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麟儿惹祸,蒜苔惩顽
自那日启蒙之后,陆湘云便常往我东厢跑。她说是来学数术,实则多半是来寻新鲜玩意儿。这小丫头胆子极大,旁的孩童见了我这身墨家甲胄,先怯三分,她倒好,伸手便摸,问东问西,恨不能将我腰间机关囊拆个精光。
陆瑜夫妇忙于族务,将孩子托付与我照看,本是图个清静。谁料这位神赐大小姐,比十个调皮的凡童还要难缠。
那日午后,墨云州外出采买机关材料,偏殿中只我一人。我于蒲团上打坐调息,陆湘云在隔壁书房温习乘法口诀。陆浩泽尚在襁褓,由乳母带着在内室午睡。
一切安好。安静得有些反常。
我睁开眼,神念微微一扫。书房里空无一人。
“湘云?”我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我起身,走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矮桌上竹简散乱,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写到“二三得六”便停了。炭笔滚落在地。
我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隔壁储物间传来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像老鼠啃木柜。
储物间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眼前景象让我愣了一瞬。
我那只以玄铁锁扣封存的紫檀储物柜,此刻柜门大开。柜中原本放着几味珍贵药材——有千年何首乌、万年茯苓,还有一块赤红如血、通体晶莹的麒麟竭。那麒麟竭是我当年在北俱芦洲斩杀一头火麒麟所得,乃是疗伤圣药,活死人肉白骨,便是放在整个洪荒,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此刻,那块拳头大的麒麟竭,已经少了一半。
而陆湘云正蹲在柜前,两只小手捧着那块麒麟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残渣。她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飞快地把麒麟竭往身后藏,嘴里的却没来得及咽,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你——”我深吸一口气。
“叔叔。”她抬起头,一双紫眸眨巴眨巴,无辜极了,“我饿了。”
“饿了你便偷吃麒麟竭?”我蹲下身,从她身后把剩下的半块麒麟竭拿过来,掂了掂。至少被她啃掉了二两。二两麒麟竭,够化神修士恢复三次重伤了。她倒好,当糖豆嚼。
“甜的。”她理直气壮,“比糖葫芦甜。”
我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孩子天资聪颖,却也胆大包天。麒麟竭药性极烈,寻常修士服用需以丹方调和,分次炼化。她一个三岁幼童,竟然直接生嚼,且面不改色,足见那帝君精元所化的体质何等逆天。
但这般肆意妄为,若不加以管教,日后还了得?
“陆湘云。”我板起面孔。
她见我真严肃了,小脸一垮,低下头去,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你可知麒麟竭何等珍贵?那是救命的药材,不是给你当零嘴的。”我将剩下的半块收好,合上柜门,“偷拿长辈之物,是为不诚。未经允许擅动他人物品,是为不敬。不诚不敬,该当何罚?”
她小声说:“我不该偷吃……”
“认错倒是快。”我哼了一声,“但认错归认错,惩罚不能免。”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看我:“罚什么?”
我脑中念头一转。罚她抄写乘法口诀?太轻。罚她面壁思过?她这性子,坐不住一刻钟。体罚?陆瑜将孩子托付给我,不是让我打的。得罚一件让她记住的事,又不能真伤了她。
忽然想起墨云州前几日从凡间带回来的一批新鲜蒜苔,堆在厨房里,本是要做腌菜的。那蒜苔辛辣非常,便是修士吃了也要皱眉头。
“你等着。”我起身,往厨房走去。
陆湘云不知我要做什么,跟在后面探头探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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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厨房里,我运起体内真火,化出一尊巨大的铜釜。那铜釜足有半人高,架在火上,烈焰升腾。我将几百斤蒜苔全部倒入,佐以盐巴、陈醋、花椒,以真火翻炒。
蒜苔在釜中翻滚,辛辣之气弥漫整个厨房,呛得陆湘云连连后退,眼泪都出来了。
“叔叔……你做什么?”她捂着鼻子,声音发闷。
“做菜。”我面无表情,“你饿了,我便让你吃饱。”
几百斤蒜苔,在我真火翻炒下,不多时便熟了大半。我又以法术凝出数百只玉盘,将蒜苔分盘装好,从厨房一路摆到偏殿,又从偏殿摆到院子,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陆湘云站在院子中央,被几百盘蒜苔包围,小脸煞白。
“吃吧。”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看着她,“你不是饿了吗?这些蒜苔,都是你的。吃完为止。”
“全……全部?”她声音都变了。
“全部。”
“几百斤?”
“对。”
“叔叔!”她跺脚,“你欺负人!”
“偷吃长辈之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被欺负的是谁?”我淡淡道,“麒麟竭二两,换蒜苔几百斤。公平合理。”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但见我不为所动,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盘蒜苔,狠狠地咬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直冲脑门,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边咳一边嚼,腮帮子鼓得像只小青蛙。
“难吃!”她哇地哭出来,“叔叔你太狠心了!我要告诉娘亲!”
“告诉便告诉。”我依旧不动声色,“你娘亲问起来,我便说,陆家大小姐偷吃麒麟竭,目无尊长,胆大妄为。你看你娘亲罚谁。”
陆湘云哭声一顿,显然想起了秦子怡那清冷威严的模样。她娘亲平日里虽温柔,但若真犯了错,罚起来比谁都严厉。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哭了。小手抓着那盘蒜苔,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我看着她那模样,心中其实早已笑翻,但面上仍是冷硬。
“吃不吃?”
“……”她低头,又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小脸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墨云州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机关零件,一进门便被满院子的蒜苔惊呆了。
“这……这是做什么?”他看看我,又看看坐在地上泪眼汪汪的陆湘云,“阿纳伊斯,你把大小姐怎么了?”
“偷吃麒麟竭,罚她吃蒜苔。”我说。
墨云州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妙!妙啊!几百斤蒜苔,够她吃上三个月了!”
陆湘云听见墨云州笑她,更委屈了,哇的一声又哭出来:“墨叔叔你也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娘!我娘回来打你们!”
墨云州笑着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那盘蒜苔,尝了一口,眉头一皱:“确实辣。阿纳伊斯,你这罚得也太狠了些。”
他又看向陆湘云,温声道:“大小姐,你可知道错了?”
陆湘云抽噎着,小声说:“知……知道了。”
“错在何处?”
“不该偷吃叔叔的麒麟竭……不该乱翻东西……”
墨云州点点头,转头看我:“她已知错,便饶了她这回罢。几百斤蒜苔,她一个小人儿,便是撑破肚子也吃不完。”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陆湘云面前蹲下。
她泪眼模糊地看我,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湘云,”我放软了声音,“罚你吃蒜苔,不是真要你吃完。是要你记住——天下万物,各有其主。不经允许,不可妄取。你天资卓绝,根骨非凡,若不能克己慎行,日后必生大患。”
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还告状吗?”我问。
她摇头。
“还偷吃吗?”
摇头,又小声说:“那……那糖葫芦能不能吃?”
我和墨云州对视一眼,都笑了。
“糖葫芦可以吃。”我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但要先问过。”
“嗯。”
我站起身,挥手将几百盘蒜苔收入储物囊中。这些蒜苔倒也不浪费,日后做菜慢慢用便是。
陆湘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忽然拽住我的衣角。
“叔叔。”
“嗯?”
“那个麒麟竭……真的那么贵吗?”
“比你这条小命还贵。”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以后……赔你。”
我一愣,低头看她。她紫眸中泪痕未干,却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怎么赔?”我问。
“等我长大了,去杀一头更大的麒麟,把麒麟竭给你。”她说,“双倍的。”
墨云州在一旁抚掌:“好!有志气!”
我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便说定了。但在此之前,先把乘法口诀背完。”
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转身跑回书房,抓起炭笔,在宣纸上继续写那没写完的口诀。
“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得十……”
我站在门外,听着她稚嫩的声音,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将来会走上怎样的路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会被规矩驯服的人。她会在规则中成长,却也会打破规则。这才是她,陆湘云,那个日后要改名为陆楚枫的女子。
夕阳斜照,将东厢的影子拉得很长。墨云州在院子里捣鼓他的机关木鸢,陆湘云的念诵声从书房传来,与木鸢振翅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我靠在门框上,摸出那剩下的半块麒麟竭,看了看,又收回去。
二两麒麟竭,换一个承诺。
这笔买卖,倒也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