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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稚子受托,格物启蒙

  那日蒜苔之罚过后,陆湘云老实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她每日晨起便去豌豆田浇水、记数,午后在书房温习乘法口诀,傍晚拉着浩泽在院中跑闹,倒也没再生事。我本以为这小祖宗终于开窍,谁知第四日清晨,陆瑜夫妇便登门了。

  陆瑜一身玄色长袍,面色肃然,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秦子怡跟在身后,怀中抱着刚喂完奶的浩泽,那小子正咿咿呀呀扯着母亲衣领不放。

  “阿纳伊斯,”陆瑜开门见山,“族中出了大事。”

  我放下手中竹简,示意他坐下说。

  “祖地秘境深处,长老们发现了一处上古禁制。”陆瑜压低声音,“那禁制之中,隐约有帝君与王母的道韵残留,疑似与湘云、浩泽的精元来历有关。我与子怡需亲往探查,少则七日,多则半月。”

  秦子怡将浩泽递给我,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族务已托付给几位长老,但这两个孩子……交与他人我不放心。唯有你。”

  我接过玉简,神念一扫,是陆家库房的钥匙和调动外围子弟的令牌。陆瑜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了。

  “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半。”我掂了掂怀中的浩泽,这小家伙正伸手抓我胸前的战术甲胄扣带,“你可真看得起我。”

  陆瑜苦笑:“若不是信你,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我转头看向正在院中蹲着数蚂蚁的陆湘云。她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紫眸中映着晨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罢了。”我将浩泽递给乳母,起身抱拳,“你去便是。这两个小东西,我替你看着。”

  陆瑜夫妇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一礼。秦子怡又叮嘱了湘云几句——无非是“听叔叔的话”“不许偷吃药材”“照顾好弟弟”之类——湘云一一应下,乖巧得不像她。

  待那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我站在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忽然觉得肩头沉了不少。

  “阿纳伊斯。”墨云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墨云州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长衫,腰间依旧悬着那几件精巧的机关木鸢,手里提着一只藤箱。他昨夜便宿在陆家,说是要与我切磋机关术,实则我知道他是来帮忙的。

  “陆兄走了?”他问。

  “走了。”我叹口气,“把两个孩子扔给我了。”

  墨云州掀开藤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竹筹、算盘、竹简、笔墨,还有几本手抄的《墨家算经》。他拍了拍箱盖,笑道:“正好。我早想教大小姐数术了——上次她问‘负负得正’,我答了,她却似懂非懂。这几日,正好把根基打牢。”

  我看了看院中。湘云还在数蚂蚁,浩泽被乳母抱进内室哄睡,晨风拂过东厢的豌豆田,绿叶沙沙作响。

  “那就这么办。”我说,“你教主攻数理,我兼授武艺。浩泽太小,先由乳母照看,等他再大些,陆兄自会教他剑法。”

  墨云州点头,朝湘云招手:“大小姐,过来。”

  湘云拍拍手上的土,小跑过来,仰头看着墨云州,又看看我,问:“叔叔,我爹娘呢?”

  “出门办事,过几日便回。”我蹲下身,与她平视,“这几日,你和浩泽跟着我和墨叔叔。墨叔叔要教你数术,你要好好学。”

  “数术?”湘云眨眨眼,“就是那个……负负得正的数术?”

  墨云州笑了:“正是。大小姐想学吗?”

  湘云用力点头。她虽然调皮,但对“为什么”这件事,向来认真。

  ---

  墨云州在东厢廊下摆开阵仗。

  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矮几上铺了素色麻布,竹筹用红绳捆成五把,算盘是紫檀木的,珠子磨得油亮。一旁还搁着一只青瓷水盂,里头养着一株碗莲,是墨云州的习惯——他教课时总要摆点花草,说“数术枯躁,有绿意相伴,心思便活泛了”。

  湘云盘腿坐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头发扎成两个小髻,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紫眸盯着桌上的竹筹,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秘密来。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怀中抱着刚睡醒的浩泽。这小家伙倒不认生,窝在我怀里啃自己的脚趾,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大小姐,”墨云州拿起一根竹筹,“你可知这是什么?”

  “竹片。”湘云答得干脆。

  “是竹片,但又不只是竹片。”墨云州将竹筹横放在桌上,“在数术家的眼中,这一根竹筹,便是一个‘一’。两根,便是‘二’。十根,便是‘十’。万物皆数——这是墨家巨子田中哲一留下的第一句话。”

  湘云歪着头:“万物皆数?那树呢?云呢?我弟弟呢?”

  墨云州笑了,指着廊外的豌豆田:“那田里的豌豆,高矮、花色、结豆多少,皆可用数来描述。天上的云,飘得多高、走得多快、何时化雨,亦可用数来算。至于你弟弟——”他看了一眼在我怀里啃脚趾的浩泽,“他的身长、体重、每顿吃多少奶、一天哭几次,也都是数。”

  浩泽仿佛听懂了,放下脚趾,朝墨云州“啊”了一声。

  湘云噗嗤笑了,但很快又板起脸,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数是万物的尺子。”

  墨云州眼睛一亮:“大小姐果然聪慧。”

  他从藤箱中取出算盘,推到湘云面前:“这是算盘。上珠一当五,下珠一当一。你先学会用它做加减法。”

  接下来半个时辰,墨云州耐心地教湘云拨珠。从“一上一”到“九上九”,从“一下五去四”到“一去九进一”。湘云的记忆力惊人,口诀听一遍便记住,拨珠的手法练几遍便娴熟。墨云州出题让她加“一加到一百”,她拨了一刻钟,得出五千零五十。

  墨云州抚掌大笑:“好!大小姐比我当年强多了!”

  湘云却皱着眉,看着算盘上那些珠子,忽然问:“墨叔叔,算盘只能算加法减法吗?”

  “还能算乘法除法。不过那需要先背口诀——你已经背过九九表了,算是打了底子。”

  “那乘法除法,跟加法减法有什么关系?”

  墨云州沉吟片刻,取过竹筹,摆出三堆,每堆四根:“三堆,每堆四根,一共多少根?”

  湘云数了数:“十二根。”

  “这是乘法。三乘以四,等于十二。”墨云州把十二根竹筹拢在一起,又分成四堆,每堆三根,“这是除法。十二除以四,等于三。乘是加的快捷,除是减的反复。懂了加减,便懂了乘除的根。”

  湘云盯着那十二根竹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自己摆弄起来。她把竹筹分成两堆、三堆、四堆,又合起来,反反复复。墨云州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日头渐渐升高,廊下的影子一寸一寸缩短。

  我怀中的浩泽已经又睡着了,口水滴在我的战术甲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懒得擦,只是看着湘云认真的侧脸,心中暗想:这孩子日后能走到哪一步,恐怕连陆瑜都预料不到。

  ---

  午膳后,墨云州继续授课。

  这回他讲的是正负数。

  “世间万物,皆有正反。”墨云州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直线,中间点了一个点,“这是零。往右,是正数——一、二、三、四。往左,是负数——负一、负二、负三、负四。”

  湘云趴在沙盘边,伸手在直线上比划:“零是中间?那有没有比负四还小的?”

  “有。负五、负六,往左无穷无尽。”

  “那正数往右也无穷无尽?”

  “正是。”

  湘云点了点头,又问:“那正数和负数,能加吗?”

  墨云州取竹筹:“正三加负二,等于多少?”他摆出三根竹筹,又拿走两根,“等于一。”

  “正二加负三呢?”摆两根,拿走三根,“等于负一。”

  湘云若有所思,自己拿竹筹试了几次,忽然抬头:“墨叔叔,那负数乘负数呢?上次你说是正,为什么?”

  墨云州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湘云,沉默了几息。我坐在一旁,也来了兴致。

  “大小姐这个问题,当年田中巨子也问过。”墨云州放下竹筹,正色道,“你可记得我说过,天地有阴阳,数亦有正反?”

  湘云点头。

  “阴阳相生,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负数便是‘阴’,正数便是‘阳’。负数乘负数——阴乘以阴——为何得正?”墨云州在沙盘上画出两条直线,交叉成十字,“你且想:欠债是负,欠债的欠债,是不是反而变成了盈余?”

  湘云皱着眉头,小脸皱成一团。

  墨云州换了个说法:“比如你偷吃了阿纳伊斯叔叔的麒麟竭——”

  我咳嗽一声。

  湘云缩了缩脖子。

  “——那是做了‘坏事’,算作负。”墨云州忍着笑,“若是你反过来,把麒麟竭还给叔叔,那便是‘负负’,反而成了好事,算作正。如此解释,大小姐可明白?”

  湘云眨眨眼,似懂非懂。

  墨云州也不急,笑道:“数术之道,贵在自悟。今日讲到这里,大小姐回去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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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月色如水,倾泻在东厢的瓦檐上。豌豆田里虫声唧唧,偶尔有夜鸟掠过,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我打坐调息至子时,忽然听见隔壁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廊下月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散落着一堆竹筹。

  陆湘云头发披散着,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赤着脚,蹲在地上摆弄那些竹筹。她的表情专注极了,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

  “正三加负二等于一……正二加负三等于负一……那负二加负三等于负五……”她一边念一边摆弄竹筹,“负数加负数还是负数……那负数乘负数呢?”

  她把竹筹摆成两排,每排三根,然后翻来覆去地看。

  “三乘二等于六……那负三乘负二呢?”

  她又摆出三根竹筹,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又摆了两根。看着看着,忽然把竹筹全部推乱,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不对不对不对……”

  我站在廊柱后,没有出声。

  这孩子,三岁。

  三岁的孩子,深夜不睡觉,蹲在地上琢磨负负得正。

  我忽然想起自己三岁时在做什么——大概是在泥地里打滚罢。

  湘云又重新摆开竹筹。这一次她没有用实物模拟正负数,而是在地上用手指画出了那条直线。

  “零在这里……往右是正……往左是负……”

  她伸出食指,从零开始向右数了三个刻度,停住:“这是正三。”

  又退回到零,向左数了两个刻度:“这是负二。”

  然后她的手指从负二开始,又向左退了三个刻度,停在负五的位置:“负二减正三……等于负五……那负二减负三呢?”

  她从负二开始,这次是向右退了三个刻度,停在正一的位置:“负二减负三……等于正一!”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减一个负数,等于加一个正数!那乘呢?乘不就是反复的加吗?”

  她又低下头,手指在沙地上飞快地画。

  “负三乘二……负三加负三……等于负六……”

  “负三乘负二……负三减负三再减负三?不对……乘负二就是减去两次负三……”

  她的手指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减去两次负三……第一次减去负三等于加正三……第二次再减去负三等于再加正三……所以负三乘负二等于正六!”

  “啪”的一声,湘云双手拍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她抬起头,对着月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小小的船夫,在茫茫大雾中忽然看见了岸边的灯火。

  我悄悄退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坐在蒲团上,久久没有入定。

  窗外的虫声渐渐稀了,月亮从中天滑向西边,最后隐没在云层之后。东厢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豌豆田里偶尔传来夜风拂叶的细响。

  我想起墨云州白天说的话——“数术之道,贵在自悟。”

  那个三岁的孩子,今晚自悟了负数乘除的规律。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道这是代数的根基,更不知道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一辈子都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

  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仅此而已。

  我忽然有些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的天赋,而是羡慕她的问题。

  修道路上,太多人只顾低头赶路,忘了问路的尽头是什么。而陆湘云,她从三岁起就开始问了。

  第二天清晨,墨云州照例来到东厢,准备继续授课。

  他刚在矮几前坐下,湘云便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语速飞快:“墨叔叔墨叔叔!我昨天想通了!负数乘负数等于正数!你看——”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直线、摆竹筹,把昨晚自悟的推理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墨云州听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我。

  我对视过去,微微点头。

  墨云州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向湘云拱了拱手:“大小姐,你昨夜所悟,便是田中巨子《大学数学》中‘正负数乘法法则’的精髓。寻常学童需学三载方能明白,你一夜自悟——老朽佩服。”

  湘云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在晨光中格外灿烂。

  “那墨叔叔,今天教我新的!”

  墨云州哈哈大笑:“好!今日教你分数的加减。”

  我抱着浩泽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晨风拂过东厢的豌豆田,绿叶翻涌如浪。

  那些小小的豌豆苗,正在泥土下悄悄扎根,一如这个三岁的孩子,正在数术的世界里,扎下她的第一道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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