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俩还来吗?”男店员问。
女店员:“知不道,会吧,咋了?”
男店员叹气,“早知道跟男同学要微信了。”
许是同事目光有点怪异,他解释道:“不是,我想拜他为师……”
刚刚那对高中生付款时,男店员仍抱有一丝希望,盼望女生看清对方的铁公鸡本质,然后将其狠狠抛弃,可现实再次超出他的预料或者说期望。女生有意遮掩,但眼尖的店员仍发现她在偷偷递钱。
当然,最后男生也没要,而是用手机付了款。
不久前店员满是羡慕、嫉妒以及一点点恨,但那一刻在短暂的错愕与难以置信过后,他内心升起一股五体投地的冲动。
换句话说,他服气了。因此才有了刚刚的对话。
*
“你说它们为啥不留在南方呀?”苏沐遮望着天空问。
她怀中抱着蛋糕。买下蛋糕后店员又用一个更大、相当大、超级大的盒子包上了。
“嗯?”宋燕然问。
他手里提着挂面、鸡蛋、西红柿和要来的一根葱。
“大雁,”女孩抬了抬下巴,“飞来飞去多累呀。”
天上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向南而飞,又是北雁南飞的时节,每到天冷就要南迁,天暖了又得飞回来,干脆留在南方多好。
宋燕然道:“为了交配吧。”
“啊?”女孩脸一红,没成想是这样,“真的假的?”
宋燕然继续道:“南方夏天气温太高,不适合雁群繁衍。”
女孩“哦”了声,低着头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在距离小区大门只剩几步时……
“喂,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苏沐遮忽地停下脚步,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字面意思。”宋燕然道。
女孩看着怀中蛋糕,“那你有没有给过别人这种……呃……权柄?”
说完她紧紧闭上眼睛,像落在医生手里害怕打针的小朋友。
“没有。”宋燕然很干脆地答道。
苏沐遮睁开双目,眼中两种情绪交杂,“哦。”
宋燕然:“你呢?”
“我?”女孩指了指自己,“嘁。也没有。”
“真的?”
“真的。”
“嗯。”
苏沐遮又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女孩伸出了手。宋燕然起初就说买完东西回去。
宋燕然将装着挂面、西红柿、鸡蛋和顺来的一根葱的袋子,递到了她手上。
见他真把东西递给自己,苏沐遮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干嘛?”宋燕然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跟你的混混朋友去网吧打游戏吧!!”
话音未落,女孩已转身而去,头发差点甩到宋燕然脸上。
这话是她第二次说了,上次是等电梯那会儿。
苏沐遮左手提着食材,右手抱着蛋糕,大步离开了,长长的马尾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宋燕然看了眼她的背影,也转身离开。附近有公交站,但坐公交回家得换乘两次,不如共享单车。
就在他找到一辆小黄车,正要过去时,后方却开过来一辆车子,沃尔沃S90。
车在他身旁停住,车窗缓缓降下,里面是苏瑾,女孩的妈妈。
“上车,送你。”
“阿姨不用了,”宋燕然下意识拒绝,“我骑车就行。”
苏瑾没说话,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宋燕然犹豫两秒,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还以为拿书包没被看见呢。”
他边说边系安全带。
苏沐遮跟他刚分开,现在可能还没到家,苏瑾应该在家等着两人回来呢,但她既出现在这里,说明知道宋燕然回家了,而且没等女儿回家就知道了,只能是看见宋燕然拿书包,判断他不再回来,没等女儿到家就出门来送他。
女孩的母亲没接话茬,“我给小进说事务所有事,半小时后回去。”
言下之意,苏沐遮不知道妈妈是去送他回家的。
“你家在哪?”苏瑾问。
宋燕然说了地址,车子缓缓起步。
最初的两分钟,两人间只有沉默。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宋燕然开口道。
他指的是苏瑾何时发现自己也在家里的。
“小进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这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吗。”
宋燕然跟苏沐遮挣扎那么久,又是装成猫,又是学狗叫,原来都是无用功。
“我是律师,”苏瑾道,“怎么发现不了。”
“有道理。”宋燕然点头称是。
跟那么多人打交道,什么谎话没见过?更别说还是自家女儿,肯定一眼就识破了。
宋燕然又道:“那您还跟她说那么多?”
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何装作不知道,又跟苏沐遮讲了那么多?
苏瑾沉默了会儿,说道:“宋燕然,你不觉得她慌张的样子可爱吗?”
合着这位母亲大人,纯粹是想逗女儿玩儿?想不到律师的演技也挺好的,当时都没看出来。
宋燕然笑了笑,“有一点。”
到目前为止苏瑾对他的态度,与刚才可谓天壤之别。
连称呼都分别是“之燃”和“宋燕然”。不仅换成了现在的名字,连姓都加上了。
车窗外,路灯亮起。
意识到他在想什么,苏瑾解释道:
“不是刻意的,就是见你跟小进一块儿,老以为还是你们小时候。”
在家时她的语气都像在跟小朋友讲话,称呼也是从前的“之燃”。
但现在两人单独相处就意识到他已经大了,名字也改了,怎么也热情不起来,相反还带上了几分审视。
“您想让我劝苏沐遮,让她别当练习生了,对吗?”宋燕然目视前方。
“果然长大了,”苏瑾感慨道,“跟小进那傻丫头不一样。”
宋燕然:“苏沐遮挺害怕我跟您见面的,现在想想,其实是怕我知道她在公司混得不好。”
以苏瑾对女儿的爱护程度,一定知道她在公司处处受挤压,只要她让自己去劝苏沐遮,就一定会告诉自己女孩在公司的近况。
苏沐遮生怕跌了面子,当然害怕母亲和自己见面了。
其实早有预示,周一两人在昌和律师事务所门口会师,苏沐遮很大概率能猜到宋燕然是去法律咨询,她却什么也没问。这并不寻常,明明母亲就是律师。
只要问了就会提到母亲,可能让两人见面,进而让宋燕然知道她在公司的惨淡光景。
宋燕然:“你跟伯父应该劝过她吧?”
苏瑾点了点头。
他又道:“手段不是很温和,比如坏掉的锁,比如那个老太太。”
女孩房间锁不上的门,可能就是在争吵中,她回房锁了门,父亲怒而砸门。
那个前来敲门的老太太,说什么是楼下的,苏沐遮发出的噪音影响到了她孙子云云。
苏瑾有些惭愧,“老太太是小进的爷爷找来的。”
“真的么?”宋燕然表示怀疑。
“怎么?难道我会骗你?”苏瑾生气起来,这一点苏沐遮跟她很像。
“就算是这样好了,”宋燕然问,“只是想逼她放弃?”
父母劝不动就让外人上门找茬,通过制造麻烦的方式,逼迫女孩放弃。老太太说噪音影响孙子,只是借口。
他之所以能发现,是对方身上有烟味。为了孙子半点噪音都无法忍受的奶奶怎么会吸烟呢?
但既然能把父亲逼到砸门,把爷爷逼到找人上门胁迫……
想必女孩继续走下去的意志相当坚决。
“家人都劝不动,您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宋燕然问。
苏瑾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为什么找你劝她?”
“不是因为我也失败了?”宋燕然问。他也曾签约大鱼,之后的结果已经说过很多次。
苏瑾叹气,“以为你聪明,原来也挺傻。”
宋燕然皱眉,“她当练习生的理由跟我有关?”
苏瑾的表情好像在说“不然呢”。
她联系过公司那个姓周的运营,知道周六公司有考试,女儿很有可能被淘汰。
但母亲清楚女儿的性格。
如果被大鱼娱乐淘汰,她肯定会加入别的公司继续。
宋燕然道:“我不会劝她的。”
“理由呢?”苏瑾语气更冷几分,“她在歧路上越走越远,你很开心么?”
“她走的不是歧路。”宋燕然道。
“你凭什么说?”苏瑾质问,“她压根儿没那份天赋!老师全都不看好,别的练习生也欺负她!”
沃尔沃S90平稳地行驶着。
宋燕然不想知道苏沐遮为了什么,只知道她因此放弃了什么。
上了一年学连路都认不全,去公司的路比去学校的路还熟悉,不是吗?
明明有万人追捧的脸蛋,却连个朋友都交不到,以前的朋友也渐渐疏远了吧?
父亲愤怒地砸门时,爷爷找人不停歇骚扰胁迫时,你在想些什么呢?
公司里老师和运营也不看好,可能也受了不少讥讽与白眼,那时又如何安慰自己?
你那么骄傲的性子,究竟怎么忍受在公司的评价体系里沦为底层的事实呢?
同期的其他练习生也很难友好相处吧,那些家伙是怎么欺负你的?
既要在学校上课又要去公司上课,没好好休息过,每天睁眼都是做不完的事吧?
你多狼狈呀,也多光荣。
苏瑾见其沉默,深吸口气又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宋燕然目视前方,平静说道:“凭我。”
“你?”她语带讥讽。
“我。”他依然平静。
当沃尔沃S90到达宋燕然家时……
苏沐遮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因黄柏薰老师时间安排,原定周六的考试提前至周四,即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