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勤是谁？

　　或许有人陌生，但说起他的后人，诛十族的方孝孺，就大名鼎鼎了。

　　“江医生，好了。”锦衣卫将一口空缸硬挪到狱中，又集合人手往里加了半缸水，好一番忙活。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先治好再说其他吧。

　　毕竟，世道如此，人活着就有希望。

　　江淮山一手薅方克勤脖领，一手箍住他的腿脚，脚下马步一扎，腰一扭，以一种看起来就极为费力的方式，把方克勤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腿脚一错带动腰胯，拎着方克勤转了一圈，正好转到缸边，然后直接把他扔进缸里。

　　进去吧你。

　　毛骧一挑大拇哥：“江医生好气力。”

　　方克勤久病之后，体型瘦弱。

　　但他毕竟是个男人，个子很高，体型再瘦弱，加上脚上镣铐也得一百斤往上。

　　他们这些武人，只身扛起他自然不在话下。

　　但江医生作为太医院医生，能只身把他扛起来，又弄到缸里，就不容易了。

　　太医院的那帮御医，大部分是些想当官却走科举无望的，才靠着那点浅薄的医术进了太医院，试图做个医官。

　　这种人，即便成了医官，骨子里也是些酸臭文人的想法，类似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之类的。

　　气力不大，本事不强，脾气不小，毛病不少。

　　江医生虽在太医院没有酸臭文人的“手无缚鸡之力”，实在难得。

　　只是他不明白，江医生为什么用那么个奇怪废力动作挪动方克勤，又为什么把他扔进水缸里。

　　毕竟，缸里的水可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而方克勤显然发着高烧。

　　把高烧病人猛地扔进井水里，真不会给激死么？

　　难不成江淮山跟方克勤认识，有仇，名义上是救他，实际上是要杀他？

　　江淮山当然不是在杀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还不至于用这么费力不讨好的办法。

　　方克勤此时因严重的肺部感染，发着高烧。

　　如果不能尽快降低体温，会有很多后遗症，之后的治疗也无法进行。

　　这年头没有退烧药，就算有，到这地步也未见得管用，就只能物理降温了。

　　没有冰块，就只能用冰水。

　　用冰水降温，又有什么方式比整个人浸泡在水缸中更简单直接的呢？

　　至于说冷热交替引发别的问题，两权相害取其轻，只能希望方克勤吉人天相，自求多福了。

　　当然，他之所以把病人扔水缸里，还有另一番考量。

　　“毛大人，”他对毛骧说：“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你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说了！

　　毛骧很想对他这么说。可惜不能。

　　这番治病过程，自从入了皇上的眼，上了皇上的龙案，就不是他能改变的了。

　　“请说。”毛骧微笑，态度和蔼。

　　“请安排人手，将病人搓洗干净。”他指了指缸里的方克勤，又指了指地面：“再安排人手，将地面打扫干净。”

　　即便现在，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也难以掩盖从下面升腾上来的阵阵恶臭。

　　恶臭，往往意味着细菌的狂喊，病毒的盛宴。

　　有它在，用再多的药，使再多的手段也无济于事。

　　地面如此，方克勤身上也是一个道理。

　　他愿意用那样废力的姿势挪方克勤么？还不是为了尽可能少的身体接触？

　　尤其是病人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的时候。

　　治病之前，先搞好卫生再说。

　　“好说。”毛骧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

　　他转身吩咐墙根站着的犯人：“戴口罩的，去清理地面。没戴口罩的，过来，给病人洗澡！”

　　自家兄弟都金贵得很，何必做这些肮脏活计。

　　“另外，可有纸笔？”江淮山问。

　　写方子是吧？毛骧早有准备：“纸笔已在监外备着了。”

　　江淮山来到监外，见不知什么时候门口摆了张桌子，上面是笔墨纸砚。

　　江淮山也不含糊，拿笔写方。

　　中医方剂跟西医内科有异曲同工之处，即药物是其次，关键是思路。

　　病有轻重缓急。药有君臣佐辅。

　　如果没有思路只依着固定模板复制粘贴，治不好病都是好的，更有可能贻误、加重病情。

　　眼下，病人高热、神思昏聩，喘息，痰脓，须得平喘、退热、清瘟，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确定思路之后，江淮山刷刷几笔，写下药方，递给毛骧。

　　“劳烦毛大人按方抓药，等病人清洗好，从水缸里捞出，就直接服用。”

　　毛骧接过，正要说什么，就见一名内侍小跑着过来。

　　跑到近前，已经呼哧带喘了。

　　毛骧一惊：“这位公公，莫非圣上有什么吩咐。”

　　这么缓了缓，内侍喘息平稳了很多，才说：“传圣上口谕，宣江淮山进宫，为皇孙殿下治病。”

　　江淮山知道，大概是皇孙的脑袋又疼开了。

　　宣他入宫，是想让他针灸止疼。

　　只是，针灸止疼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甚至连治标都算不上。

　　随着病势发展，针灸止疼的效果会越来越差。

　　到最后，别说太阳透天冲了，就算是透脑仁也止不住疼。

　　只有做手术，要么引出脑积水，要么直接摘掉病灶。

　　但这两种，都得打开脑壳。

　　朱元璋未见得愿意。