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开颅手术的前期准备有哪些
对于太医院有人看不过眼,江淮山是有预料的。
但的确没料到竟有人将他一个医生推荐到圣上面前。
这不是提携,是捧杀,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更想不到,要置他于死地的,竟然是太医院左院判。
左院判在太医院的地位,仅在院使之下。
他向圣上推荐他,不能看做是他一个人的意愿,而是整个太医院上上下下的意愿。
这是大势,至少是太医院里的大势。
太医院已容不得他。他也回不去。
毕竟,但凡有退路,谁会愿意去诏狱行医啊。惠民药局岂不是更好?
但,这至于的么?
他不过是看不惯金簇科毫无任何消毒的处理伤口;
看不惯病人汇聚的惠民药局,毫无防感染的意识;
看不惯他们连手都不带洗,给病人操作;
看不惯他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跟病人说一些连他都不一定听懂的话,
然后,多嘴说了一句罢了。
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圣上面前,单凭做主,矛盾说开就是了,却在这儿说什么提携、恩情。
他感到恶心,都有些生理不适了。
这就是太医院。这就是医官么?跟他想象得差别也忒大了。
“你……”他要反驳,要辩论。
理不辩不明,他相信朱元璋自由裁断。
“好了!”朱元璋懒得理会:“是否为孙儿行华佗神术,朕自有决断,不必你太医院操心。
“至于你们太医院的矛盾,你们自行解决,但不要影响对我孙儿的治疗。若因小失大,”朱元璋眼神从下眼皮出来,冷着眼睛,如同生杀予夺的神明:
“朕可不饶你。”
王履心惊胆战。
朱元璋这话分明是对他,对他身后的太医院说的:“臣,臣遵旨。”
“退下吧。”朱元璋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待左右院判退出,朱元璋继续问江淮山刚才的问题:
“江淮山,为我孙儿开颅需要准备什么?”
一般这种大手术,病人家属问这话未见得是要决定做,而是在权衡。
通过他的答复、语气、神态等等,判断其中的风险。
也许一点迟疑、一点微表情,病人家属就犹疑了,不再信任对方,转而去别的医院,找别的医生去了。
江淮山没这困扰。
朱元璋没得选择。另一方面,他也没得选择。
“准备有三,”江淮山说:
“其一,手术之前殿下须得服药调整增强体质,且拖得越久,服药量会越多,调整须花费的时间也就越长。”
任何手术都有个窗口期。
窗口期没到,手术的损伤兴许比疾病本身还大,没必要手术。
窗口期过了,手术做了也难以遏制疾病发展,或者病人体质虚弱到难以手术。
后者就需要额外的药物治疗,若是能改善就还有希望,反之就可以给皇孙准备葬礼了。
朱元璋虽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从江淮山讲述中也明白,这开颅之术并非像戏文上所写的,直接拿个斧头照脑门上劈。
他倒是安心了一点。但也仅仅一点罢了。
“其二,草民需要帮手。”
朱元璋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宫中宫女、内侍很多,又有皇后、朕、太子妃、太子都可帮你打下手。”
“不,”江淮山摇头:“我所说的帮手,并非什么人都能做的。
“首先,开颅手术血腥、刺激,须得心态过硬之人。面对那等场景,面不改色,手不打颤,才能动作娴熟,不会出错。
“毕竟那等时候,若是出错,代价或许就是殿下性命。
“其次,动作须得熟练、准确。开颅之后,取瘤过程由我操作。但在取瘤过程中,须得时时抻拉头皮,吸取多余脑液,保证视野清晰。
“抻拉头皮,力道过松,头皮有重新聚合趋势,遮盖视线;力道过紧,会造成头皮出血受伤,产生不必要的二次损伤。
“吸取脑液,也有讲究。过轻会遮盖视线;过重有可能损伤脑髓。
“这些工作至关重要,而我到时须得全神贯注摘取病灶,并不能操作这些,就须得助手。
“这些动作,助手须得反复练习,使得动作熟练、准确,才能胜任真正的手术。”
朱元璋没听明白,懵懂。
但意思是知道了,感觉也到位:这分明像是一场大战之前的繁琐准备。
粮草、运输、兵员、将领、地形、天时,一切因素都要恰到好处,才能获得一场大胜。
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规模缩小到只有两三人,战场缩小到方寸之间而已。
一场战争,关系到各自的生死存亡;
一场手术,关系到病人的生死存亡。
朱元璋理解了,反而比之前不太安心了。
战争需要统领。江淮山显然就是这场战争的统领。
那问题来了:江淮山能否胜任统领一职呢?
朱元璋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其三,”江淮山还在继续:“陛下须得给草民一些死囚。”
“嗯?”朱元璋一愣:“你要死囚做什么。”
“助手需要大量练习,以确保真正手术时候万无一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熟练的助手需要训练,训练就需要材料。
医学的训练材料,当然是人,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
这在西方医学发展的最初阶段也不鲜见。
早期医学的黑暗,远比现代人想象得要浓厚;下限也比想象得更低。
朱元璋沉吟良久,问:“那死囚,你要活的,还是死的?要多少?”
江淮山说:“自然是活的。数量的话,”
他有些犹豫。主要是担心这话说出来,会不会被当做举世恶人。
他并不想当恶人。但该当的时候,他也并不避讳。
医学技能训练,最按部就班的方式是,先私下里找替代物联系,比如缝针,刚开始不能给活人缝,就先在猪皮上缝。
然后,猪皮上缝熟了,再在大体老师(死人)上缝,感受人皮的厚度和质感。
最后,才是在活人上缝。
每一步都有要求,每一步都要考核。
这是再稳妥不过的。风险小,且对生手的冲击力不会这么大。
唯一问题是,很耗时间。
他没有这么多时间。那就只能一步到位,直接从活人下手,感受活人的生理反应和人体结构。
好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权。罪犯就更没有人权了。
“多多益善。”
朱元璋犹豫踌躇,拿不定主意。
一面,他需要给孙儿留一点生机。
这生机,就是江淮山的华佗神术。
他本来以为,江淮山这神术只需要简单准备就可以施行了。
毕竟戏文上都写了嘛。当年华佗是直接拿出利斧,看样子是直接就可以动手的。
没成想,江淮山的神术竟然需要助手。助手还需要练习。
这就断了他刚开始希望的,关键时刻提前一天准备,而后立刻手术的想法。
要让从未接触过华佗神术的普通人成为助手,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
他一面觉得麻烦,一面有有些安心。
至少说明,江淮山所说的治病之法并非信口雌黄,是确能做到的。
唯一区别是做到什么地步。
但另一方面,要找足够多的死囚,并非像江淮山想的那样容易。
与一般人想的不同,朱元璋掀起的洪武三大案虽然杀戮无算,从县到中央牵连极广,处死方式也不局限于单一的砍头,而是开发出了剥皮实草这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方式。
但这些杀戮,全是明正典刑。
毕竟朱元璋杀人的目的,是惩治贪腐,再造乾坤,申明刑律。
如果不能明正典刑,一切就真成了肮脏的朝局争斗,与他的初衷相违背了。
既需要死囚给助手提升技术,又要能明正典刑,不至于使大明律法蒙尘,贪官污吏有恃无恐。
朱元璋只是稍一思索就有答案:
那就再加一个死法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