”

  “那它不能吃别的吗?”

  “它觉得豌豆好吃。”

  湘云想了想,第二天在豌豆圃四周撒了一把谷子。麻雀果然去啄谷子了,豌豆安然无恙。

  我看着她做的这一切,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孩子,不仅会问“为什么”,还会想“怎么办”。

  此女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月后,墨云州从墨家回来,带了一筐机关零件,还有一封信。信是陆瑜写的,说秘境探查进展顺利,再过数日便可归来。

  墨云州一进院子,便被那片豌豆圃吸引了。

  “这是……大小姐种的?”

  湘云正在圃边记录,闻言抬头:“墨叔叔!你看,那株‘一之一’已经长到七寸高了!那株‘二之三’是矮茎的,才五寸!还有那株‘四之一’开花了!紫色的!”

  墨云州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豌豆,又翻了翻湘云的记录本,越看神色越凝重。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三岁孩子做的事,已经不是在“玩”了。她在做一件许多成年修士都做不来的事——系统性的观察与记录。这不是天赋,这是心性。

  “大小姐,”墨云州合上记录本,郑重地说,“你做的这些记录,将来会有大用。”

  湘云眨眨眼:“什么大用?”

  “现在说不清。但等你种上三年、五年,你就会看到。”墨云州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地,“到时候,你也许会发现,这世间的许多‘天意’,不过是‘数理’而已。”

  湘云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量那株开花豌豆的高度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东厢的瓦檐上,也洒在那片翠绿的豌豆圃上。

  湘云蹲在圃边,一手拿尺,一手执笔,嘴里念念有词。

  浩泽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根敲碎了陶罐的树枝,正在地上画乌龟。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豌豆初种,因果初显。

  那个三岁的孩子,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叩问天地之间最根本的秘密。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她记录在册的豌豆,将在许多年后,成为她推翻“天命”二字的第一块基石。

  只是此时,连我也不知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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