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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姐弟斗嘴,数武之争

  浩泽学剑,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

  陆瑜夫妇前往秘境探查之前,曾留下话:浩泽筋骨已开,可授基础剑法。我虽主修格物之学,于剑道上只是粗通,不敢误人子弟,便请了陆家一位年长的武教师叔——陆伯渊——每日午后教浩泽一个时辰。

  陆伯渊是陆瑜的族叔,筑基后期修为,使一柄阔剑,走的是刚猛路子。他教剑极严,一个动作练不好便不许吃饭。浩泽才两岁半,走路尚有些不稳,却被逼着每日扎马步、挥剑五百下。乳母心疼得直掉眼泪,来找我说情,被我挡了回去。

  “陆家的孩子,没有娇生惯养的。”我说。

  乳母不敢再言。

  浩泽倒也争气。头几日哭着练,后来哭着哭着便不哭了。小脸晒得黝黑,手掌磨出薄茧,马步扎得比同龄孩童稳得多。陆伯渊私下对我说:“此子根骨奇佳,天生练剑的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我点头,心中却想:剑道再强,若不明其理,终究是蛮力。

  这话我没有说出口。各人有各人的道,浩泽的路,该他自己走。

  转眼到了盛夏。

  豌豆圃里已是郁郁葱葱,高茎的蹿到三尺有余,矮茎的虽矮些,却也结满了花苞。湘云的记录本用了大半,每一株的生长数据密密麻麻,如行军布阵。

  这一日午后,我正坐在廊下翻看田中哲一的《格物算经》,忽然听见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浩泽冲了进来。

  他一身青色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腰间别着一把木剑——那是陆伯渊给他的,说是“开蒙剑”,剑身短小,刚好适合孩童握持。他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他扯着嗓子喊,“你快出来看!”

  湘云正蹲在豌豆圃边记录一株紫花的高度,头也不抬:“喊什么喊,吵着我的豌豆了。”

  “别记了!我给你看个厉害的!”浩泽跑到她面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今天我练剑,一剑刺中了三丈外的树叶!”

  湘云的笔尖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三丈外?”她看了一眼浩泽手中的木剑,又看了看远处院墙边那棵老槐树,“你?刺中树叶?”

  “对!”浩泽兴奋得满脸通红,“陆师叔说,他教了这么多年徒弟,我是第一个在两个月内就能刺中移动靶的!三丈!风吹着的树叶!我一剑过去,正中叶柄!”

  湘云放下笔,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比浩泽高了大半个头,垂眼看着弟弟,嘴角微微一撇。

  “三丈外,树叶,一剑命中。”她一字一顿,语气里写满了不信。

  “你不信?”浩泽急了,“我演示给你看!”

  他转身跑到院中,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朝老槐树方向掷去。石子没入树冠,惊起几只麻雀,一片树叶悠悠飘落。

  浩泽深吸一口气,退到三丈之外,双腿微分,右手握紧木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飘落的树叶,小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活像一只准备捕食的小豹子。

  树叶翻飞而下,忽左忽右。

  浩泽动了。

  小小的身影猛地前冲,木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光一闪,正中叶面,将那片叶子钉在剑尖上。

  他收剑,转身,将剑尖上挑着的叶子举到湘云面前,下巴抬得更高了。

  “怎么样?服不服?”

  湘云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了看浩泽,没有鼓掌,也没有惊叹。她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三片落叶,走回廊下,放在矮桌上。

  “你刺了十次,中了七次。”她说。

  浩泽一怔:“什么?”

  “你刺树叶,不是一次。我听见了你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每次你刺中都会喊一声‘中了’。”湘云掰着手指,“我数过,你喊了七声‘中了’,还有三次没喊。所以是十中七,命中率七成。”

  浩泽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七成命中率,在战场上,三次出手就有一次落空。”湘云面无表情,“若是敌人趁你落空的那一剑反击,你已经死了。”

  “你——你胡说!”浩泽涨红了脸,“我那是练习!正式比试的时候,我十中十!”

  “哦?”湘云斜了他一眼,“那为何练习不能十中十?战场上可没有练习的机会。”

  浩泽被噎住了,握着木剑的手青筋暴起。

  我坐在廊下,没有出声。这两个孩子拌嘴是家常便饭,我早已习惯。乳母从内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也知道,这姐弟俩吵架,旁人插不得嘴。

  “那你说,怎么才能十中十?”浩泽终于憋出一句。

  湘云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三丈的距离,转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刺树叶,靠的是眼力、手感、运气。”她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又画了一条曲线,“但树叶不是静止的。它从树上飘落,受风力、重力、空气阻力的影响,轨迹是一条复杂的曲线。你的眼睛看到它,信号传到大脑,大脑再指挥手臂出剑——这中间有延迟。”

  浩泽听得一脸茫然。

  “你只需记住——”湘云指着那条曲线,“树叶飘落的轨迹,可以用一个函数描述。你知道了它的运动规律,便能算出它每一时刻的位置。在它离开树枝之前,你就应该知道它会从哪里经过。”

  浩泽眨眨眼:“什么是函数?”

  “就是——算了,你听不懂。”湘云拍拍手,“这样吧,你我打个赌。”

  “什么赌?”

  “你刺树叶,我帮你算。我告诉你何时出手、刺向何处,你照做。若十剑全中,就算你赢。若有一剑不中,算我输。”

  浩泽犹豫了一下:“赌什么?”

  “输了的人,替对方的豌豆圃浇水一个月。”

  浩泽看了眼那片绿油油的豌豆圃——足有上百株,浇水是个累活。他咬了咬牙:“赌就赌!我就不信,你光靠算的,能比我练了两个月的还准!”

  ---

  我从廊下站起身,走到院中。

  两个孩子要较真,我不能袖手旁观——倒不是怕他们打起来,而是想看看湘云的“算”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来做中人。”我说,“规则:浩泽出剑,湘云提供时机和方位。十次,每次的目标是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全中,湘云胜;有一剑不中,浩泽胜。可公平?”

  “公平。”湘云点头。

  “公平。”浩泽握紧木剑。

  我走到老槐树下,折了一根细枝,在院中画了一个圆圈,让浩泽站在圈内,不得越界。三丈之外,便是那棵老槐树。

  “湘云,你站浩泽旁边。”我说,“你只管算,出剑的事交给他。”

  湘云走到浩泽身侧。她比弟弟高出一截,侧头看他时,像一只骄傲的鹤在俯视一只倔强的鸭子。

  浩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开始吧。”我说。

  我抬手,一道灵力打出,震落树冠上一簇树叶。七八片叶子同时脱离枝头,在夏日的微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第一片。”我喊道。

  浩泽本能地要出剑,湘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

  她的紫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流转。我熟悉这种眼神——她计算时便是这般,整个人像变成了一架精密的机关。

  “风速,东风三级。树叶初始高度,两丈七尺。叶面朝向,偏南十五度。”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浩泽能听见,“飘落轨迹,呈正弦波衰减。第一片叶子在三息后经过高度一丈三尺、距树干一丈二尺的位置——不,不对,风力突然减弱,修正……”

  浩泽急得抓耳挠腮:“到底什么时候出手?”

  “闭嘴。在算了。”

  第二息,湘云瞳孔一缩:“就是现在!左前方三尺,剑尖上挑三寸!”

  浩泽咬紧牙关,挥剑而出。

  “噗”的一声轻响,木剑刺穿了一片叶子——正是飘落至预定位置的那一片。叶柄被剑尖钉住,叶片还在一颤一颤。

  浩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剑尖上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湘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中了。”

  “第二片。”我再次震落树叶。

  这一回浩泽不再急躁,老老实实等湘云发令。随着湘云一次次发令···

  浩泽挥剑,又中。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一剑一剑,无一落空。

  浩泽的眼睛越瞪越大,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此刻的——茫然。他握着木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姐姐只是站在那里,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的剑就能刺中任何一片叶子。

  第六片叶子飘落时,起了阵风。

  那阵风来得突然,将叶片猛地吹向右边,偏离了原先的轨迹。浩泽大惊,下意识要追着叶子出剑,湘云却厉声道:“别动!”

  浩泽硬生生收住剑势。

  湘云的额角渗出了细汗,嘴唇飞快地翕动,像在默算一道极其复杂的题目。那阵风打乱了她的模型,她需要重新校准。

  一息。两息。三息。

  那片叶子已经快飘到地面了。

  浩泽拼尽全力挥剑,木剑划出一道弧线,在叶子触地的前一瞬,将它钉在了泥土上方两寸的位置。

  第六剑,中。

  浩泽喘着粗气,回头看向湘云。湘云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继续。”我说。

  后四剑,湘云的计算越来越精准,出手时机的判断越来越从容。浩泽的剑仿佛长了眼睛,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迎上飘落的叶片,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第十片叶子飘落时,湘云甚至没有开口,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某个方向轻轻一指。浩泽心领神会,一剑刺出——正中叶心。

  十剑全中。

  院中一片寂静。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轻轻飘落,夏蝉在远处的树枝上聒噪不休。乳母从内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悄悄缩了回去。

  浩泽站在原地,木剑垂在身侧,剑尖上还穿着最后那片叶子。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湘云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平淡如常:“你输了。替我的豌豆圃浇水一个月。”

  浩泽没有反驳。

  他抬起头,看向湘云,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不甘——他苦练了两个月的剑法,被她用几句“算算”就比了下去。那眼神里有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数字和公式,能让一把剑变得如此精准。那眼神里还有一丝——好奇。

  是的,好奇。

  那种好奇,我见过。就在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湘云蹲在廊下摆弄竹筹,自悟负数乘除时的眼神,和此刻浩泽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姐。”浩泽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说的那个……函数……是什么?”

  湘云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藏不住的得意。但她没有嘲笑弟弟,而是走到矮桌前,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看这片树叶飘落。”她在空中虚画了一条曲线,“它从树上掉下来,不是直直地掉,而是忽左忽右、忽快忽慢。为什么?”

  浩泽想了想:“因为有风。”

  “对。但风不是唯一的原因。还有树叶的形状、重量、空气的阻力、树枝弹开时的初速度……所有这些,共同决定了树叶的运动轨迹。如果你能把这些因素都用数字表示出来,列成一个方程式,那么——你就能提前知道,它每一瞬间会在哪里。”

  浩泽皱起眉头,死死盯着地上那条曲线,仿佛想把它刻进脑子里。

  “可是……你怎么知道风多大?怎么知道空气的阻力?”他问。

  “测量。”湘云说。

  浩泽沉默了很久。

  夏日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两个孩子身上,像碎金一般。湘云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图;浩泽站在一旁,木剑斜靠在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数字和曲线。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浩泽的心性,我是知道的。这孩子倔,不服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若真对某件事起了好奇心,便会一头扎进去,不弄明白不罢休。

  “姐,”浩泽忽然说,“你教我这个。”

  湘云抬起头,紫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要学数术?”

  “不是学数术。”浩泽握紧木剑,“我想知道,怎么让剑变得更准。如果数术能让剑十中十,我就学数术。”

  湘云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你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还想学函数?”

  浩泽脸一红:“那我可以背!不就是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嘛,我一天就背完!”

  “那是九九表,不是乘法口诀。算了——你先把我那本《墨家算经》入门篇看完,能看懂多少是多少。”湘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一个月后,你若能答出我出的三道题,我便教你。”

  “一言为定!”

  浩泽伸出右手,小拇指翘起。湘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与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浩泽认真地说。

  湘云嘴角一抽:“你真幼稚。”

  但她没有松手。

  ---

  晚膳后,我去浩泽的房间看他。

  房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我推门进去,见浩泽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是湘云的那本《墨家算经》入门篇。

  他歪着头,盯着书上的数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册子上的内容,我教过湘云,但对一个两岁半的孩子来说,无异于天书。

  “看得懂吗?”我问。

  浩泽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上面说,一加一等于二。我知道。”他用手指指着下一行,“可是这个‘x’是什么?为什么‘x加二等于五’,‘x’就是三?”

  我坐到床边,耐心地解释:“‘x’代表一个你不知道的数。你把它找出来,就解开了方程。”

  “方程。”浩泽念叨着这个词,忽然问,“叔叔,姐姐是不是很厉害?”

  我想了想,说:“你姐姐在数术上,确实很有天赋。”

  “那……我能不能像她一样厉害?”浩泽抬起头看我,眼中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你不需要像她一样。”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有你的路。剑道也好,数术也好,只要用心,都能走远。”

  浩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紧拳头:“我要把剑练好,也要把数术学好。以后姐姐算,我出剑。谁也打不过我们。”

  我笑了。这孩子,倔是真倔,但心里装着他的姐姐。

  “好。”我说,“那你先把这本册子看完。有不懂的,问我,问你姐姐,都行。”

  浩泽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用手指着书上的数字,一个一慢慢地念:“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我起身出门,轻轻带上门扉。

  廊下,月光如水。湘云的房间还亮着灯——她大概又在整理豌豆的数据了。

  我站在月光里,忽然想起白天的比试。

  湘云的计算,浩泽的剑。一个用脑子丈量天地,一个用剑尖触碰万物。这两个孩子,一个像是高天上的星辰,冷冽、精准、俯瞰一切;一个像是大地上的长河,奔腾、不屈、劈开一切。

  他们是姐弟,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也是彼此最不同的两个人。

  我不知道他们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但我知道,今夜有一个两岁半的孩子,正坐在油灯下,笨拙地念着“一加一等于二”。

  他不是为了成为像姐姐那样的人。

  他只是想让自己手中的剑,变得更准一些。

  而这一念,便是一颗种子。

  谁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呢?

  ——就像湘云种下的那些豌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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